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是可忍，孰不可忍！

　尹烈把曲阜孔家的先祖之物都給拿出來當彩頭了！

　就等於逼著孔白急眼……

　沒辦法！

　那孔白也只能不顧一切的放大招了！

　他曾在孔家祠堂中閉關半生！

　數十年光陰！

　孔白隻參透了八個字:聖有所生，王有所成！

　此為聖王之道也！

　場中。

　好家夥！

　尹烈直呼好家夥，想讓他姓孔?

　孔烈……

　他表示完全接受不了！

　古人改姓，那真是比死都難……

　孔白此番明顯要跟他紅刀子進，白刀子出了！

　“呵呵！”

　尹烈冷笑道:“孔仆射，來而不往非禮也，你確定輸了就要任憑我處置?”

　“老夫一言，自當重若千鈞！”

　孔白怒聲道:“秦禦丞，老夫最後勸你一句，年輕人不要太氣盛！！”

　尹烈聞言隻覺這句話怎聽著這麽熟悉呢！

　他當即回道:“不氣盛還能叫年輕人?”

　孔白:“……”

　“孔仆射，我輸了，可以改姓！”

　尹烈正了正身上的方士袍服，接著道:“反之！你若輸了……”

　孔白:“怎樣?”

　“放心！咱們都是文明人，你不跟我喊打喊殺，那我自然也得做事留一線。”

　尹烈想了想，道:“我的要求很簡單，孔仆射，你若輸了就滾下泰山，不準再參加封禪，如何！?”

　尹烈現在是以國為姓！

　嬴秦之名！

　若讓孔白改之……

　那真是太過給孔白面子了！

　所以！

　尹烈讓孔白在泰山封禪的中途滾下山退出……

　這同樣也是殺人誅心！

　上位。

　“……”

　嬴政無言的微微蹙眉，他方才便說了，封禪事關重大，隨駕名單絕不能輕易變動！

　但眼下尹烈卻依舊提出了讓孔白中途滾下山……

　這難免讓嬴政有點小意見。

　不過看在是尹烈所言，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如此。

　在皇帝的默許之下。

　尹烈與孔白開始了水火不容的論道之辯！

　七十二博士中的曲阜派系率先火力全開！

　“禦丞秦烈，如此辱我曲阜聖物，又對先賢孔夫子大不敬！著實是可惡至極！”

　“持才傲物之輩，今日必當敗於家主座下，沒想到家主竟然還允其改名換運……家主之仁，恐怕最終換來的仍舊是狼子野心！”

　“哼！你剛剛是耳朵聾了?沒聽到他說家主若輸了，就得滾下泰山，退出封禪嘛?”

　“呵呵！宵小狂言，老夫自是聽不見的，家主參悟【聖王之道】數十載，斷無任何敗北之可能！”

　……

　曲阜儒家派系全部力挺孔白，並把尹烈全方位抨擊了一遍。

　從行事作風，再到敬老愛幼之私德，反正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挑刺一遍。

　那尹烈確實有著許多毛病。

　沒辦法。

　人非聖賢。

　孰能無過?

　再者！

　尹烈也從未想過要當聖賢！

　太累！

　唯有做個無所顧忌的狂徒諍臣，

才是他之所願！ 這時。

　東凰的傳音忽然在尹烈的腦海中憑空響起。

　她道:“先生接連對弈孔白、麃公和蒙武，現在又要重新跟孔白論及【聖王之道】，會不會有點太吃車輪戰的虧了?需要我出面向陛下請示，推遲論道嘛?”

　尹烈用傳音回應:“不用！方才之辯議，對我而言不過是開胃菜而已。既然孔白想談【聖王之道】，那我便……徹底破了他的道心！”

　道分百家！

　儒家從根本上來說，也同樣在道家的囊括范疇之內。

　陰陽家就更不用說了，本身就是從道家分離出來的。

　東凰傳音:“先生威武，那我便靜待先生破除【聖王之道】的高論了！”

　東凰深知，當以國尉屠雎為首的軍武勳貴派系，真的要打壓陰陽家之時，她唯一的依仗便只有尹烈了。

　至於遲早爆雷的鑽營長生事宜！

　東凰自己也清楚靠不住！

　哪怕按照徐福的安排，去搞什麽蜃樓東渡……

　之前東凰是沒有辦法，騎虎難下，她只能用尋找海外仙山的辦法，去拖延陰陽家在鑽營長生事項上面的時間。

　以時待變！

　然而。

　眼下國尉屠雎顯然不打算給陰陽家這個時間了。

　東凰的危機感瞬間拉滿！

　好在尹烈始終如一的迎刃有余和強大底氣，使得東凰稍稍放寬心了些許……

　周圍。

　“……”

　左相李斯無言凝視著那位新晉的秦禦丞，倘若後者連曲阜孔白浸*數十年的【聖王之道】都可以成功駁斥之！

　那麽李斯表示他便能夠認定……秦烈的真實身份，九成九跟極罪狂徒脫不了乾系！

　不然！

　李斯真的很難想象，孔白會在最擅長的領域落敗！

　右相王綰的看法則是……尹烈明顯不好對付，但他自認為在大秦的國情方面佔據著絕對優勢。

　可如果尹烈能讓孔白再度一敗塗地，直至滾下泰山的話！

　王綰肯定就要重新審視眼前的對手了。

　至於軍武勳貴派系……

　蒙武微微側首道:“國尉，假設那個極罪狂徒並沒有死，反而還混入了大秦廟堂之中的話，你會怎麽做?”

　蒙武不是傻子……

　李斯能夠看出來的事情，蒙武一樣能夠隱隱約約的看出來。

　至於麃公……莽撞之人……相對來說確實不會想那麽多。

　“呵！”

　國尉屠雎嗤笑一聲道:“為大秦，為陛下，我等自當讓他再死一次！”

　蒙武聞言目光深邃的抬眸道:“那我等便拭目以待，看看這極罪狂徒究竟還活著沒有！”

　屠雎:“……”

　軍武勳貴派系的選擇……

　終究與左相李斯截然不同。

　他們遇事通常不會躲，往往都是選擇狹路相逢勇者勝！

　……

　場中。

　尹烈對於自己的身份究竟是否會暴露，他絲毫不在乎。

　原因很簡單。

　他躋身入大秦廟堂的唯一存在意義，就是延續死諫諍秦的使命！

　同時也要奠定華夏萬代氣運之傳承！

　畢竟只要完善了秦製！

　後世千秋萬代就都能受益……

　僅我輩死義，自當欣然往之！

　不然他何必留在這裡……

　直接退隱雲遊四方，享受余生。

　豈非更加逍遙安逸?

　他既然選擇留在了大秦廟堂之上，那就必須要做完未盡之事！

　至於他的身份到底什麽時候會徹底暴露。

　一切就順其自然吧！

　屆時！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若實在頂不住……

　惟一死而已！

　有何可懼哉?

　想完這些……

　尹烈的氣勢愈加如長虹貫日，他周身的浩然正氣恍若實質！

　對面！

　曲阜孔白也感受到了前所唯有的龐大壓力！

　“沒想到你一個出身陰陽家的小輩，竟能凝聚出如此境界的浩然正氣！”

　孔白沉聲道:“只可惜，伱今日遇到了老夫，就注定要……”

　尹烈聞言直接揮手打斷道:“孔仆射還廢什麽話?直接讓我見識一下……你的聖王之道，究竟有幾斤幾兩！”

　“……”

　孔白被頂得嘴角直抽抽了兩下。

　不過他很快便穩定了心神。

　“秦禦丞，既然你這麽著急入我曲阜孔氏，想要改名換運，那老夫便成全你！”

　孔白仍舊不死心的撂了一句狠話。

　緊接著。

　他才磨磨唧唧的進入了正題！

　“道家莊子在【天下篇】中曾言: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源於一道……此便是聖王之道的起源所在！”

　孔白率先指出了他所踐行之道的淵源。

　並非來自儒家！

　而是起源於道家！

　只不過……

　孔白在【聖王之道】上，明顯有著自己的解讀！

　另外。

　諸子百家或多或少都跟道家有著關聯。

　所以孔白即便引用了莊子之言，也沒有任何問題。

　畢竟……

　陰陽家從道家分離而出。

　名家的【名】，最先也是道家開派祖師老子提出來的。

　縱橫家的祖師:初代鬼谷子，被譽為萬世先生，其也是受到了老子的點撥。

　總而言之。

　諸子百家中，誰也沒法跟道家完全劃清界限。

　老莊思想，乃是無可爭議的東方文化之起源。

　“聖王，聖王……又稱內聖外王！”

　孔白侃侃而談的道:“莊子於【天下篇】又言: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

　“不離精純，便能稱作神人。不離本真，便能稱作至人。以上蒼為主宰，以德化為基礎根本，以大道為門徑，便能夠預示世事變遷之規律演化，只要勘破了這一層，則可稱之為參透了內聖之人！”

　“然而！道家之內聖，終究只能作為出世修道的目標，若想真正做到經世致用……仍舊需要看我儒家的入世之論！”

　……

　孔白很擅長引經據典。

　基本上把莊子在【天下篇】中所闡述的【內聖】觀念。

　全部解讀到了鞭辟入裡的程度！

　然後。

　孔白再以出世之言，引至入世之內聖！

　環環相扣！

　隻為打下堅實的理論框架！

　“我儒家以仁義為奠基，以禮樂為規范，教化九州萬民，四方天下。”

　孔白頓了頓，接著道:“然庶民之仁，只能蔭及一家一戶。諸侯之仁，則可庇佑一州之地。”

　“再觀帝王之仁……皇帝的德行，當為邦國的基石，代表了國祚之延續昌盛！”

　“是以:吾皇應貫徹克己複禮為仁，一日克己複禮，則天下歸仁焉！”

　“身為九五至尊，欲統治萬民，應當先修己身，己達內聖，萬民效仿敬慕，自然就會四海升平，進而造就盛世蒞臨！”

　“秦禦丞以為然否?”

　……

　孔白分別述說了庶民之仁，諸侯之仁，帝王之仁。

　層層加碼！

　隻為佐證克己複禮，己達內聖，萬民敬慕，盛世降臨的理論通達之正當性！

　尹烈隨意點頭道:“然！”

　他知曉孔白之意！

　無非就是讓始皇當聖人，然後讓萬民效仿摩拜嘛！

　很容易理解。

　沒啥難的。

　“很好！”

　孔白十分滿意尹烈的反應，他繼續道:“待修成內仁外禮，也就等同於有了仁心。屆時，起心動念皆歸禮，隨心所欲不逾矩。”

　“是以: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庶民之內聖，可以教化身邊之人，一起向仁進發，直至周圍之人盡皆立身而通達！”

　“再觀帝王之內聖，【論語·為政篇】有言，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只要吾皇修成內聖，以仁心、仁義治理國家，那麽就會像北極星一樣永遠處於關鍵的位置，其余群星都將圍繞著它而閃耀！”

　“秦禦丞以為然否?”

　……

　孔白再度把【內聖】強調闡述了一遍。

　並引用【論語·為政篇】來加固自己的理論框架！

　開口道德仁義。

　閉口仁義道德。

　就連北極星都被孔白搬了出來！

　這一下……

　孔白妥妥的佔據了道德的製高點！

　尹烈:“然也！”

　尹烈依舊沒有急著反駁。

　其實他的心中並不是很認可孔白的理想之言。

　須知！

　王權之下必有黑暗！

　君子行路，不僅需要提防小人的明槍暗箭，更要固守本心……

　這真的太難了！

　絕非像孔白所說的那樣，只要克己複禮，就能夠解決所有問題！

　“論述完了內聖，便可順勢推衍出外王！”

　孔白說到此處，聲調陡然開始變高！

　“所謂外王便是以德為本，以禮為行，以法為分，以稽為決！”

　“德禮內聖，法稽外王……依照法規確定職分，遵從名分確立標準，再通過反覆驗證和查考作出決策！”

　“如此！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如果只是用法家的政令刑罰去強行限制整頓民眾，民眾確實會為了避開懲戒而老老實實，但這樣的民眾卻沒有任何廉恥好壞之分！”

　“唯有帝王通過克己複禮的方式，修成內聖，再以道德和禮法引導和教化九州萬民，才能真正使得四海臣服，天下歸心！”

　“是以:內聖外王之道，方為華夏萬代的傳承之法！”

　……

　終於！

　孔白徹底論述完了他的【聖王之道】！

　不得不說！

　理論方面確實非常完善和完美！

　總體而言！

　屬於由上至下，肅清朝野內外！

　畢竟皇帝都成聖了， 群臣又怎能不效仿之?

　當百官諸公皆為清流，則萬民自然安泰！

　綜上！

　帝王成聖為楷模，群臣效仿為表率，萬民俯首膜拜接受引領！

　最終盛世必將天降！

　“嘩！”

　孔白一揮衣袖，勝券在握的道:“秦禦丞以為然否！?”

　孔白已經讓尹烈點了兩次頭。

　他以為第三次肯定更加能讓尹烈啞口無言……

　可惜！

　“然……不然也！”

　尹烈收起隨意姿態，他忽的變得極為嚴肅的道:“孔仆射，我現在隻想問你一個問題！”

　孔白長眉一挑:“願聽高論！”

　尹烈沉聲道:“照孔仆射所說，皇帝似乎皆因國家和百姓的存在而存在?”

　“這是自然！”

　孔白再度強調道:“帝王成聖，本就承擔著教化天下臣民之責，直至開創盛世安泰，理當因國家和臣民的存在而存在！”

　話音未落！

　“孔仆射要是這麽說的話，那我可就完全不能認同了！”

　尹烈負手道:“若以大秦而論，吾皇之所以能夠一統天下，可全都是因為國家與百姓，皆因陛下的宏圖霸業而存在！”

　“正所謂罪在當代，功在千秋！”

　“若想成就千古一帝之名，鑄就華夏萬世之基，就得擁有背負舉世之惡的覺悟！”

　“孔仆射……這你又怎麽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