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勒維教授、派波太太和剛取了新名字的羅賓·史威夫特啟程前往倫敦。多虧了長時間的臥床休息、固定攝取的熱牛奶,以及派波太太準備的豐富餐點,羅賓已經康復到可以自己走路了。他費力地提著一個裝滿書的旅行箱走上跳板,努力跟上教授的步伐。
廣州的港口,也就是大清與世界接觸的入口。是一個充滿各國語言的世界,如連珠炮般的葡萄牙語、法語、荷蘭語、瑞典語、丹麥語、英語和中文在鹹鹹的空氣中漂泊。不同語言混合成竟然能通的皮欽語,幾乎所有人都聽得懂。但只有少數人能夠講得很流利,而羅賓就是其中一人。碼頭是他初次接觸和學習外語的地方。他常常幫水手翻譯,以換取一分錢和一個微笑。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循著皮欽語的語言片段回到其源頭。
他們走到碼頭,排隊等待登船。哈科特伯爵夫人號是英屬東印度公司的一艘船,每次航行都會搭載少數商業旅客。那天海浪很大,波濤洶湧,海邊的狂風寒冷刺骨,就算羅賓穿著大衣還是顫抖不已。他很想趕快上船,躲進船艙或任何有牆壁的地方,但隊伍卻遲遲不前進。勒維教授走到一邊查看狀況,羅賓也跟了上去。在跳板的頂端,一名船員正在訓斥一名乘客,尖刻的英文母音穿透了清晨的寒意。
“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麽嗎?尼好?雷猴?聽得懂嗎?”
他發怒的對象是一名大清的工人,扛在肩上的背包重到他直不起身子。羅賓沒聽到那名工人有沒有做出回應。
“他半個字都聽不懂。”船員抱怨道。然後轉向排隊的人群。“有人能告訴這像夥他不能上船嗎?”
“真可憐。”派波太太用手肘推了推勒維教授的手臂·問道:“你能幫忙翻譯嗎?”
“我不會說廣東話。”勒維教授說。“羅賓,上去吧。”
羅賓猶像了一下,突然害怕起來。
“快去。”勒維教授命令道。然後把他推上跳板。
羅賓跌跌撞撞地跑到正在爭吵的兩人之間,船員和工人都轉頭看他。船員只是看起來很生氣,但工人似乎松了口氣。除了他以外,羅賓是這裡唯一的國人,因此工人一看到他的臉就將他視為盟友。
“怎麽了?”羅賓用廣東話問他。“他不讓我上船。”工人用急切的語氣說道。“但我有跟這艘船簽約,要在船上工作直到抵達倫敦。你看,這裡就有寫。”
他把一張折起來的紙塞給羅賓。羅賓把那張紙打開。這份文件是用英文寫的,看起來確實像一份水手合約。具體來說,是一份從廣州到倫敦單趟航程的工資證明。羅賓看過這種合約,在過去幾年裡,海外奴隸貿易變得愈發困難。對大清契約工人的需求也隨之提升。這不是他翻譯的第一份合約,他看過各種大清工人的工作通知單,要搭船前往葡萄牙、印度、甚至是西印度群島。
在羅賓看來,合約似乎沒問題。“所以問題出在哪呢?”他問道。
“他跟你說什麽?”船員問道。“跟他說那合約沒用,我不能讓大清人上這艘船。我上一艘載大清人的船就生了一大堆蟲子,我不會冒險載不會洗澡的人。而且這像夥連‘洗澡’兩個字都聽不懂。喂?小子?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麽嗎?”
“聽得懂,聽得懂。”羅賓趕緊切換回英語。“聽得懂·我只是……請等一下·我只是想……”
但他該怎麽說呢?
工人一臉茫然,對羅賓投以懇求的目光。
他的臉被太陽曬黑,且布滿皺紋,看起來像六十歲。但他實際上應該只有三十幾歲。契約水手都老得快,因為船上的重活會破壞他們的身體。羅賓在碼頭上看過上千張這樣的臉。有些人會丟糖果給他吃,有些人跟他熟到會叫他的名字。對他來說,那樣的臉就是他的同類。但他從沒看過同為大清人的長輩用如此無助的表情向他求助。 他感到內疚不已,五內翻騰。殘酷又可怕的字詞在腦中形成,到了嘴邊,他卻無法將其化為完整的句子。
“羅賓。”勒維教授走到他旁邊,緊緊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到讓他發痛。“請你翻譯。”他說。
羅賓意識到這一切都取決於他,選擇權在他手上。只有他能夠決定真相,因為只有他才能將其傳達給各方。
但他又能說什麽呢?他看得出來那名船員火冒三丈,也看到其他排隊的乘客等到不耐煩,開始騷動。他們又冷又累,也不明白為什麽還不能上船。他感覺到勒維教授的拇指用力按在他的鎖骨上。一個念頭突然閃過他的腦海:如果他惹是生非,造成太大的麻煩,哈科特伯爵夫人號可能也會把他留在岸上。那個念頭可怕得讓他的膝蓋都開始顫抖。
“你的合約在這艘船沒用。”他對工人低聲說。“試試下一艘船吧。”那名工人頓時目瞪口呆,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你有看內容嗎?上面寫著倫敦,寫著東印度公司,還有這艘船的名字﹣哈科特......”
羅賓搖搖頭。“這契約沒用。”他說。然後又重複了這句話,好像多講幾遍就會變成事實一樣。“這契約沒用,你得去試試別艘船。”
“這契約有什麽問題?”工人質問道。
羅賓勉強擠出回答:“就是沒用。 ”
那名工人張大嘴巴看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閃過上千種情緒。從憤慨到沮喪,最後則是無奈。羅賓本來怕那名工人會反駁,爭論是非對錯。但他很快就發現,對這個男人來說,這種待遇早已是家常便飯,以前也發生過。工人轉身,推開排隊的乘客。走下跳板,不一會兒便不見蹤影。
羅賓感到頭暈目眩,急忙走下跳板,逃回派波太太身邊,說:“我好冷。”
“噢,你渾身都在發抖、真可憐。”她立刻用自己的披巾裹住他的身體。像母雞照顧小雞一樣為他操心。她念了勒維教授幾句,教授歎了口氣,點點頭。接著他們匆匆忙忙走到隊伍最前面。有人立刻帶他們進船艙,還有搬運工在後面幫忙提行李。
一小時後,哈科特伯爵夫人號出港了。
羅賓窩在床鋪上,蓋著一條厚毯子。他很樂意在床上待一整天,但派波太太恿他回到甲板上。看著逐漸遠去的海岸線。當廣州消失在地平線上,他感到胸口一陣劇痛,接著是一股強烈的空虛感,彷佛有個爪鉤把他的心從身體裡拽了出來。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要很多年後才能回到故鄉﹣甚至有可能永遠不會回去。他不確定該如何理解這個事實。“失去”這個詞完全不足以形容這種感覺。“失去”只是意味著缺乏,意味著缺少某些東西,但它無法涵蓋這種全然的分離。原來離開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竟然這麽可怕。
他凝視著大海,久久無法移開視線。任憑寒風吹襲,直到連心中的海岸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