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公交的速度無法衡量,在秦老的全力驅使下,僅僅是幾個呼吸的時間就抵達了大海市,葉真、阿武等靈異論壇的高層稀裡糊塗地就被秦老“請”上了公交車。
“後生,答應了要幫助別人,遲遲不出現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秦老的聲音傳進葉真的耳朵裡,葉真瞬間反應過來,這位老人就是總部最後的定海神針,自己答應了曹延華出手相助,但一直沒有動作,怕是讓這位老人有些不滿。
“不過無礙,我再帶你們最後一程。”
這輛公交車在道路上時隱時現,林業透過車窗看見,外面竟是前不久才陷入的人皮路,那條代號為“猛鬼路”的事件!
原來猛鬼路也和秦老有不小的淵源,或者說猛鬼路本就是秦老的布置罷了。
秦老親自駕駛,公交車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
五分鍾,他們就從大京市到了大海市,然後現在又出現在蒙國,靈異一直是那麽不可思議。
邁著不那麽穩健的步伐,秦老走下了公交車,林業一行人也緊跟其後。
“唉,有幾副面孔看起來有些熟悉啊。”
秦老有些感慨地搖了搖頭,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無奈的苦笑。
他口中的那些人,生前無一那一代靈異圈的頂級人物,但現在他們死了,身體裡的鬼還製造了恐怖異常的靈異事件。
“可能這就是宿命。”
雖然早就知道他們的結局,可在此刻親眼看著故人凋零,變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秦老還是忍不住有些傷感。
“罷了,舊時代的一切,你們早就該徹底消失了。”
並未過多懷念從前,秦老的一舉一動似乎都經過精確的計算,就像一台精密至極的機器。
蒙國烏蘭城,這裡一半是荒無人煙的戈壁,另一半是頗具規模的建築群。只不過現在,全都被恐怖的厲鬼盤踞,隱隱形成一個四鬼割據的局面。
蒙國的三十多位馭鬼者,有一半左右已經死在了與鬼對抗的過程中,
剩下的人也全都面如死灰,似乎已經接受了命運。
赫達是蒙國的馭鬼者,他隻駕馭了一隻鬼,但是保命能力還不錯,所以現在的他苟活了下來,並沒有承受那些被鬼殺死的同胞一樣的命運。
“布罕,放棄吧,別再去了。你沒有義務去面對一個根本贏不了的敵人,你應該聽懂了吧!”
赫達臉上的表情痛苦,雖然沒死,但體內厲鬼複蘇帶來的躁動讓他痛不欲生。他衝著旁邊狀態同樣很差的布罕吼道,連聲音都因為痛苦而變得扭曲。
布罕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由於他是背對著赫達,所以對方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布罕簡單思考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麽。
他支撐著自己艱難地轉過身,凝視了赫達幾秒,隨後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自從成為馭鬼者以來,他就很少笑過了。駕馭的厲鬼無時無刻不在摧殘著他的身體,折磨著他的精神。
但如今,他想通了。
“根本贏不了?我聽不懂。”
赫達愣住了,緊接著他也笑了,笑得無比輕松。
“是啊,從什麽時候起,我也變得不再相信什麽狗屁命運了。我們一定要贏,一定會贏,而且會贏得漂亮!”
兩人相互攙扶著站了起來,朝著已經淪為鬼城的城市走去。
眼神中的那份勇氣,名為決然。
“就由老頭子我來打頭陣,你們這些後生準備善後吧。”
說罷,秦老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出現在了烏蘭城的中央地帶。不知什麽原因,四隻鬼大致上分割了這座城市,十分詭異地沒有相互侵擾,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只不過,秦老的出現似乎打破了這種平衡。一時間,濃鬱的黑暗、青黑色的陰霾、空中灑落的紙灰,以及血手印席卷的鬼潮,包圍了秦老所在的方向。
“唉,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秦老自言自語道,他在鬼潮中感受到了故人的氣息,因為在他的視線裡,餓死鬼、鬼差還有那隻血手印鬼,全都抬著手臂,像是在看一份不存在的報紙。一個普通人的身影就躲在無盡的鬼潮之中,而他手上,赫然是一份沾染了血色的報紙!
“很久都沒活動過了,那就先清理一下垃圾,然後再單獨和你聊聊。”
“噔!”
他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點在地上,如臂使指地張開了自己的鬼蜮。
周圍似乎沒有什麽變化,最起碼在楊間眼中是這樣的。他們一行人都待在城外,秦老一人進城處理那些鬼,如果有什麽恐怖的靈異爆發,他應該能感覺到才是。
看不見,不代表沒有。大地就是屬於秦老的鬼蜮,只要你站在地上,就算被拉進了他的鬼蜮當中。
以秦老的腳下為中心,所有的土地在崩碎,一圈圈的震動擴散出去,瞬間就覆蓋了整座烏蘭城。崩壞的泥土迅速發黑並變得潮濕,所有的鬼和鬼奴都被覆蓋進去。
諸如未發育完全的餓死鬼的鬼奴,在接觸到這些沾染了靈異的泥土之後,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抓住,地把它們往崩裂地深淵裡拖動。它們越是掙扎,陷入深淵的速度就越快。有些恐怖程度稍高一籌的厲鬼,陷落的速度也只是慢了幾分而已,依然無法阻止被埋沒的趨勢。
輕描淡寫之間,僅僅是一次來自鬼蜮的襲擊,一群低級的厲鬼就已經被秦老掃平。
緊接著,秦老又出手了。他的手臂輕輕抬起,和剛剛招來鬼公交的動作一樣。
像是信號發出,烏蘭城外,那輛靈異公交車忽然自發地動了起來,汽笛的轟鳴聲響起。不僅如此,烏蘭城內,數十輛公交車也同時動了,似乎每輛車上都有一個看不見的司機在駕駛。
只是一瞬間,所有的公交車就出現在了幾公裡外的地方,朝著不同的方向行駛而去。
一道道昏暗發黃的詭異燈光,驅散了多種鬼蜮的黑暗,映照出一條憑空出現的人皮路。而那些被車燈照到的小鬼,只是在瞬間就被某種靈異給塞到了那些公交車的座位上,變成了乘客,一動不動,就像是死機了一樣。
秦老走上車,準備踩下油門,準備送走這群厲鬼。
倏地,異變突生。
所有準備發動的公交車被硬生生地截停了,無邊的黑暗包圍了每一輛載滿厲鬼的公交車。而在秦老親自駕駛的這輛車上,有東西上車了。
那是一個詭異的“人”,雙手僵硬地舉著一份報紙,看向他的臉,趙建國!或者說,是一隻頂著趙建國身體的鬼!
趙建國的臉在逐漸模糊,不,或許用脫落更合適,他的整張臉像是在被什麽東西取下來一樣。
“你來了。”
秦老並未因為行動被阻止而產生什麽情緒波動,他平靜地看向來人,有些感慨地說道。
“趙建國”沒有回應,而是自顧自地走上了車,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
“以前你就喜歡跟我爭,說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你想在夢中一步登神,可我阻止了你,現在的你死了,還惹出來這麽大的麻煩。唉。”
秦老的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懷念起了往事。
他,是上一任駕馭了報紙鬼的馭鬼者,名叫楊孝天。他試圖實現鬼夢和夢魘的融合,想要在夢中成神,可百密一疏,他的計劃存在漏洞,會造成無數人被拉入噩夢中而死的後果。秦老預知到了結果,所以開車撞死了他。
盡管如此,哪怕是秦老也不得不承認,楊孝天是一個絕對的人傑,也是那一代馭鬼者中的領頭人物,更是自己親自培養的徒弟和接班人,只可惜他還是死了。
“說來倒是有些可笑,生前你沒能駕馭那隻操控夢境的厲鬼,死後的你卻做到了。”
秦老臉上的笑意不變,但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走到終點到達極限的那一刻,腦海中開始浮現走馬燈一樣的回憶。
他是鬼,打娘胎裡就是,這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小時候他不受待見,流落街頭,後來被一戶秦姓人家收留,這才有了做人的依憑,還有了一個人的姓。
悠悠數十年,他認識了太多的人,鎮壓了太多的鬼,經歷了太多的事,這些他都忘得差不多了。就連當初收養自己的那戶人家姓甚名誰,他也不記得了。他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因為鬼,是沒有名字的。
可無論是什麽程度的遺忘,無論怎樣被靈異所影響,他始終記得兩點。
我姓秦。
我有感情,有意識,我是人,不是鬼。
以惡鬼身,行菩薩事。
這就是秦老這麽多年以來經歷的總結。
靈異在一代代流傳,那麽多人和鬼,如同流水一樣,他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不過那個名為楊孝天的馭鬼者,他始終記得。
楊孝天,在那時靈異圈的代號為“鬼報紙”,玩弄人心,篡改認知和記憶。他的理念更是驚世駭俗,完全和自己所堅持的背道而馳。
本來楊孝天是他選中的好徒弟和繼承人,只可惜......
“不知不覺,你居然也走了那麽多年了。”
秦老轉頭看向那個安靜看報的鬼,他已經不是趙建國了,趙建國的臉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不清的五官。
報紙鬼沒有什麽明顯的動作,但襲擊已經在無形之間發出。
公交車外,原本昏暗的天空正在一點點變得晴朗。
前方的路上,隱隱約約能看到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或幾個人影站立著,似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副人等公交的畫面。
最先上車的是一個老婆婆,她手裡挎著一個菜籃子,像極了一個準備去趕集的老人。而坐在副駕駛上的報紙鬼,身上的衣服開始變得老舊,成了十幾年前的款式。他手中的那份血色報紙,也變成了陳舊的黑白色。
像是時間倒流了一般,秦老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幾十年前,一切種種看起來都那麽熟悉。
這輛原本載滿了形態各異厲鬼的公交車,上面的乘客也突然發生了變化,全都變成了穿著各異,但都是上世紀的風格,他們有男有女,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手中都拿著一份報紙正在看著。
“不錯,你居然知道用過去來困住我。”
秦老像是在稱讚,只可惜楊孝天再也不會給出回應了。
靈異公交車的駕駛座和副駕駛上,一場來自秦老和報紙鬼雙方看不見的靈異正在較量。
秦老依然面色如常,只是報紙鬼的手臂在瘋狂顫抖,隱約還能聽到報紙撕裂的聲響。他身上的衣服也變回了原樣,黑白的報紙也重新變回了血紅色,甚至還有幾滴猩紅的血液滴落。公交車上那群富有年代感的乘客也消失了,原本那些鬼依舊乖乖地在座位上呆著。
“孝天,這一次,看來還是我高你一籌啊。”
報紙鬼那抬起的手不自覺地放下了,露出了一張和楊間有七八分相似的臉,但多了幾分成熟和滄桑,更像是幾十年後的楊間。
他一動不動地坐在副駕駛上,正如幾十年前,秦老開著公交車穿梭在各地,副駕駛上坐著一個看著報紙很少說話的馭鬼者。
“屬於我們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所有的光明、希望和未來都將匯聚在下一代人身上。”
說話間,外面的黑暗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完全褪去了,這輛公交車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行駛著,具體目的地是哪,沒人知道。
大概五分鍾,這輛公交車又回來了,回到了烏蘭城。
“還剩一口氣,足夠再幫後生們一把了。”
飛速行駛的公交車穿過建築,穿透了鬼蜮,直接撞在了餓死鬼的身上。餓死鬼被撞出了數十米遠,連青黑色的陰霾鬼蜮都無法再維持,直接消散了。
“下一個是誰呢.....就你吧。”
秦老盯上了鬼差,鬼差身邊躺著許多屍體,他們都是國內總部的負責人,身上還穿著國際刑警的製服,但他們無一例外,都被鬼差殺死了。
秦老拿起拐杖,走下了車。
而在他下車的瞬間,秦老宛如回光返照一般,臉上的老人斑在消退,皺紋急速消失,就連佝僂的腰板此刻也直了許多,就像一下子年輕了幾十歲。
“實驗的失敗品,這個時代也沒有你的位置了。”
隨著秦老的靠近,鬼差那漆黑的棺材狀鬼蜮在後退,最後僅僅覆蓋了鬼差周圍幾米的范圍。
“從此以後,衛景就是鬼差,鬼差就是衛景。”
鬼差的身上,一隻隻被掠奪的鬼被強行剝奪了,這意味著鬼差的壓製名額在降低,這個數字最後來到了9。
“世間之數,以九為極。”
那口鬼棺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秦老的身邊,鬼差的眼神中出現一抹人性化的色彩,旋即又變得麻木,下意識地朝著鬼棺走去。
葉真被秦老隔空抓了過來,有些不知所措。
“後生,你幫我老人家對付鬼差,可好?”
也不等葉真回應,秦老的身影又出現在了鬼畫的位置。手中的拐杖落地,漫天紙灰被定格在了半空。緊接著,一個穿著血紅色嫁衣,看不清面容,身段完美的女人被秦老從一副巨大的油畫裡抓了出來。
“如此足矣。”
方世明等朋友圈的一眾人員憑空出現在這裡,薑尚白、高志強,都在其中。他們毫無反抗,直接被秦老轉移到了這裡,秦老要他們對付鬼畫。
至於血手印,本身的恐怖程度比不上這三隻s級厲鬼,加上之前公交車已經把被他奴役的厲鬼全部送走了,它也翻不起什麽風浪。
鬼蜮消散,楊間毫不猶豫帶著一群人進入了烏蘭城。其中,又一個人出現了,寧尋。前不久他獨自離開駕馭自己以前的拚圖,直到現在才趕回來,加入總部的隊伍一起去對付那幾隻厲鬼。
烏蘭城,秦老最初站立的位置,現在已經看不到那位老人的身影了,只有一座黃金雕像屹立在那。
過去,雕像臉上的表情栩栩如生,那是一個安詳的笑,配上雕像本身佝僂的身體,不難猜測裡面老人的身份。
恍惚間,楊間又看到了秦老的身影,他還是拄著那根熟悉的拐杖,站在自己面前,說著那些陳年往事。臉上的笑容十分安詳,像是在做一個悠長的美夢。
沒人說話,只有沉默。
一道紅光閃過,這群總部的幸存者加入了收尾的工作中,餓死鬼已經在慢慢恢復了行動,青黑色的鬼蜮又有覆蓋城市的意思。
楊間的額頭上,一隻猩紅色的鬼眼不安分的轉動,在他手上,是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這一次,沒有棺材釘,楊間依然有自信再次關押餓死鬼。楊間主攻,林業、寧尋曹洋李軍等人配合, 他們似乎都在宣泄著自己心中的情緒,都使出了自己的全力。
鬼畫女子前的道路,方世明手持一把纏著頭髮,還沾滿了碎肉的剪刀,在朋友圈核心成員的配合下,鬼畫被成功限制。
鬼差裹挾的黑暗裡,葉真帶著靈異論壇的成員正在與鬼差對峙,他隨意地活動著手腕,臉上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
黎明破曉,黑暗褪去。
這起自國內而起,一直席卷到蒙國的,全球有史以來最恐怖的綜合型複雜事件,在秦老犧牲自己,國內三方勢力聯手下,宣告解決。
太陽照常升起了,百鬼夜行似乎是一場令所有人揮之不去的噩夢。而那被陽光籠罩的世間,是一個仍然存在無數厲鬼的新世界。
黑暗、恐怖、絕望,人間如獄。
光明、安寧、希望,眾生皆苦。
今天的光,有點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