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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不躁》第10章 最寒酸的年
  吃過晚飯,我們四個人坐在客廳。

  我媽問奶奶我們這幾個月過得怎麽樣,奶奶問我媽在XJ乾活累不累。

  奶奶說我們都挺好的,我媽說乾活不累,賺了一些錢,先把欠的帳還一部分,剩下的慢慢還。

  多年以後,我才從一次同村人的聊天裡得知,我媽在XJ拾棉花的時候,中午基本都不怎麽吃飯,因為那份工作講究的是多勞多得。

  她把吃飯的時間省下來去拾棉花,就能多拾一些,多賺一點錢。XJ紫外線很強,我媽乾活的時候就像在家裡一樣,不戴帽子遮陽。所以這也就是為什麽我看到回家的她又黑又瘦。

  我媽回來了,晚上我跟我弟就跟我媽睡了,奶奶又一個人孤獨的睡了。這樣,她做噩夢時說的夢話就只有她自己能聽到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我媽就去還錢了。雖然只有小小的一部分,但我媽說:

  “有多少就先還多少,不要讓別人覺得我們要拖欠人家的錢。”

  那年冬天,只要是有太陽的日子,我媽就會把藤椅搬到門口,坐在上面織毛衣。織毛衣的毛線是以前的舊毛衣拆下來的,循環利用。

  有一次,我媽又在門口織毛衣,那個時候我已經放寒假了。我的二舅拿著他的時髦神器——照相機來了。

  他給我們三口拍了一張照片,這張照片的內容是:

  一個陽光明媚的冬日,我媽坐在藤椅上認真的織著毛衣,我弟手裡拿著毛線團站在她的右邊,倚靠著藤椅的扶手,我在藤椅的右邊,坐在一個小木凳子上吃著自己家種的生花生。

  這張照片,陽光是它的背景,親情是它的主旨。直到現在,這張照片還存在於我們家的相冊裡。

  我媽用舊毛衣的線給我織了一件毛衣,給我弟織了一件毛褲。那件毛衣是紅色的,我穿到小學三年級。

  那年過年,是我們家過的最冷清的年,也是買年貨最少的一個年。

  記得過去每到過年,我們家都會蒸饅頭,炸丸子,炸魚,包餃子。

  而今年過年,奶奶隻殺了一隻自己養的雞,然後買了一塊祭拜用的一塊肉和一些瓜子糖塊,就什麽也沒買了。

  我媽怕我們饞,就用麵粉給我們做了一些零食,暫且就叫它面小豆吧。

  面小豆是這樣做的:把麵粉倒在盆子裡,放一些白糖,加水和面。和好面以後,醒大概十分鍾。然後把面搓成一條很細的長條,搓好以後,用刀切成小丁,切完,用手把面丁搓成圓形,比現在的旺仔小饅頭小一些。

  搓完以後,就把鍋燒熱,不用加油,直接把圓形的面小豆放進去翻炒。面小豆很小,翻一會兒就熟了。熟了的面小豆表面是焦黃色的,剛出鍋的時候吃起來比較軟,放涼了以後就比較硬了。但依然很好吃。

  除了面小豆,我媽還會給我們炒黃豆,沒錯,就是你想到的那個黃豆。還有炒花生,基本上是家裡有什麽就炒什麽,都是自己家裡種的,不用花錢買。

  每次我媽炒這些東西的時候,我跟我弟早早的就站在廚房裡,一邊流著口水,咽著口水,一邊等待著美食出鍋。

  每次面小豆還沒完全炒熟的時候,我媽就會先用鍋鏟鏟出來一些,分給我和我弟,說是先嘗嘗熟沒熟,其實是看我們早已等不及想吃了,拿出幾個讓我們解解饞。

  那年過年期間,我們家的主菜是我媽醃的鹹菜(奶奶種的菜所剩不多,留著過年招待親戚)。

  除了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我們家吃了兩頓幾乎沒有肉的餃子之外。其余都是吃饅頭喝粥就著鹹菜。

  其實我們那邊有個習俗:大年初五之前,不能喝粥。粥在我們那邊還有一個名字叫“糊塗”,就是說大年初五之前喝糊塗就會一年都會過的很糊塗。

  那是一個習俗,也是一個禁忌。

  在貧窮面前,習俗和禁忌也都顯得那麽微不足道了。

  初二的時候,我的三個姑姑會拿一些禮品過來走親戚,奶奶就用殺的那隻雞招待他們。而那些禮品,奶奶會原封不動。因為還要用它們去走親戚,這樣我們就不用自己花錢去買禮品走親戚了。等所有的親戚走完了以後,如果還有剩下的東西,奶奶才會打開給我們吃。

  大年初二早上吃過早飯,我媽和奶奶就開始準備中午要吃的飯菜了。我媽拿出一些從姥姥家拿過來的粉條,粉條是我姥姥用自己種的紅薯做的。

  地裡的紅薯拿回家洗乾淨,切成一片一片的,曬乾,就可以拿到專門做粉條的地方,就這樣,紅薯就變成的粉條。

  奶奶從院子裡拔了一顆自己種的白菜,又拔了一顆綠蘿卜和一些小蔥。

  吃完早飯沒多久,我的三個姑姑就陸陸續續都來了,跟她們一起來的,還有我的三個姑父和幾個表兄弟姐妹們。

  大姑一家是騎著腳蹬三輪車來的,二姑一家是騎著自行車來的,小姑一家也是騎著自行車來的。

  家裡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人,非常熱鬧。奶奶慌忙著給我的姑父們和表兄弟姐妹們拿出瓜子花生,還有我媽從XJ帶回來的葡萄乾。東西雖然不多,但每個人都吃的很開心。

  奶奶還把家裡的BJ方便麵拿出來,分給小孩兒們,兩個人一包。女孩子們拿著方便麵坐在堂屋門口吃,男孩子們就沒那麽安靜了。

  表哥表弟們拿出兜裡的炮,拉著我弟一起放。

  他們把炮放在一個碎瓦片底下,拿著半根點著的香去引燃炮的引線,引線很短,碎瓦片瞬間就在炮聲響的那一刻被衝擊力炸開。

  他們還把炮放在爛掉的搪瓷缸子裡面,比我大一歲的表哥一隻腿跪在地上,另外一隻腿半蹲著。他歪著腦袋用一隻手把蓋在地上的搪瓷缸子掀開一個小口,另外一隻手拿著香去引燃裡面的炮,然後飛快的松開另外一隻手,拔腿就往遠處跑。放在搪瓷缸子裡面的炮並沒有那麽響,只是一聲悶響,搪瓷缸子被震的動了一下。

  不僅如此,他們還會把炮放在奶奶種的白菜裡面,把炮插到白菜的中心位置,然後點燃,隨著炮的炸開,白菜也會受傷,葉片會被炸黑一點點。

  他們還會把炮放在我們這幾個姐妹的帽子裡,趁我們幾個胳膊挽著胳膊走路的時候,突然點燃一個炮扔進我們的帽子裡面,結果就是我們被嚇的驚慌亂叫,然後追著他

  們打。

  大一點的男孩子跑的比較快,我們追不上,追上的都是小一點的,但是也必須教訓他們一頓,然後他們邊求饒邊喊著冤,說不是他們放的。那又怎樣呢,反正都是男生放的炮,逮到誰就打誰。解氣就行。

  大人們就坐在堂屋外面的走廊下面聊天,看著小孩子們嬉戲打鬧。時不時說上一聲“別崩到手”,然後又繼續聊天了。

  今天的午飯是粉條蘿卜大白菜燉雞肉,配的主食是蒸饅頭。飯做好以後,大姑給大家盛飯,給每個人盛完以後,她給自己盛了一碗幾乎全都是菜和粉條沒有雞肉的菜湯。

  大家圍坐在堂屋裡一個木頭桌子旁邊,一邊吃一邊聊天,大大小小十幾個人一起吃飯,一起聊天,這是每年過年才有的熱鬧。

  吃完飯,小孩子們又開始玩耍了。姑姑們幫忙收拾廚房,奶奶忙著給姑父們拿瓜子花生葡萄乾。

  等姑姑們收拾完廚房,大人們又一起聊會兒。聊到了蓋房子的時候借姑姑們的錢,需要再等等還給她們,她們都說不著急。

  聊著聊著,玩著玩著,就到下午三四點了。冬天的天黑的早,四點多天已經快要黑了。天快要黑了,意味著姑姑們就要走了。

  奶奶不舍的把姑姑他們送到大門口。反覆囑咐大家回家的路上慢點騎車,注意安全。

  大姑的村子在我們村的西南方向,小姑的村子在我們東南方向,二姑的村子在我們村子的左邊。

  大姑和小姑他們要走村子前面的路,他們朝南走去了。二姑他們是要走村子後面的路,他們出了大門往右走了。

  我們四個人就站在大門口的路上,一會兒看看大姑小姑這一路人,一會兒轉過頭,看看二姑這一路人。

  每個人的眼神都好像充滿了磁力,像是要把他們吸回來一樣,又好像每個人的眼神會拐彎,跟著他們拐彎了,一直目送著他們回家。不管是哪種眼神,都裝滿了不舍。

  大年初三的時候,我媽就從村裡借了一輛自行車,帶著我和我弟去我姥姥家走親戚。我弟坐在自行車的前面,前面綁了一個小孩子坐的小座椅。我坐在後座,我媽在中間。

  因為初二如果我們去走親戚,奶奶就一個人在家裡,她要忙活太多事情了,太累了。所以我媽說等大年初三再去姥姥家走親戚。

  大年初三以後,我媽又去走了幾家親戚,大概到初六,親戚就走完了。走完親戚以後,就感覺不像過年了,好像年已經過完了。

  此時距離收麥還有三個多月的時間,田裡沒有太多的活。我媽就想可以趁這個時間進點什麽東西,拿出去賣,可以賺點錢。

  她想了好幾天,有好幾個想法,最後決定賣甘蔗。因為現在正是剛過完年,大家都會趕集買甘蔗。甘蔗是一節一節的,而且是甜的。意味著新的一年,芝麻開花節節高,吃了甘蔗以後生活會越來越好,越來越甜。

  我媽想好以後,就去我姥姥家,找我姥爺幫忙進了一批甘蔗。甘蔗拉回來以後就放在我們家的過道裡。

  每天早上吃完飯,我媽就會搬一些甘蔗到架子車上,然後拉著甘蔗到附近的村子裡面去賣。中午的時候,也不回家吃飯,餓了就吃點別人買甘蔗時不要的梢子(甘蔗最上面的部分)和根。

  有一天,我也鬧著說要跟我媽一起去賣甘蔗,剛開始我媽不同意,後來實在拗不過我,就說:

  “好吧,那就一起去吧。”

  我媽拉著甘蔗走在前面,我一隻手扶著架子車,走在邊上。

  走到了兩個村子的中間,我就喊著走不動了,要歇一會兒。

  我們就停下休息,休息了一會兒,就繼續往前面那個村子走。

  走了一會兒,我又累了,我媽說:

  “你坐在車子上吧,我拉著你。”

  那個時候,我已經感到很愧疚了。如果我沒有跟我媽一起去,她中間根本不會停下來休息,會快一點到前面的村子,也就會快一點賣掉車上的甘蔗。

  而現在,我不僅降低了我媽的速度,還讓她拉著更重的車子往前走。我懷著愧疚的心走上架子車, 坐在甘蔗上面。看著我媽吃力的拉著架子車,我真是太后悔跟她一起出來了,我給她添了麻煩了。

  好不容易到了前面的村莊,我媽把架子車拉到村子的當街,當街就是村子的正中央。

  有一些在村裡聊天的人看到賣甘蔗的來了,就走過來問價錢,後面就有更多人圍了過來。

  有的人問:

  “甘蔗多少錢一斤?”

  有的問:

  “能不能便宜點?”

  有的說:

  “你賣這甘蔗太細啊,得便宜點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不斷發問。

  我媽一邊笑著回答他們的問題,一邊給已經挑選好甘蔗的人刮掉甘蔗皮。

  有一個中年肥胖男子走了過來,他直接拿起一根甘蔗,兩隻手分別抓著甘蔗的頭部和根部。然後抬起右腿,彎曲膝蓋。把甘蔗的中間對準膝蓋,用力往下一壓,甘蔗瞬間就斷成兩截了。

  我生氣的看著他說:

  “你還沒給錢哩!”

  他露著一口大黃牙,帶著狡黠的笑容,說:

  “先嘗嘗甜不甜,不甜誰買啊。”

  我媽看到了,平靜的說:

  “沒事兒,嘗吧,不甜不要錢。”

  那個人嘗完以後,說:

  “不是太甜。”

  然後就拿著半截甘蔗一邊吃一邊走了。

  其他人看著他的背影說:“恁看看,那個老肥,又白吃人家的甘蔗嘞。”

  我抬頭看看我媽,我媽看著那個人,沒有說一句話,繼續幫別人把感謝的皮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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