隔天早上,羅賓和勒維教授搭出租馬車到倫敦市中心的車站,再轉乘直達牛津的驛站馬車。候車時·羅賓猜測驛站馬車‘ ’的詞源以自娛。‘ Coach’就是馬車的意思,但為何叫‘ stage’呢?是因為寬敞平坦的車廂看起來有點像舞台嗎?還是因為可供整個劇團搭乘或在上面表演?不過這樣有點牽強。馬車看起來像很多東西,但他怎麽想也想不通,為何“‘stage’,也就是一個加高的公共平台,會是最直接的聯想?為何不叫籃子馬車?或是大眾馬車?
“因為旅程會分段”勒維教授在羅賓放棄時解釋道。“馬不想要一口氣從倫敦跑到牛津,乘客通常也會想休息。但我討厭客棧,所以我們不會過夜。車程大約十小時,中途不會停靠,所以出發前記得上廁所。”
同車的還有九名乘客,包括一個衣著講究的四口之家和一群無精打采的紳士。他們穿著肘部有補丁的素色西裝,羅賓猜想他們都是教授。羅賓擠在勒維教授和其中一名男士中間。一大早沒人想聊天,馬車在鵝卵石路面上顛簸著前進,乘客不是打瞌睡,就是看著不同方向發呆。
過了一會兒﹣羅賓才意識到對面正在編織的女人一直盯著他看。他們四目相接時,她立刻轉向勒維教授·問道:“那是東方人嗎?”
被吵醒的勒維教授猛然抬頭,問道:“不好意思,你剛剛說什麽?”
“我是說跟你同行的男孩,”那個女人說。“他是BJ來的嗎?”
羅賓瞥了勒維教授一眼,突然很好奇他會怎麽回答。
但勒維教授只是搖搖頭。“是廣州來的”他簡短回答。“在更南邊。”
“這樣啊。”女人說。教授不願詳細說明,她顯然很失望。
勒維教授繼續睡覺。在把注意力轉向孩子們前,那個女人再次上下打量羅賓,她那強烈的好奇心令他感到不安。羅賓保持沉默,但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胸口很悶。
孩子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要不是他們的眼神讓羅賓感覺自己好像長了三頭六臂,他會覺得他們睜大眼睛、張大嘴巴的模樣很可愛。稍後小男孩拉了拉母親的袖子,讓她彎下腰,在她耳邊低語。
小家庭在雷丁下車。他們離開後,羅賓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更順暢了。他也可以伸展僵硬的雙腿,而不會引來那個母親驚愕、懷疑的目光,好像她發現羅賓想偷她的東西一樣。
車程的最後十幾公裡,外面的景色是一片綠油油的牧場,偶爾會看到乳牛群,充滿田園風光。羅賓試著閱讀一本叫做《牛津大學及其學院》的指南,但在馬車上看書讓他頭痛欲裂,他便開始打盹。有些驛站馬車會裝備銀條,乘坐起來就像溜冰一樣平穩,但他們搭的車是比較舊的型號,顛簸的路程讓人精疲力盡。他在輪子輾過鵝卵石的隆隆聲中醒來,舉目四顧,發現他們已經抵達大街中央,停在他新家的大門前。
牛津共有二十二所學院,每個學院都有自己的宿舍、紋章、餐廳、習俗和傳統。基督堂·三一、聖約翰與萬靈學院財力最為雄厚,因此校地也最漂亮。“建議你在那裡交一些朋友,哪怕只是看看花園也好。”勒維教授說。“伍斯特和赫特福德學院的不用理沒關系,他們又胖又醜”羅賓不確定他是指人還是花園,“食物也很難吃。”他們下車時,其中一位紳士瞪了教授一眼。
羅賓將會住在大學學院。指南上寫說大學學院( )通常簡稱‘Univ’·所有皇家翻譯學院的學生都會住在這裡。
其外觀‘莊嚴肅穆,不負牛津最古老學院的身分’。門面看起來的確像一座哥德式聖殿:建築物頂部有小塔樓·整齊劃一的窗戶襯托著光滑的白色石牆。 “嗯,就是這裡了。”勒維教授說。他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有點不自在。他們已經去門房拿了羅賓的鑰匙,並將他的行李從大街拉到人行道上,分離顯然無可避免,但勒維教授根本不知道該怎麽道別。“嗯'”他又說了一遍。“離開學還有幾天的時間,你應該去探索這座城市。你有地圖吧?對,就是那張,不過這地方很小,繞個幾圈就熟了。或許可以認識一下同屆同學,他們應該已經入住了。我住在北邊的傑裡科·信封裡有地址。派波太太下周會搬過去跟我住。下下周六你也來一起吃晚餐吧,她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的。”他像在背清單一樣,一口氣說完這段話。他似乎難以直視羅賓的眼睛。“都準備好了嗎?”
他問道。“準備好了。”羅賓說。“我也很期待見到派波太太。”
他們看著彼此。羅賓感覺應該還有其他話要說,來紀念他長大成人,離開家裡,進入大學這個重要的時刻,但他完全想不到要說什麽,勒維教授顯然也一樣。“好吧。”勒維教授草草點了點頭,然後往大街的方向稍微轉身,仿佛在確認羅賓不需要他的協助了。“行李拿得動嗎?”
“可以,沒問題。”
“好吧。”勒維教授又說了一遍·然後沿著大街離去。對話結束在這裡有些尷尬,因為這兩個字仿佛暗示著話還沒說完。羅賓看著勒維教授一會兒,心想他有可能會回頭,但他似乎很專心在叫出租馬車。這樣的離別確實很奇怪,但羅賓也無所謂,因為他們兩人的關系一直都是如此…有些事不需要戳破, 有些話還是不說的好。
羅賓的住處位於喜鵲巷9四號,就在這條連接大街和墨頓街的彎曲小巷的中間。那是一棟漆成綠色的建築,有人已經站在門口擺弄門鎖了。看他周圍散落一地的背包和行李箱,他應該也是新生。
羅賓走近時,發現他顯然不是英國當地人,可能來自南亞吧。羅賓在廣州見過同樣膚色的水手,而他們都是來自從印度來的船隻。那名陌生人有著光滑的黑皮膚、高大優雅的身材,還有羅賓見過最長最黑的睫毛。他上下打量羅賓,最後目光停在他的臉上。羅賓從他那探詢的眼神,猜想他可能也在推測羅賓來自哪裡。
“我叫羅賓。”他脫口而出。“羅賓·史威夫特。”“我叫拉米茲·拉斐·米爾扎。”另一個男孩舉止落落大方,一邊報上姓名,一邊伸出手。他的英語標準到幾乎跟勒維教授一樣。“你也可以叫我雷米。那你……你是來念翻譯學院的,對吧”
“對。”羅賓說·又一時興起補充道:“我來自廣州。”
雷米的表情頓時放松了下來。“我來自加爾各答。”
“你剛到嗎?”
“我是剛到牛津,但我已經在英國住一段時間了。四年前,我搭船到利物浦,後來就一直住在約克夏一座又大又無聊的莊園裡。我的監護人希望我在入學前先適應英國社會。”
“我也是。”羅賓難掩心中的熱情·問道:“那你覺得如何?”
“天氣很糟。”雷米的一邊嘴角上揚。“而且我在這裡只能吃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