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不知道自己那晚是怎麽走到帳篷裡的,因為腳底的傷口嚴重感染再加上反覆劇烈的精神刺激,導致他那晚直接發高燒昏迷了過去,他隻記得有幾個人在前面帶著他,他就跟在後面一直走一直走,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一個由破竹竿、塑料布搭成的防震帳篷裡了。
而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情了。
帶他來救助點的是市監獄的服刑人員,大難臨頭,這些重見天日的囚犯們並沒有選擇渾水摸魚,而是主動申請由獄警帶領加入到救災隊伍之中。
而那個奄奄一息的青眼皮老頭兒因為傷勢過重,被連夜送到了位於機場附近的臨時醫療點,生死未卜。
等我爺爺一瘸一拐地趕到總部時,大部隊早就已經全員連夜出發組織市區的救援工作了,因為延誤了信息通報,柏各莊不少傷員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落下了一輩子的殘疾,還有幾名傷勢較重的傷員甚至都沒能撐得到天亮。
雖然因為情況特殊,組織上對於我爺爺沒有做出過多的追究,但是老爺子卻因此留下了一輩子的心病,總覺得戰友們是因為他才落下的殘疾、是因為他才犧牲在了那場災難中。
日子還得往下過,災後的重建工作比想象中要艱難許多,好在這樣高強度的勞動讓爺爺暫時忘記了心裡的那些煩心事。
那個青眼皮老頭倒也算命大,竟然被醫療點的大夫們給搶救了過來,醫療站的人問他家裡人叫啥、住在哪,他就跟人家說了我爺爺的名字。
在部隊裡如果知道名字和所在地的話還是比較容易查到的,當我爺爺接到電話的時候心裡多少安慰了一些,至少那天晚上他沒有白費一番力氣,總算將他這個臨時背回來的“師父”給救活了。
爺爺腳上的傷很快就恢復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由於心理原因,走起路來仍然有些一瘸一拐,再加上需要照顧皮老頭這個便宜師父,他這個樣子顯然已經不適合再繼續留在部隊裡了。
對於提前複員這件事情,爺爺並未表現出過多的抗拒,可能是不想觸景生情,早些離開部隊的大環境也不用每天回想起那些受傷和死去的戰友們,對他來說可能也是某種意義上的解脫。
回到天津的爺爺被分配到了當時國內最大的製鹽場工作,除了完成每天場裡的日常任務之外,其余時間都被皮老頭半逼著學習那本《堪輿五術》之中的內容。那皮老頭自己也沒閑著,操起他的老本行,每天坐在大街口給十裡八鄉的街坊鄰居佔上幾卦,他要的錢倒不多,混上幾口吃食也算是自食其力了。
還別說,那些年皮老頭可沒少給我爺爺出謀劃策,從娶妻生子再到僑居搬遷竟真無一不是順風順水,就連我父親的名字也是他親自給起的,雖然“建國”這個名字實在是和風水扯不上半毛錢關系,但也並不影響我爺爺對這名字的百般喜愛。
如此幾年,爺爺他耳濡目染,對於風水上的事情就變得熟稔了許多,漸漸周遭的鄰居也開始直接向他討教一些婚喪嫁娶的事情,老秦家能掐會算的名聲也算是從這時就開始打響了。
皮老頭雖然逃過一劫,但畢竟上了年歲,身體一直也沒有徹底恢復,最終還是在我父親出生後的第二年駕鶴西去了,而他至死也沒有向我爺爺透露自己的身世和姓名,就連我爺爺給他立的牌位上也是按照他的要求隻刻了北薑陳三個字,這究竟是什麽意思我到現在都沒有搞懂。
等到了我父親這輩兒,破除封建迷信的先進思想大行其道,對於共產主義現代化的美好憧憬已經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髓裡,每次有人找我爺爺幫忙他都顯得極不耐煩,甚至好幾次都想偷偷把那本《堪輿五術》給扔了,因為這事兒,沒少惹得我爺爺對他吹鼻子瞪眼,一直到我爺爺去世這種情況才算有所緩解,可能是抱著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想法,爺爺原本那些老舊的物件和封建的思想全都被我父親如數珍藏了起來。
躺在櫃台後面的搖椅上,我摩挲著脖子上的青眼貔貅墜,腦海裡不斷翻湧著爺爺和爸爸的過去,就在幾個月前,我也像當初的爸爸當初那樣,永遠的失去了自己的父母。
一起意外車禍事故帶走了我父親和母親的生命,而他們甚至沒有來得及給我留下隻言片語,只有這間經營了兩代人的餃子鋪成了他們在這座城市打拚過的證明。原本這間鋪子開在天津最繁華的河北大街上,早先只是賣些麻花、炸糕、早點之類的吃食,仗著我爺爺在天津衛的名聲,店裡的生意一直還算是不錯,最紅火的時候光夥計就有十來個人。
可後來隨著城市的發展,經濟中心逐漸轉移,原本的老街坊也陸陸續續的搬了家,再加上我爺爺的去世,這店裡的買賣也就變得大不如前了,我父親在接手以後開始大刀闊斧的改革,整個店鋪變得新潮了不少,唯一保留下來的差不多就只有那塊當年由皮老頭親手提字的牌匾——福來居。
可能是小時候父母忙於生意對我疏於管教的緣故,那些調皮搗蛋孩子敢做的事兒我要做,調皮搗蛋孩子不敢做的事兒我也要做,總之一句話,天老大地老二,我秦朗還就非得排個老三。
印象中,每次開完家長會我老爹那兩根粗眉毛就沒有不擰在一起的時候,而我每次也少不了挨他一頓毒打,可他越是打我就越要搗蛋,搞得學校裡的老師請我家長請的都煩了,到最後只要我不影響其他同學上課,老師們也就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一學期下來,正經教材沒翻過幾頁,除了打籃球談戀愛以外唯一的興趣就只剩下偷看我爺爺留下的那本《堪輿五術》了。因此我的學習成績始終都屬於是拖社會主義後腿的悲慘情況,好不容易花錢上了個三流大學,畢業以後又面臨著找不到工作的窘境,要不是家裡頭還有那麽點老底兒,我爹非得把我給打死不可。
作為福來居的新任老板,我還有些不大適應目前的生活,每天看著空蕩蕩的鋪子和零零散散的幾桌客人,真不知道我爹是怎麽把這買賣給乾下去的。當下也不是飯點兒,店裡一個用餐的客人都沒有,不光是我這個掛名掌櫃,就連店裡幫忙的夥計也是哈欠連天,對此我也懶得去管,隻一個人躺在櫃台後面圖個悠閑。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時候,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幽幽的冷風順著門縫一下子全都鑽進了店裡,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抬頭望去,一個身穿黑色筆挺西裝的年輕男人正直愣愣地站在門口。
選擇來餃子館吃飯的人,大多是圖個舒坦,三五知己點上幾盤餃子弄上幾個小菜,再整上一瓶好酒,你一句我一句的吹起牛皮,吃的就是這個煙火氣,一般是不會有人穿得這麽正式的。
不過來者是客,既然人家來了,那咱們開門做生意的自然就不能怠慢,大堂的夥計給他讓到靠裡的位置坐下,順手把菜單遞給了他。
那人也沒有去接,而是伸手把頭上的大簷帽給摘了下來,露出了一張略顯消瘦的國字臉,他的皮膚十分白皙,一支鷹鉤鼻很是抓人眼球,這麽看去不過三十多歲的年紀,但是給人的感覺卻十分的沉穩幹練。
“請問你們這裡的老板是不是姓秦。”那西裝男人沒有點菜,而是拋出了這麽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夥計可能以為他是我的朋友,隨口嗯了一聲,便用天津話朝著櫃台後面的我吊兒郎當地喊道:“小老板,介找你的。”
小老板,是他們一直以來對我的特定稱呼,雖然現在我父親已經不在了,但是這個稱謂卻一直也沒改過來。
我從躺椅上站起身來,十分好奇地走到那個西裝男人身邊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在確定他不可能是我的小學、中學以及大學同學之後,才開口問他:“您好,我就是老板,有何指教?”
西裝男的臉上閃過一絲驚訝,不過當他視線掃過我胸前的時候臉上的神色轉瞬間便又恢復了尋常的模樣,他伸手示意我坐下談,我心想這是你的店還是我的店啊,怎麽搞得跟他是老板似的。
他可能看出來我有些不悅,於是主動開口問道:“秦恆台老先生,是您的什麽人?”
我聽他提起我爺爺的名字,便一屁股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不大客氣地回答道:“我爺爺。”
他聽了我的答案,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來一張十分精致淡雅的名片遞到了我的面前。
我低頭仔細一看,上面寫的是瀚斯海洋資源開發有限公司總經理——劍飛。
姓劍的人,我還是一次碰到,心中不由得對他多了幾分興趣,不過面子上卻還是要裝作一臉淡然,努力保持著緘默的氣氛,畢竟男人與男人之間,在氣場上咱不能輸。
“您爺爺年輕的時候曾經幫我老板解決過一些相當棘手的問題,現在我們在公司業務發展上又遇到了技術壁壘,想來尋求一些專業人士的幫助。”
他這話說得雖然冠冕堂皇,但是我卻能聽懂一二,我爺爺年輕的時候是幹什麽的我可太清楚了,就連這個福來居都只能算是他的副業,什麽尋求專業人士的幫助,話說得好聽,說白了,就是想來找我爺爺算卦!
不過對於這些神神道道的事情,我一直都是不大相信,那本《堪輿五術》裡所寫的內容也只是被我當做獵奇的課外雜質翻閱,此刻突然有人如此鄭重其事地找來問卜,我這心裡竟然還升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驕傲來。
但是我爺爺去世已經有些年頭了,如今就連我父親都已經故去,老秦家可以說是就剩我一脈單傳了,現在想找我爺爺,那就只能去老家的墳頭兒上給他燒黃紙了。
“不好意思,我爺爺早就已經去世了,現在這家店是我在打理,您要是吃飯呢,我就去叫後面的夥計下盤餃子,至於剛才您說的事兒,恐怕就是愛莫能助了。”
我把事情說明,兩隻手指抵住桌上的名片,向他推了回去。
未曾想,他卻伸出手掌示意我不要著急,接著十分客氣地說道:“不要緊,秦老先生不在,您作為他的後人如果願意出手相助的話,我們也是非常感激的,報酬方面嘛,盡可以放心,一定讓您達到滿意。”
可能是學渣的人設立得太久了,突然被人這樣捧著我反倒還有些不適應了,不過俗話說得好,沒有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兒,雖然被他說得我心裡頭美滋滋的,但還是理智地起身擺手拒絕道:“我能幫你什麽忙啊,我爺那套本事,我可學不來。”
我的意思很明顯了,這事兒我乾不來,另請高明!但是他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放棄,而是朝我走了一步,指了指我的脖子,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原來是那隻我爺爺傳給我的青眼貔貅。
“既然秦老先生把它傳給了你,那麽相信對於你他還是十分認可的。”
我心說認可個蛋呀,爺爺的東西傳給自己的親孫子還需要個屁的認可,當然,出於禮貌這些話我只能在心裡想想。
那西裝男人見我沒說話,於是接續說道:“自我進門以來,這家飯店裡的一切設施布局全都符合風水上“喜回旋、忌直衝”的基本風格,是標準的藏氣不泄之勢。出穢的朝向、綠植的選擇、雜物的堆放全都避開了風水上禁忌的方位,就連一般人很難注意到的柱腳衝射都做了相應調整,小老板,您說呢?”
他說的這些我當然知道,這都是我按照那本《堪輿五術》“相”篇中關於陽宅風水的說法布置的, 這些東西當你不知道的時候也就罷了,一旦你看過、讀過、學過之後,即便是不相信的人,往往也會不由自主的按照這些規矩行事,正所謂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便是這個道理。
只是真沒想到,這些我無聊時隨便研究的玩意竟然在他眼中還成了那玄之又玄的風水布局,《堪輿五術》我可是沒少看,若是如此說來,那我爺爺那套裝神弄鬼的東西我也能行啊。
我想到對方承諾的豐厚報酬,再聯想起這家門可羅雀的破飯店,對於他說的事情不由心動了幾分。
西裝男見我有些猶豫,於是又趁熱打鐵地說道:“不瞞你說,時隔多年物是人非,我這次來本就沒打算真的尋到秦老爺子出山,您作為他老人家的孫子,想必一定繼承了他的衣缽,如果您願意幫忙我可以答應您,報酬最少在這個數目。”他朝我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兩根細長的手指挺的筆直。
“兩萬?”我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兩萬塊錢,說多不多,但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真不算是個小數目了,每個月都要養活這店裡的幾張嘴,要不是我爺爺早年就盤下了這個店面,否則光是租金一項就夠我喝一壺的,現在生意這麽冷清,基本上每個月能保證不虧損就算不錯了,我又沒有其他收入,再這麽耗下去,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該考慮賣房了。
就在我思潮澎湃,懷疑自己是不是要價太高了的時候,誰知道他卻搖了搖頭,說出了一個讓我想破腦袋都不敢相信的數字——兩百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