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橫了雪雁一眼,說道,“弟弟既然編好了故事,前因後果自然都理順了,哪用得著你處處發問?”
雪雁委屈地低下頭。
林黛玉不理會她,問賈環道,“這吳良因何作案,總不好無緣無故,便行凶殺人吧。”
賈環說道,“那死和尚雖然是出家人,卻不尊佛祖,不忌酒肉,吳良也生性好酒,兩個人乃是酒友。
“那一日,兩個人又湊在一處飲酒,酒到酣處,吳良說道,老和尚,你年紀大了,該收個徒弟,以圖將來了。
“和尚醉眼惺忪道,如今徒弟實在難收,就算沒有徒弟,我也不怕沒人給我養老送終,我這些年攢了幾十兩銀子,藏在一個隱秘處,等我年老動彈不得了,可以用這筆銀子養老。
“吳良問道,你把銀子藏在何處?不要丟了,可就白費這一番苦心了。
“和尚說道,要說我的藏銀之處,我若是不說,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夠想到了。
“吳良一再追問,和尚因為素來和他相好,現在又喝醉了酒,便把藏銀之處說了出來——原來竟然藏在伽藍神像的腦袋裡,廟中的伽藍神像是木胎金身,木胎已經糟朽,被和尚在腦袋處掏出一個窟窿,用於藏銀,著實隱秘。
“吳良見財起意,便想把那筆銀子據為己有,趁和尚醉酒,要用隨身帶的斧頭,把和尚劈死,結果自己也喝了不少酒,手腳綿軟,一下沒有劈中要害。
“和尚吃痛,掙扎起來,吳良見狀,伸手把和尚按倒在地,揮著斧頭連劈幾下,和尚命斷當場,吳良的雙手之上,也沾滿了鮮血。
“吳良趁著酒勁兒殺了人,出了一身冷汗,酒醒了不少,但是命案已經做下,悔之晚矣,便爬上供案,從伽藍神像的腦袋裡摸出銀子,趁著天還沒黑,偷偷溜走了,卻沒想到在神像上留下了左手的六指血印,成為他犯案的證據。”
林黛玉歎道,“財帛動人心!這吳良與那僧人,本是交好酒友,只因為幾十兩銀子,就暴起殺人,人心不古。”
雪雁忍不住插嘴說道,“幾十兩銀子不少了呢,我現在一個月的月錢是五百錢,兩個月才有一吊錢,一吊錢是一兩銀子,我一年的月錢,才有六兩銀子,這幾十兩銀子,怕不是要攢十來年。”
林黛玉作為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現在年紀又小,本來是沒有接觸銀錢的機會的。
就算林府每個月都有她的月錢,也都是嬤嬤丫鬟們收著,從來沒有經過林黛玉的手。
現在母親早亡,沒了教導,就更沒機會知道這些了。
還是賈環,經常和她說一些先前在金陵城內遊逛的時候,了解到的物價世情。
原著中的林黛玉,是“世外仙姝寂寞林”,和不諳世事的賈寶玉,是不沾染紅塵凡俗之氣的仙子。
但是,此時的林黛玉,在賈環眼中,只是一個年方七歲,幼年喪母,孤苦無依的小女孩。
不是什麽絳珠仙草轉世的仙子。
她的未來,在賈環看來,也不應該隻局限在榮國府、大觀園裡,而是應該放眼天下,方不負聰穎天資,等身才學。
提前接觸一些世俗世情,對林黛玉來說,不是什麽壞事。
雪雁不是林府的家生子,而是三歲的時候,被父母簽了死契,賣到林府來的。
這也是她在原著中,能夠陪伴林黛玉,進京入榮國府的原因。
雪雁年紀雖然小,但是當初衣不裹體、三餐無繼的生活,
給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小小年紀,便知道了銀錢的重要。 現在每個月的月錢,都會妥善收起來,絕不亂花一分,小小年紀就成了個守財奴。
林黛玉見她掰著手指頭算得仔細,笑著說道,“雪雁說的對,那幾十兩銀子,顯然是老和尚一輩子的積蓄,積攢下來,著實不易,才藏在神像腦袋裡那麽個外人絕對想不到的隱秘地方。”
雪雁點頭說道,“喝酒誤事!老和尚如果不是喝醉了酒,也不會把自己藏銀子的地方說出來,也就沒有後面的事情了。”
林黛玉笑道,“這不過是弟弟編的一個故事罷了,這麽較真做什麽?”
雪雁拍手笑道,“對呀對呀,這只是個故事,是表少爺編的,對吧?”
賈環點了點頭,心中暗道:這樣的事情,歷朝歷代,都不少見。
口中卻說道,“對對對,少爺我編的這個故事,好不好?”
雪雁笑道,“好好好,還有沒有別的故事?表少爺再給小姐說一個,小姐很喜歡聽呢。”
林黛玉抬起手,在雪雁的腦袋上戳了一下,笑道,“是我喜歡聽,還是你喜歡聽?”
雪雁嘻嘻笑道,“都喜歡聽,都喜歡聽。”
賈環笑道,“故事多的是,不過今天先不講了,姐姐身體還沒大好,需要多休息。”
林黛玉笑道,“我已經好多了,在床上躺了幾日,骨頭都松了,雪雁扶我起來出去透透氣。”
賈環聞言,沒有阻攔,出去把服侍林黛玉的大丫鬟叫進來,為她更衣。
等林黛玉出來的時候,除了裡面的衣服,外邊還披著一件素色披風。
雖然只是在後院走動,也要留心擋風保暖。
賈環陪著林黛玉走動了兩圈,等她鬢角微微見汗,便哄她回房去。
活動了一些,林黛玉身子舒展了不少,病已經去了八分,不再回床上躺著,而是來到書桌旁,讓雪雁研墨。
等墨水研好,林黛玉抓起一支兔毫小楷,把賈環剛才說的故事,謄錄下來。
賈環見狀,也提起筆,與林黛玉分工合作,林黛玉謄錄前半篇,他寫後半篇。
林黛玉自小在賈敏、林如海的教導下習字練筆,一手簪花小楷,已經頗有功底。
相比之下,賈環的筆力,要比她差了不止一等。
林黛玉病愈之後,恢復日常課業。
每日課業之後,賈環都會給林黛玉說兩篇《三俠五義》的故事。
整部《三俠五義》,共計有五十多字,在這個時代,絕對算是一部鴻篇巨製。
不過,賈環沒打算把全篇故事都謄錄下來,只打算謄錄前半部主要講述包公審案斷案的部分,到“五鼠鬧東京”,最後五義同歸朝廷,供職開封府為止。
後半部主要講述“錦毛鼠”白玉堂襄助包公門生顏查散,治理洪澤湖水患,收復軍山,剪除襄陽王趙爵等除暴誅強的故事,略去不提。
另外,前半部的公案故事中,刑事案件多由財色而起,因為林黛玉的身份,賈環大量刪減了其中涉及情色的案件,把故事的重心,歸到謀財害命上。
經過這一番調整,整部書的體量,被控制在十萬字左右。
賈環每天給林黛玉講兩個故事,篇幅大致在兩三千字左右,他們二人分別謄錄一千多字,說說笑笑,半個時辰左右就能完成。
有了這麽一件事牽扯精力,林黛玉沒有什麽空閑思念亡母,精神身體都逐漸向好。
時間忽忽,已經過了中秋。
中秋佳節,本來是闔家團圓的好日子。
可是,林府剛剛沒了女主人,林如海痛失愛妻,林黛玉幼年喪母,原本團圓的一家人,如今只剩下孤女寡夫。
雖然多了一個賈環,也彌補不了賈敏的缺失。
為了免得勾起林黛玉的思母之情,林如海和賈環,提前商量好,不準備過這個中秋節。
賈環告誡在後院服侍的丫鬟婆子,不準在林黛玉面前,提及“中秋”二字。
所以,這個中秋,在林府過得悄無聲息。
這個時候,又沒有什麽日歷月歷,林黛玉身在閨中,如果沒有旁人提醒,真的不知道今夕何夕,今年何年。
當然,聰慧如她,自然可以通過花殘葉落,推算出大致的時節。
不過,林如海、賈環故意不提,林黛玉也就假裝不知道這一切。
一部十萬來字的《三俠五義》,賈環刪刪減減,重新編排,說了將近兩個月,才收尾結束。
等林黛玉把最後一篇故事謄錄出來,賈環讓她在最下面,鄭重寫下“全書完”三個字。
林黛玉放下筆,等墨跡晾乾,吩咐雪雁,把今天謄寫的稿紙,放到專門找出來盛放這部書的書匣裡。
十來萬字的書稿,一個書匣裝不下,分成了兩個書匣盛放。
林黛玉看到那滿滿兩書匣的書稿,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扭頭想要和賈環說話,忽然看到他正緊閉雙目,雙手撐在書桌上,眉頭緊鎖,額頭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林黛玉被唬了一跳,連聲叫道,“弟弟,你怎麽了?”
賈環在林黛玉落筆寫就“全書完”三字,收起筆鋒的同時,腦中忽然閃過一道白光,隨即識海裡憑空湧入一股訊息,來勢凶猛,令他腦袋眩暈。
聽到林黛玉關切詢問,賈環重重出了一口氣,晃了晃腦袋,笑道,“我沒事!可能是坐得太久了,猛然站起,有點頭暈,現在已經沒事了。”
林黛玉面帶狐疑,從袖中抽出手絹,抬手伸到賈環額頭,給他擦去冷汗,左右瞧看,沒有再看出什麽異常,只能認下賈環的話。
“沒事就好!”
賈環笑著轉移話題道,“姐姐,咱們從七八歲的年紀,就合著出這麽一部煌煌十萬言的鴻篇巨製,感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