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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不躁》第9章 留守兒童
  蓋房子借了一些錢,又賠給別人一些錢,導致本來就不富裕的我們家負債累累。

  辦完爺爺的喪事,我爸就回部隊了。

  家裡已經沒有什麽錢了,那段時間我媽整天跟村裡人打聽出去打工的事情。

  大概是收完秋以後,她就跟著同村的幾個人一起去XJ了,她們說是去XJ拾棉花,就是幫助別人摘棉花,按照摘棉花的多少給工資。

  那是我媽第一次出去打工。跟我爸結婚以後,她的生活就是乾農活,做家務,帶孩子。家裡家外都是她一個人在忙。

  現在家裡欠很多錢,生活所迫,除了做這些事情以外,她不得不外出打工賺錢。

  我還記得我媽走的那天,她專門去我們村裡的小賣部買了一些糖,一把放到我弟手裡,一把放到我手裡,剩下的裝到我弟的衣服兜裡,也裝了一些在我的衣服兜裡。

  然後就告訴我們跟奶奶好好在家裡,聽奶奶的話,她出去賺錢,冬天就回來了。

  說完,她去房間拿行李,她的行李就是我爸用舊了的軍用手提包裝的一些衣服,手提包本來是軍綠色,現在已經發黃了。拿完行李她就走出堂屋,走進院子,往右拐,通過過道,往大門方向走去了。

  我奶奶一隻手拉著我弟,一隻手拉著我,走到大門口,想再送一送她,等我們三個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媽已經走到其他巷子裡去了。

  我們三個就像三個雕像一樣站在大門口,看著北邊出村的路口。多年以後,我知道了那一刻叫做望眼欲穿。

  我們三個就那樣一動不動的站著,望著。

  突然,看到她們七八個人從一家人的房屋後面走出來了。七八個人,每個人都拿著一包行李,走在去往鎮裡的彎彎曲曲的小土路上。

  幾個人的位置不斷變化著,走路的方向也不斷變化。看著他們離我們越來越遠,我跟我弟都哭了,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默默的流淚。

  直到看不見她們的身影了,我們三個雕像才轉身走回院子裡。此後的每一天,我都盼望著我媽回家。

  我爸回部隊了,我媽出去打工了,家裡只剩下我奶奶、我弟和我三個人了。

  就這樣,我和我弟成為了留守兒童。

  每天早上,我跟我的鄰居一起去村裡的小學上學,中午回家吃飯,吃完飯再去學校,下午放學再回家。有時候遇到下雨的時候,我奶奶就打著傘帶著我弟去接我,接孩子的家長裡面,他們總是最早去的。

  那個時候的麵粉還不是買的,是自己家的小麥磨出來的。拉著自己家的小麥去磨麵粉的地方,讓別人用機器把麵粉打出來,這個過程叫做打面。每當家裡的麵粉快要吃完的時候,我奶奶就會挑選一個大晴天“淘麥”,淘麥就是把麥子洗乾淨曬乾的意思。奶奶用一個葫蘆做的瓢(一個葫蘆從中間分兩半,做成兩個瓢)從麥茓子裡面挖出一些小麥,裝在洗乾淨的化肥袋子裡面,基本上一次裝一袋子就夠了。

  裝好以後,就拿到院子裡。接著,拿出家裡最大的紅色塑料盆,用壓井壓一大盆水,把小麥倒進去,洗乾淨,主要是清洗小麥表面的塵土。

  洗的時候,奶奶會很認真的挑出混在小麥裡面的雜草種子或者小土塊。然後,把小麥盛到竹籃子裡面,把水倒掉。再接一盆水,再洗,一般情況下,洗三次就乾淨了。

  把洗乾淨的小麥盛在竹籃子裡面,拿到平房頂上,平房頂是提前打掃乾淨的,

然後直接把竹籃子裡面的小麥倒在上面,攤開。大概曬兩三個小時,中間翻一下,再曬兩個小時左右,就曬幹了。  曬幹了以後,就要“篩麥”,篩麥就是用一個長方形的篩子把小麥裡面沒有清洗出去的雜質過濾出去。這種篩子是長方形的,中間是金屬的小網格,周圍是木頭,兩頭各有兩個把手。

  把曬乾的小麥放到篩子裡面,兩個人站在篩子的兩頭,兩隻手拿起把手,前後移動篩子。小麥裡面的一些小草籽可以通過網格漏出去,小麥裡面的一些大顆粒的土塊或者大顆粒的草籽會被篩到麥子的中間。這個時候就可以把篩子放下來,把土塊和其他雜質撿出去。

  一袋子小麥要分好幾次才能篩完,我跟奶奶篩麥的時候,我弟就在旁邊隨意玩耍著,他有時玩奶奶丟出去的小土塊,有時候拿起旁邊的小饃塊吃幾口(那個時候,我們家的饃就是零食),有時候也過來幫忙裝麥子。

  記得那個時候,家裡太窮了,沒什麽錢買零食。有一次,我弟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大塊看起來很像冰糖的晶體,他一口啃下去,表情痛哭的嚼了兩下,就開始大口的嘔吐。

  我奶奶聽到了立刻把他手裡的東西奪過去,一邊給他拍背,一邊看看他到底吃了什麽。

  原來他找到的不是冰糖,而是大塊的明礬。冰糖這種奢侈品很少出現在我們家,明礬倒是有一些,是家裡炸油條的時候用的。

  篩完小麥以後,就把乾淨的麥子裝進袋子裡面,裝好以後,用繩子系住口。我幫著奶奶把小麥從平房上抬下去,說是幫忙,其實我也就只是搭把手而已,基本上都是奶奶在用勁。

  抬到院子裡以後,奶奶就把架子車從過道推到麥袋子旁邊,我在前面扶著架子車的把手,奶奶慢慢的把小麥搬到車上。她先是兩隻手抓著袋子口,把袋子挪動到架子車的邊上,再用力扯動袋子,使袋子躺到架子車上。然後奶奶來到了車前面把手的地方,一隻手扶著把手,一隻手用力把袋子從下面往上拉,拉到架子車中間的位置。

  把麥袋子放好以後,奶奶就喊我弟過來,讓他坐到架子車上面。奶奶也讓我坐上去,但是我知道那樣的話車子會特別重,所以每次去打面的時候,我都是跟在架子車的旁邊,幫奶奶推著車。

  我弟坐好以後,我們三個就出門打面了。一般情況下,上午九點左右淘麥,下午三點左右拉著小麥去打面。

  奶奶拉著架子車走在最前面,架子車上裝著一袋子小麥,小麥旁邊坐著我四歲的弟弟。七歲的我走在架子車的左邊,遇到不平的土路或者上坡的地方,我就雙手扶著架子車幫奶奶往前推。

  這個時候的冬小麥大概有二十公分的高度,土路的兩邊都是小麥,應該說是目之所及都是小麥,小麥的盡頭就是村莊。打面的地方在鎮裡,我們三個需要走路四十分鍾才能到地方。路上累了會休息一會兒。

  到了打面的地方,需要排隊,因為附近的村子都是在這裡打面。一般情況下,輪到誰家打面,誰就要自己把小麥倒進打面的機器裡面。打面的老板每次看到我們三個,都會幫助我們把小麥倒進機器,奶奶會連連點頭表示感謝。有時候奶奶會專門拿一盒煙(從家裡翻出來的),從裡面抽出一根讓給那個老板。

  打面的時候,小麥粉會到小麥粉的通道,小麥皮會自動分流到另外一個通道,就是麥麩子。所以打面的時候要拿一個乾淨的化肥袋子裝麵粉,裝小麥的那個袋子就用來裝麥麩子。麥麩子可以拿回家喂雞喂鴨,也可以拿到商店換一些東西。

  每次打完面,奶奶都會去打面機旁邊的商店,用麥麩子換一箱BJ方便麵,這一箱BJ方便麵就是我跟我弟差不多一個月的零食了。

  來的時候,太陽掛在西邊高高的天空。架子車上有一袋子小麥,小麥旁邊坐著我的弟弟。回去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架子上上有大半袋麵粉和一箱BJ方便麵,方便麵的旁邊坐著我的弟弟。

  回去的路上,奶奶會在休息的時候把箱子打開,拿出一袋方便麵,把袋子撕開,掰一半給我,袋子裡的另一半給我弟。我會把我的掰一半給奶奶,但每次奶奶都說她不喜歡吃方便麵,最後掰開的方便麵還是我吃了。

  分完方便麵,我們三個就繼續往回走。奶奶拉著架子車,我走在架子車的左邊,一隻手拿著方便麵,一隻手扶著架子車。有時候不需要推,但還是習慣性的喜歡把手扶在架子車邊上。

  我弟坐在車上,津津有味的啃著他期待了很久的方便麵。四歲的他吃方便麵還不是那麽得心應手,啃幾口以後,奶奶會幫他把方便麵捏碎,這樣方便他用手抓出來捂到嘴裡吃。他一邊吃,一邊緊緊盯著方便麵的袋子,好像是在看一件得之不易的寶貝。每吃完一口,還不忘記舔一下自己抓過方便麵的小手,生怕浪費一點點碎渣渣。吃到最後的時候,我們都會把方便麵袋子裡面的碎渣渣倒在手上,一點都不浪費的,一股腦兒捂進嘴裡。

  說他期待很久,是因為我們周圍的鄰居家的小孩兒經常拿著一包BJ方便麵。都是小孩兒,看著別人經常吃零食,當然是極其羨慕的。

  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為什麽我們家小時候那麽窮,我的爺爺奶奶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們甚至比別人更勤勞。我媽也是一個非常要強的女子,不論是播種還是收割,她都是爭取早早的把農事都做好。

  每年種完秋以後,芝麻地裡,玉米地裡的小草瘋狂從土裡冒出來。每天都必須冒著將近四十度的高溫,頂著曬脫皮的烈日,去田裡拔草。早上吃完早飯就蹲到田裡,一直到太陽升到頭頂才回家做午飯。中午吃完飯,稍微休息一會兒,又繼續衝進熱氣騰騰的田裡。這樣蹲下來,又是一個下午,到太陽落山才回家。

  每年從收割小麥開始,一直到種完冬小麥,我媽被曬的黑了不知道多少。一家人就這樣努力的生活著,但我們家還是很窮。

  一天上午,奶奶說她趕集買了一些青菜種子,我們在院子裡種些菜,就不用花錢買菜了。

  吃過午飯。奶奶就拿起釘耙,把院子裡的土刨了一遍,然後用釘耙把土拍碎,這叫松土。松土以後種子比較好發芽生根。

  刨完土,奶奶就說我們把堆在牆根的那些蓋房子剩下的碎磚碎瓦搬過來,給這個小菜園子壘一圈圍牆。我跟我弟就幫著把磚塊裝進一個大的破舊的籃子裡面,大概裝半籃子,奶奶就拎著到菜園那邊。這些活我們幹了兩天,終於把小圍牆壘好了。

  小圍牆大概有二十幾公分的樣子,都是碎磚碎瓦拚起來的,太碎的磚瓦中間就用泥巴糊一下。

  接下來奶奶就用釘耙把菜園子分成幾個區域。一些種上了白菜,一些種上了青蘿卜,一些種上了小蔥和香菜。邊邊上還種上了從鄰居家要來的月季花和菊花。

  一個小小的菜園就這種完成了。

  自從我媽跟別人一起去XJ打工,我跟我弟都和奶奶住一個房間。奶奶經常在半夜做噩夢,說夢話,很多時候我都在夜裡被她嚇醒。

  奶奶的心裡一定很苦吧,所以在夢裡都是恐懼的。

  我們三個就這樣過到了冬天。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媽才能回來,那個時候沒有手機,連電話都沒有。沒有任何可以聯系的方式。

  在一個初冬的下午,我媽終於回來了,她一隻手拎著那隻掉色的軍用手提包回來了。我媽一進院子,就喊我和我弟:懿心,懿偉。

  我聽到了喊聲,立刻跑出堂屋,看到我媽穿著一件破舊的藍色棉襖,頭髮被風吹的凌亂,一身風塵仆仆的站在院子裡。

  我媽看到我出來了,把手裡的手提包放在地上,一下子抱住了我,我想哭,但我忍住了。不知道為什麽,那個時候我竟然覺得哭出來會很不好意思,竟然會覺得哭出來很羞恥,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個六歲的小孩子為什麽會這樣盡力掩飾自己的情感和情緒。

  我弟看到我出來,他也跟著走了出來,我媽抱完我要過去抱他,但是我弟下意識的往後退縮了一下。就是這樣一個動作,我媽一下子哭了出來,也是安靜的流淚,一邊流淚,一邊對著我弟說:“狗蛋兒(我弟的小名),我是你媽啊。”

  幾個月沒見了,我媽瘦了很多,也更黑了。所以我弟當時應該是不太認識了, 但又覺得這個人長的好像是自己的媽媽。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所以他沒有表現出害怕,只是有點陌生。

  奶奶在弟弟後面,看著眼前這一幕。奶奶一隻手把弟弟往我媽身邊推,一邊說著:狗蛋兒,這是你媽啊,跨過去讓你媽抱抱。我弟這才慢慢的走到我媽身邊,我媽把我弟抱起來,我奶奶拿起地上的手提包。

  我們四個人就這樣走進了堂屋。

  進了堂屋以後,奶奶就問我媽什麽時候坐車的,坐了多久,路上吃飯沒有,餓不餓。我媽說不餓,坐了一天汽車,兩天兩夜的火車,才到市裡,到市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們不舍得住旅館,就在火車站裡面的椅子上湊合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亮她們才坐車到縣裡,然後再從縣裡坐車到鎮裡,再走回來的。

  我奶奶聽完一句話沒說,就去廚房了。過了一會兒,奶奶就端過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青菜面條。

  奶奶對我媽說:

  “現在天冷,趕緊趁熱把面吃掉。熱乎熱乎。”

  我媽說:“好。”

  說完以後。我媽把那個手提包打開,拿出一個紅色的塑料袋。

  對著我們說:

  “我給你們帶的XJ葡萄乾,快吃,可甜。”

  又專門跟奶奶說:

  “娘,你也吃,XJ的葡萄乾,可甜了。”

  我和我弟就站著看著這個新零食,我奶奶看到我們兩個都不懂,就抓了一把給我弟,又抓了一把給我,自己抓了幾顆,我們三個開始吃葡萄乾。我媽端起碗開始吃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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