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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喪》第七章
  出去討生活的父母越來越多,二寶的爸爸媽媽也出去了,把二寶也留給了他的外婆。二寶的外婆離我外婆家很近,我去找二寶玩。我說現在你跟我一樣了,你的爸爸媽媽也不在你身邊了。二寶不理我,他看起來很不開心。他說你走,不要來煩我。他把自己鎖在了房間裡頭。

  二寶鬧情緒,不願去學校,裝病。他外婆帶他去看葉醫生。葉醫生醫術不太高明,你感冒,他說那就掛瓶水吧,你發燒,他說那就掛瓶水吧,你肚子痛,他還是說掛瓶水。二寶問葉醫生,醫生,醫生,你這是什麽水,是神仙水麽,怎麽什麽病都能治?葉醫生臉都綠了,問二寶是誰家的孩子,一點教養都沒有。

  我讀書不用心,外公說我長大了只能當討米佬。村裡常有討米佬過來,背一個褡褳,一手拿個碗,一手拄根棍,登門說幾句吉祥話,唱幾句太平歌詞,或者送一張財神像,碗一伸,求一點施舍。討米佬狗都嫌,衝他們狂吠不止,他們手裡那根棍就是打狗棍。外公年輕時候做過討米佬,因為洪水把房子衝走了,他只能出去逃荒。外公說做討米佬是最屈辱的事情,早時候是沒有辦法,不討米就要餓死,現在再不是餓死人的年代了,還做討米佬就是不知羞恥,要摁到水裡溺死。討米佬多來自同一個地,那地方有做討米佬的傳統,爺爺傳給兒子,兒子傳給孫子。大家瞧不起那地方出來的人,娶媳婦不娶那邊的媳婦,嫁女兒也不嫁給那邊的男人。

  二寶學討米佬的樣子,端一個破碗,拄一根棍。“大爺行行好吧,好多天沒吃飯了,前胸貼後背了,賞碗米吧,賞幾毛錢吧。”大家哄笑,說他演的好,很有討米佬的樣子。二寶更有勁頭了,把上衣都脫了,光著膀子演。他的外婆喊他回去洗澡,他不理,他的外婆拿棍子追他,他一邊跑,一邊躲,像一隻上躥下跳的猴子。

  二寶這隻猴子是假的,我們要看真猴子。耍猴人來了,一襲單衣,一根鐵鏈,一根鞭,一隻猴。小猴子穿一件花綠衣裳,讓它磕頭就磕頭,讓它作揖就作揖。所有人都圍著小猴子笑,小猴子也衝眾人呲牙咧嘴。波波說小猴子只是做做樣子,它能看見小猴子心裡的悲傷和恐懼。波波指給我看,小猴子身上到處是未乾的血跡,皮毛也盡皆脫落,都是耍猴人打的。小猴子只要不聽耍猴人的,或者反應稍微慢一點,耍猴人就拿鞭子抽它。耍猴人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抽它。小猴子捂住腦袋,淒厲地叫。它望著我和波波,想讓我們幫它把鐵鏈解開。我和波波不敢,我們怕耍猴人。當你想要幫助別人,但你又什麽也做不了的時候,你的心情總會很糟糕。

  波波說,不要不開心了,炸爆米花的來了,吃一點爆米花吧,吃了爆米花心情就會好一點了。

  炸爆米花的師傅帶著一個黑鐵罐子,罐子看起來嚇人,像一顆炸彈。他把大米裝進鐵罐,然後把罐子架在火上烤,鐵罐上頭有個手柄,他一邊搖一邊烤,讓鐵罐均勻受熱。火候到了,罐子拿下來,一腳踩下去,一聲巨響,騰起一陣洶湧白煙,爆米花噴射而出。二寶笑得像朵花,好吃的東西總能讓他忘記一切不開心,可是他吃飽了不乾人事,他把算命的瞎子帶到溝裡去了。

  算命的瞎子穿一套泛白的舊西裝,戴一副墨鏡,挎一個黑色皮包,手裡拎一枚碗口大小的黃銅鏡,一手執探路竹仗,一手拿小鐵錘敲打銅鏡,銅鏡叮鈴,聲音清脆,提醒前方行人避讓。有人說他算得很準,

也有人說他算得一點也不準。他先問你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吟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謎語,然後就坐等,不解釋,顧左右而言他。他會一直等,等到你主動提出加錢,他才會給你解釋謎語的意思。他算一次收十塊錢,有人故意給他一張一塊的。他用手一摸,不對,這是一張一塊的,好心人,不要騙我這個瞎子。有人換了一張五十的給他,他說,還是不對,給多了,瞎子只收十塊錢,多了瞎子也不要。他的手上好像長了眼睛,能看清楚東西。  二寶懷疑瞎子是在故意裝瞎,偏要試試他的真假。瞎子走到了一條岔道上,前面是溝,兩邊也是溝,他困在裡頭出不來了。二寶過去說,來,跟著我吧,我把你牽出去。他故意把瞎子往溝裡牽,瞎子踩空了,栽溝裡了。二寶的外公狠狠揍了他,二寶皮實,經打,毫不在乎。往後再有人懷疑瞎子,二寶就出來作證。他說放心吧,他是真瞎子,我把他帶到溝裡去了,還挨了一頓打。他們笑話二寶,狗日的,你那頓打該不該?二寶惱了,脖子一橫,關你屁事,操你媽的。他們追著二寶打,二寶跑很快,他們追不到他。他們說這小子身手真靈活,送去耍雜技最好了。

  雜技團總是在天氣最熱的時候過來,太陽很大,蟬鳴聒噪經久不絕,人很乏,心又燥,期待他們像期待去暑的涼風。他們有三輛車,一輛拉人的中巴車,兩輛拉家夥的大卡車。雜技團一大幫子人,在禾場搭一個大帳篷,等到太陽落山,涼快了,鑼鼓一敲,大燈照的禾場亮如白晝,大家就全都聚攏過來了。兩塊錢一張票,演三天。雜技團有很多小孩,孩子們都瘦,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穿的也不好。他們說雜技就得打小開始練,小孩子骨頭軟,學動作容易。一個小女孩表演軟骨術,把身體一點一點縮進一個洋鐵罐子,隻留一個腦袋在外面。一個小夥子表演鐵喉功,氣沉丹田,吸一口氣,大喝一聲,用喉嚨把紅纓槍頂成一張弓,渾身肌肉緊繃,額頭青筋暴起。有人把燈泡砸碎,一人脫了衣裳躺在碎玻璃渣上,肚子上墊一塊大石頭,另一人用鐵錘將石頭砸成兩半。他們自己開夥,找我們買大米和蔬菜。團裡的小孩在河邊玩水,他們是從乾旱的地方過來的,很少見到這麽大的河。我們和他們講話,問他們從哪裡來,為什麽不上學,為什麽要學雜技。他們猶猶豫豫,欲言又止,似乎有人給他們下過命令,不準他們說太多。

  演出結束,馬戲團走了,二寶不見了。大家分頭去找,遍尋無果。他們說這小子該不會真躲到雜技團的車裡頭,跟他們跑了吧?二寶的外婆急壞了,這可怎麽是好,這可怎麽是好,孩子要是搞丟了,我只有投河去死。大家隻好去找么奶奶,讓她幫忙引引路。

  么奶奶是個神婆,大家都說她有陰陽眼,能看到那個世界的人,還能和那個世界的人通話。么奶奶沒有子嗣,他們說乾么奶奶這行的,和不乾淨的東西打交道多,所以沒有福報。么奶奶獨自住在一間小破屋裡頭,破屋遭雷劈倒了一半,裡面有一尊銅菩薩,菩薩頭頂蓋著一塊紅蓋頭。他們說夜裡從么奶奶門前過,常聽見么奶奶屋裡有奇怪的聲音,牆上映出的影子也不像人的影子。么奶奶從櫃裡取出一個碗,碗裡盛滿水,兩根筷子相交,在碗口擺出一個十字。十字正好四個格,就是東南西北四個方位。么奶奶舉著桃木劍,喊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話,最後劍尖一指,落在了正南方位。大家趕緊往南邊去找,人沒走多遠,二寶自己回來了。有一隻斑鳩在草垛裡安了家,他想逮斑鳩,貓在草垛裡等,斑鳩久等不來,他自己先犯了困,睡著了。他外公追著他打,他往河裡跑,跑到水深處差點沉下去,被他外公抓住了。他外公不忍再打他,他說自己以後會聽話。

  門前河水越來越涼,靜悄悄,入了秋。知了的氣力不足了,叫聲也是一聲長一聲短。外婆上街回來,拿出來一包月餅,白色的油紙包著,碎屑落到指縫間,我攏到手掌心,仰頭倒進嘴裡。外婆笑著說,慢些,慢些,又沒人和你搶。八月十五了,祖師爺回來了,該去敬神了。

  外婆和二寶的外婆相約同去護國仙山,我和二寶也跟著一起去玩。護國仙山不是山,此處的仙山是仙境的意思,意即仙人們居住的地方。仙人們住的地方是座廟,叫護國仙山祖師廟,廟裡供奉的仙人是真武大帝,我們叫祖師爺。廟的歷史悠久,始建於唐,盛於明,歷來多有損毀,又屢經重建,有一間祖師殿,一間父母殿,一尊大銅香爐和一個放生池。放生池裡有許多烏龜和王八,太陽一出來,它們就出來曬太陽。祖師廟是武當山的下院,坊間有說道,祖師爺時時在金頂,月月在武當,八月十五在護國仙山。八月十五是大日子,廟裡會請武當山的道長過來主持中秋法會,道長們束發盤髻,身著青色道袍,腳蹬圓口黑布鞋,飄然若神仙之態。善男信女不計其數,更有富豪官賈慕名前來,空氣裡滿是香火味道,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人群中有許多殘疾人,身前放一個紙箱子,向過往香客乞討。香客多,又都是來祈福的,當著神靈的面,誰也不好意思不施舍。他們專挑這一天過來,是他們抓收入的日子。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他雙腿萎縮,站不起來,隨身帶一把小板凳,小板凳就是他的腿。他把小板凳往前一扣,把身子往前一拉,身體順勢往前挪,用這種方式行走。因為身體原因,他沒有生活來源,只能乞討,一直在外面討生活。他每次出行都會從外婆門前過,外婆認識他,有時候會和他說幾句話。我初見他時有些害怕,覺得他像個怪物,等到見的次數多了,就不怕了。每次他回來,我就一路跟在他後面跑,像看一場熱鬧。他也認出了我,衝我點頭示意,沒有講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沒有往他的紙箱裡扔錢,因為是認識的人,這樣做反倒是一種冒犯。他再次衝我點點頭,隨即轉身鑽入人群,找別的香客討錢去了。回去的路上我說起他,外婆也很感慨,說他是個苦命的人。我問外婆他平時都去哪些地方,外婆說他哪裡都去,天南地北到處走。我想起爸爸媽媽,他們在外面討生活尚且如此艱難,他一個殘疾人,其中的艱辛自然可想而知。

  中秋過後,村子就慢慢閑下來了。大人們邀戲班來唱戲,我們本地的花鼓戲。戲台就搭在大堤腳下,人聲鼎沸,燈火通明,鄰近鄉鎮的人也過來熱鬧。熱鬧喧囂總能挑動我們的神經,在人群中追逐打鬧是極致的快樂。旺旺闖禍了,他從戲台上橫穿而過。戲班子的人不幹了,說衝撞戲台犯了梨園大忌,要叩頭,要賠罪。他們把人扣了,態度很強硬。楊爹認栽,出了錢,賠了煙。戲班的人把梨園祖師爺的牌位請出來,讓旺旺對著牌位磕了三個頭,他們還剪掉他一縷頭髮,在牌位前焚化,以示斬首謝罪。楊爹把錢看得很重,無端賠了一筆錢,他心裡很不舒坦,全怪在我們身上,以為是我們唆使旺旺上的戲台。他把旺旺看得更緊了,旺旺想跟我們出去玩,又怕楊爹說他,鬱鬱不樂,像隻被關起來的小鳥。

  天氣越來越涼,一陣秋風過,地上落葉厚厚一層。天乾氣燥,落葉很脆,我和二寶把落葉攏成一堆,揀一些枯樹枝,一把火點燃。天色暗了,火焰跳動,雖只是一簇微弱的篝火,卻給人很溫暖的感覺。我們攏過來更多枯枝落葉添進去,直到寒意襲人,才依依不舍離開。我們解開褲襠,一人撒泡尿,將篝火滋滅。枯葉焚燒的痕跡會保留很久,是我們留下的痕跡。秋高氣爽日子,常見到南飛的大雁。我們衝著雁群呼喊,雁啊雁,飛個一字我看看,雁啊雁,飛個人字我看看。大雁好像真能聽懂我們的呼喊,一會飛成一個一字,一會又飛成一個人字。它們飛的越來越高,飛的越來越遠,它們變得越來越小,變得越來越模糊,直到最後消失不見。

  村裡來了許多的車,來了許多的人,在大堤腳下排成一排。他們奉了上頭的命令,要把楊樹林砍掉賣錢,然後栽種新的小樹苗。伐木聲不絕於耳,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木屑味道。卡車把樹乾一車一車往外運,他們只要樹乾,樹枝和樹根不要。大人們拉著自家的板車,過來撿樹枝,挖樹根,拉回家做柴火。大堤上下人影攢動,像搶灘登陸的士兵。大堤兩側沒有了楊樹林的遮擋,天地更加遼闊了,卻也給人更加清冷的感覺,就好像你家的牆被人拆掉了。

  天冷路結冰,楊爹進閘樓灌汽油,腳底一滑,掉下去了。他被過閘的船家救起,雖然保住了一條命,但骨頭全磕斷了,癱了。小賣部關門了,旺旺的外婆要照顧楊爹,無力再照顧旺旺。旺旺的媽媽回來了,她把旺旺接走了。我不知道旺旺是什麽時候走的,我們連個正式的道別都沒有。我記得那天很冷,刮很大的風,大雪要來了,風刮在身上疼。放學了,我和旺旺一起回家,在閘樓前分別,我們的手腳都凍僵了。姑奶奶來家裡做客了,她和外婆偎在被子裡聊天。姑奶奶幫我捂手,幫我捂耳朵,凍壞了吧,快脫了衣裳到床上來偎一會兒,可憐的小東西。我對姑奶奶說,我和旺旺約好了,要是下雪的話,我們就一起去堆雪人。 姑奶奶說,看這天氣,十有八九要下雪,這雪怕是不小。

  我聽著窗外呼嘯的寒風,躺在暖和的被子裡頭,內心覺得特別安寧。

  天亮了,屋外發光,我推開門,一片白。雪很深,沒到了我的膝蓋。我穿著厚棉襖,拿了一根胡蘿卜,去找旺旺。我沒有找到旺旺,她的外婆說他走了,今天一早走的。我的心裡空落落的,雪地上一點痕跡都沒有,大雪淹沒了他的足跡。旺旺走了以後,我常去閘樓轉悠,我總覺得有一天他會突然回來,就像他突然離開一樣。

  閘樓原是村裡最熱鬧的地方,楊爹出事後就冷清了,孤聳的閘樓少了人氣,入夜疾風來,發出奇怪聲音,似有人在嗚咽。我和二寶扒開小賣部的門縫往裡瞄,櫥窗裡還有零星的貨物,玻璃櫃台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桌子下面有幾隻舊鞋子,凳子倒扣在桌子上。小賣部的牆上依舊掛著弘一法師的像,只是已經蒙塵黯淡,看不真切了。

  楊爹癱了半年,最後還是走了。他們這代人已進入暮年,每一年都會陸續有人離開,在世的人越來越少,也越來越老。我問外婆,人死了會到哪裡去?外婆說人死了就去閻王爺那裡,喝一碗孟婆湯,把這輩子的事情忘乾淨,然後重新投胎。只是不能再做人了,因為有輪回,這輩子做了人,下輩子就只能做豬狗,做牛馬。外婆說她下輩子不要做豬狗,也不要做牛馬,因為做豬狗要被人殺了吃肉,做牛馬又太辛苦,做一隻鳥最好了,鳥有翅膀,自己捉蟲子吃,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再不用擔任何的勞累,也再不用受任何的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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