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邱曉峰接到副會長劉香絡的聯絡,說有事臨時要召集他們剛入會的成員開個會。去就去唄,如果是副會長主持的話,也不用擔心他和江彩黎的事情敗露。
但當他準點到達會議室的時候,裡頭雖然燈是亮著的,卻一個人也沒有。他很疑惑,懷疑是不是自己搞錯了時間或者來錯了地方。
“沒來錯地方喲。”邱曉峰一驚,回過頭看見微笑著的江彩黎手中抱著一本大冊子。
“我還以為是副會長來開會,”邱曉峰撓撓腦袋,“其余人呢。”
“沒有其他人,”江彩黎把燈一盞盞關掉,食指按在嘴唇上,閉起一隻眼,“說到底這也不是正常能使用會議室的時間。”
邱曉峰很疑惑。
“因為,”江彩黎把大冊子背到背後,用右腿踢起地上的灰塵,腮幫子鼓鼓的,“開學到現在,都沒有和曉峰好好的獨處過呢。”
邱曉峰放松下來。
“沒必要在這裡吧,回頭被老師發現了要挨罵,被同學發現也不好解釋。”
“解釋?”江彩黎歪過頭,“明明我們就是這種關系。”
邱曉峰啞口無言。
江彩黎把冊子丟到講台上。自己也挽起長裙坐到講台上,背對著曉峰擺起雙腳。
“曉峰討厭我了嗎?”
邱曉峰摸摸自己的後頸。
“不,怎麽會。”
江彩黎笑著轉過身來。
“那,能親吻我嗎?”
邱曉峰望著江彩黎的臉沒有說話。
江彩黎歎了口氣。
“曉峰真是矜持呢,明明說過對我做什麽都不要緊了。”江彩黎揚起雙臂,“那,擁抱我吧,這應該可以吧。”
邱曉峰有些不好意思,緩步走了過去,就在他想伸出雙臂的時候,突然聽到窗外有動靜,似乎是幾個老師一邊聊天一邊在往這邊走。
兩人一驚,趕快環顧四周有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然而並沒有。
“——所以我說這裡的一些房間,也就開學的時候用了一下,利用率太低了,我就想著——”
聲音就在隔壁,邱曉峰和江彩黎緊貼著躺倒在走廊側窗台的下方。這裡是視野的盲區,除非靠得很近往下看,否則在漆黑一片的教室裡是看不見他們兩人的。
但如果被發現了,就真的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望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邱曉峰的心臟砰砰直跳,在他右側的江彩黎卻突然笑了。
她握住邱曉峰出了汗的手,側過臉對他悄聲說:
“和高中時很像呢。”
確實如此,可是邱曉峰並沒有懷念的余韻。
“對對,那邊幾乎就是倉庫了給整的——”
“曉峰,”江彩黎對邱曉峰說話,卻把頭偏了回去,重新看向空無一物的黑色天花板,“我是放蕩的女人嗎?”
邱曉峰一驚。
“當然不是,”同樣的,他壓低了聲音回答,“你怎麽會是呢。”
“那,我是妓女的孩子嗎?”
邱曉峰的喉嚨乾涸起來。突然,老師的背影出現在二人的視野當中,他坐到了窗台上,對著外頭的人講話。
“哎呀,我當然知道很麻煩,可是麻煩不能就不弄啊對不對?”
邱曉峰咽了口唾沫,緊緊的攥住江彩黎的手,盯著老師的後背開口悄聲說:
“當然不是,你不要管那些網上的流言蜚語,都是些閑的蛋疼的人在那裡臊皮,過一陣子就沒事了。
” 老師從窗台上跳下去,聲音漸漸的遠了,邱曉峰的心跳慢慢放緩,他長出一口氣,卻聽到一旁江彩黎的笑聲,側目,看見她坐了起來,微笑著看向自己。
“我搞不好真是放蕩的女性呢,只是之前一直沒有發現而已。曉峰討厭這樣嗎?”
邱曉峰盯著江彩黎盯了一陣子,然後坐起來,雙手攥住褲腿,後背流出汗來。他說:
“我討厭。”
江彩黎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邱曉峰不忍心去看江彩黎的表情,低著頭繼續說:
“我很討厭這樣的江彩黎,明明在我身邊很近的地方,我卻感覺抓不住你。”
一架飛機自上空飛去。
“我不是你的丈夫嗎?或者說未婚夫?既然是你親近的人,我希望你能更加和我說實話,告訴我你真實的感受。你在開心嗎?還是在恐懼?”
又一架,又一架飛機自上空離去了,離開了這個地方。
“你與我表白只是為了逃避嗎?你和你的父親,你究竟藏了哪些秘密沒告訴我?我為了你擔心的要死,為什麽你還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我從來不害怕自己的名譽受到損失或者被男生圍攻——我他媽完全不在乎。我唯一擔心的就是你會受到傷害,我——”
無數架飛機,鋪滿天空,沒有留下一絲眷戀,飛到了永遠無法找到的彼端——
“曉峰?”江彩黎在躺著失神的邱曉峰面前揮了揮手,後者終於回過神來。他低垂著目光,緩緩伏起身來,余光裡,江彩黎仍是平靜的微笑著。
他抿了下嘴唇,說:
“我當然不討厭。”
江彩黎挪近了一些,問:
“曉峰,在害怕我嗎?”
“不。”邱曉峰搖搖頭。
江彩黎將頭枕在邱曉峰肩膀上,向上望去。
“我真卑鄙。”江彩黎說。
“我不亞於你。”邱曉峰低著頭說。
“世界一刻不停的在變化,我也一樣。但曉峰一直沒怎麽變呢,從高中起就一直令我安心,讓我得到力量。”
邱曉峰沉默著,余光裡瞥見講台上的冊子。
“那是什麽?”他問。江彩黎站起來,將冊子拿到邱曉峰身邊打開。裡面是一遝又一遝的名單,上面都是學生的姓名。
“是近十年來所有加入過志協人員的花名冊——這上面也有你的名字了。”
江彩黎伸出手拂過每一個名字,邱曉峰很難體會她的感情。
江彩黎突然抬起頭,望向曉峰:
“曉峰,我有個想去的地方,可能有些遠,可以陪我去一趟嗎。”
兩人在隔天出發了,前往六環外的郊區。邱曉峰本以為是前往江彩黎老家的地方,卻並不是。像是看出了邱曉峰的疑惑,江彩黎在車上衝他笑了笑,說:
“過年的地方說是老家,其實是父親的老家——我想帶你去我出生的地方。”
目的地到達了,江彩黎領著邱曉峰走進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村莊,走到了一條名不見經傳的河邊。江彩黎一跳,坐到岸堤上,背後是嘩啦啦的水聲。邱曉峰站在她面前,等著她發話。
“我最小時候的記憶是在這裡,我曾經和父親在這裡生活過一小陣子,後面才搬去其他地方,但我的記憶十分朦朧,或許是因為當時太小了吧。”
講到這裡,江彩黎自嘲的笑笑。
“我爸他年輕時是個放浪的人,感情方面尤其如此,在外面欠了不少感情債。我和子斌事實上都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誰。爸告訴我,我的母親原本是這鎮上一個洗衣女工,她生完我不久就因為肺結核死了。我一直以來都是如此相信著的,可是最近的事情卻突然讓我有些懷疑了。”
說完話,江彩黎閉上眼往後一倒,落入了水中。江彩黎睜開眼,看見陽光透過水面打進來,形成一個圓形的光斑,光斑的周圍則是漆黑一片。無數的波紋流動著,湧動著。周圍有無數的聲響,卻都仿佛蒙在鼓裡,聽不分明。
一個黑影落下了,無數的氣泡自水中上浮,江彩黎知道是邱曉峰跟著下來了。她吐出一連串的微小氣泡,輕飄飄的浮了上去,重見天日,頭髮和衣服都黏在身上。
邱曉峰撲騰了一陣子,也浮上來。他很生氣,但沒有立刻發作,他在等待江彩黎的理由。
“我總有種感覺,自己是本不該降生的孩子。”她望著天空說,“父親說,我小時候曾在這裡溺過水。被撈上去後發了幾天幾夜的高燒,在鎮子裡的醫院打了幾天幾天的吊針,打的人都腫了。正是因此,我關於這裡的記憶才會模糊不堪。”
江彩黎不再看著天空了,她看回曉峰,滿面歉意。
“抱歉,曉峰,真的很抱歉,我太過火了。開學之後我就有些反應過來了,之前和馨月聊天,我漸漸就醒悟過來了。我太依賴曉峰了,因為我知道曉峰無論如何都會遷就我的。”
江彩黎垂下頭, 水順著頭髮滴落回河裡。
“我明白的,曉峰其實,曉峰其實從來沒喜歡過我吧。只是因為曉峰很高尚而已,因為曉峰擔心我會不會出事情。沒事的,曉峰,沒事的,家家酒可以到此為止了。我願意為此付出代價,曉峰,隨便你怎樣都可以。”
邱曉峰舉起雙手,趟著河水一步一步的向江彩黎挪過去。江彩黎仍然低垂著腦袋。
“你說的基本是對的,你確實太任性太過分了。我很生氣彩黎,我很生氣。”
邱曉峰在江彩黎的面前停住。
“你讓我生氣的點有很多,但其中最讓我生氣的,就是你居然覺得我會高尚到為了一個完全不喜歡的女生而做到如此地步。”
江彩黎腦子嗡的一下,抬起頭。等待她的不是巴掌,而是——
“唔。”
濕漉漉的兩人,在被雜草包圍的河中接吻了。
邱曉峰放下江彩黎的肩膀,緩緩離開了她的唇,後者仍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做完這驚人的舉動之後,邱曉峰感到有些害羞了,撓了撓腦袋。
“作為第一次的吻來說太倉促了吧。明明我嘴裡都是河水的鹹味。”
江彩黎眨了眨眼,證明自己還活著,她發出微弱的聲音:
“我,我沒有感覺出來。”
“什麽?”
江彩黎滿面紅暈,瞳孔向上看向邱曉峰,雙手輕輕捏住他黏糊糊的衣擺。
“再來一次,時間更長一點的話,說不定就能——”
潺潺的河水中,兩人的愛再次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