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和稻田蛙聲一片,我枕著蛙聲入眠。我睡醒了,外婆說,五月五,過端午啦。
外婆開始醃製鹹鴨蛋,黃泥兌水加鹽,攪拌成泥漿,備一盆乾淨的草木灰,洗淨的青皮鴨蛋先在泥漿裡滾一圈,再到草木灰裡滾一圈,然後密封入壇,放到床底,不讓見光。外公把粽葉打回來了,泡在清水裡,泡好了掐尖去尾,剪一般齊。糯米洗淨,瀝乾備用。瘸子從門前過,衝我們笑,包粽子呢,包了不少。外婆說,拿一點走吧,和孩子嘗一嘗。瘸子想要,又不好意思,推了推,收下了。
瘸子的媳婦生下孩子就跑了,他和兒子相依為命。他兒子叫壯壯,也在鄉村小學念書。瘸子身殘種不了地,靠手藝吃飯,專給人修鍋碗瓢盆。他有一個木頭箱子,裡面是他吃飯的家夥,剪刀、錘子、錐子,厚薄不一的圓銅片,像大餅一樣摞在一起,還有一種銀白色粉末,易燃,點燃冒白煙,滋滋響,融化後能粘東西。箱子裡還有許多牙膏皮,他給人修錫壺,要是隻破了個小洞,就用牙膏皮把洞貼住,燒些銀色粉末黏合,要是整張底都鏽穿了,用剪刀將爛底剪掉,拿一張大小相當的銅片扣在壺底,然後反覆鍛打,換一張大底。他有一根特製鐵棍,他坐在板凳上,板凳上有個洞,他把鐵棍的一端插進洞裡抵住,把銅壺倒扣在鐵棍另一端,一手撚銅片和壺底銜接處,另一隻手拿小錘不停鍛打,最後再用銀色粉末順著燒一圈,把剩下的縫隙全都封死,大底就換好了。
瘸子攢了許多廢品,等收破爛的來了換東西。收破爛的是一對老夫妻,拉一輛板車,定期過來。板車上是各種日用品,盆、桶、砧板、刀、筲箕、飯菜罩子、袋裝的洗發液之類。廢品可以賣錢,也可以換他們車上的東西。老頭一說話,唾沫就堆在嘴角,老婆子就罵他,讓他注意儀表。老頭找我討水喝,我嫌他嘴角的唾沫髒,裝作沒聽見。瘸子和他們熟,端水給他們喝。
瘸子住一間低矮的平房,有一個小院,院裡有一株梔子花樹。梔子花樹是瘸子的媳婦種的,他們說樹是好樹,人不是好人,瘸子守不住。壯壯把梔子花樹當寶貝,大家找瘸子討梔子花,瘸子說,在院裡,自己去折。壯壯擋在樹跟前,手裡拿著一塊板磚,走開,不給。他守著梔子花樹,像守著他素未謀面的母親。
壯壯很有本領,膽子大,跑得快,會爬樹,游泳也好。我們隻敢捉青蛙,不敢捉癩蛤蟆,他徒手就敢捉癩蛤蟆,還把癩蛤蟆的頭塞進自己嘴裡,從我們的側目中得到一種天真的滿足。他養了一條黃狗,叫黃豆。黃豆每天送我們上學,放學了提前來學校門口等我們,跟我們一起回家。我們劃船去摘蓮蓬,它就跳進河裡,跟在船後面一直遊。
我們去探險,黃豆在前面探路,專尋荒草叢生的偏僻處。我們又遇見了聾爹。聾爹的女人和女兒很早就死了,他一個人生活,耳背,沒有朋友,獨來獨往。他住在他兄弟的柴房裡頭,他兄弟管他一口吃的,把家裡的牛交給他管。沒有人在意他,他像一個透明人,一個不存在的人。下雨了,他穿著蓑衣,戴著鬥笠,牽著牛踽踽前行,腳步很輕,走得很慢,雨水打在鬥笠上,滴滴答答。在大人的世界裡被遺棄的人,只能在小孩子的世界裡覓得一席之地,只是那時候我們還太小,不懂尊重為何物。我們嘲笑他的怪癖,因為他拉屎從來不去茅房,專在河邊拉,然後用河水洗。河裡常有死魚,他沒錢買肉吃,
就把死魚夠回來吃。死魚臭了,我們用石頭把魚砸開,不讓他吃。他氣急敗壞,面目猙獰,趕我們走。我們肆無忌憚地大笑,毫無愧疚,揚長而去,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野獸。 遠處湖泊一群家禽戲水,從天而降兩隻大鵝,它們在空中盤旋,翅膀把水稻都刮倒了。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大的鵝,也沒有見過能飛這麽高的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問壯壯,你看見了嗎?壯壯說,看見了,你看見了嗎?我們想走近了看,又不敢,怕大鵝發現我們,把我們捉到天上去。我講給外婆聽,外婆不相信,說我們眼花了,看錯了。波波說我沒有看錯,這世上有很多東西只有小孩看得見,大人看不見,就好像它說話只有我能聽得見,別人聽不見一樣。
我羨慕那兩隻大鵝,要是我也會飛就好了,但我知道我這輩子永遠也飛不起來。或者我可以養一隻鳥,把它養到像那兩隻大鵝一樣大,這樣它就能把我馱起來,帶我飛。壯壯說,養小鳥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去掏鳥窩,要是掏到的是鳥蛋,你就拿回去讓老母雞幫你孵,要是掏到的是小鳥,你就拿回去自己養。
壯壯掏到的是一隻小鳥,他剛下樹,鳥媽媽就回來了。鳥媽媽著急地跳來跳去,淒聲尖叫,想要救回自己的孩子。我一看到鳥媽媽,我就想起了自己的媽媽。我說,算了吧,還是把小鳥還回去吧,我不想養了。後來壯壯又來找我,他說,看,你要的小鳥。是一隻被暴雨打翻的小鳥,壯壯在路上撿到的。我幫小鳥清理傷口,用紙箱子給它做了一個窩。小鳥脾氣很強,不吃我喂的東西,把它的嘴撬開它也不吃。小鳥不甘被我囚禁,最後絕食而亡。我終於明白,小鳥有翅膀,它屬於天空,它不屬於我,你不能因為自己喜歡就剝奪別人的自由。我和壯壯把小鳥埋在了梔子花樹下,壯壯說梔子花樹每年都會開許多花,等明年梔子花樹開花的時候, 小鳥就會從梔子花裡頭蹦出來,活過來。
黃豆不見了。瘸子說黃豆肯定出去找小母狗玩去了,不用管它,玩累了自然就回來了。可是黃豆一直沒有回來,壯壯纏著瘸子,一直哭,讓他也幫忙出去找。有人見過幾個鬼鬼祟祟的外地人,懷疑是過來偷狗的,黃豆興許就是被他們害了。壯壯說,不會的,黃豆很機靈,它從來不吃陌生人的東西,沒有人能抓住它。他每天都去大堤上等黃豆,天黑了也不肯回家。瘸子說,沒了就沒了,等明年開春了,我給你買一窩小狗崽子。壯壯一把推開瘸子,好幾天都沒有和他講話,我從沒見壯壯這麽委屈過。
修鍋碗瓢盆越來越搞不到錢,瘸子只能另謀出路,他要去投奔在省城做衣服的親戚。家裡沒老人,壯壯只能輟學,跟他出去做學徒,在服裝廠做小工,裁邊,釘扣子。我和壯壯就這樣分開了。外婆說沒辦法,沒有依靠的孩子擔事早,日子越難,孩子變成大人就越早。壯壯臨走前送給我三枚斑鳩蛋,他一直把我想養小鳥的事記在心上。他讓我幫忙照看他家的梔子花樹,他說梔子花你可以折,但不要折完,無論如何也要留一朵在樹上,還有黃豆,要是黃豆回來了,就讓它跟著你。
我送壯壯上大堤,看著他上車,看著他遠去,我總在經歷這種離別。波波說沒事的,還有我,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壯壯走了以後,他家的梔子花樹再也沒有開過花,一朵也沒有。有一隻小鳥在梔子花樹上築了巢,小鳥不怕人,我喂它吃東西,它停在我的掌心,像是黃豆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