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看了看面前的銀票,又抬頭看了看金彩。
金彩神情中,滿是忐忑緊張。
賈環抬起小手,在石桌上敲了一下,忽然展顏笑了起來,抓起銀票,塞入懷中,從石凳上跳下來,背對著金彩,說道,“金叔,你是老爺身邊的老人,老爺信任你,才派你來照看祖宅。
“我這兩次在祖宅到處看了看,能夠看出來,金叔做事,是非常用心的,沒有辜負老爺的信賴,回京之後,老爺如果問起祖宅的事情,我會如實稟報。
“今後,還請金叔繼續安心做事,這裡雖然離京城有兩千多裡,但是想必老爺,不會忘記虧待金叔你的。”
聽到賈環這麽說,金彩提到嗓子眼兒的心,稍稍放下,躬身小心伺候道,“三爺,等過幾日,花園裡的玫瑰、芍藥花開了,小的請三爺過來賞玩。”
賈環說道,“不必特意如此,金叔以前在怎麽做的,現在還怎麽做就好,不必為了我特別做什麽。”
金彩笑著應道,“是是,多謝三爺體諒。”
等如意取來茶水,賈環喝了,又在花園裡逛了一會兒,這回沒等到太陽西下,便回寧國府去了。
之後兩天,賈環沒有再來。
第三天,到了寧國府始祖,初代榮國公賈演的百年冥壽正期。
賈環起了個大早,沒有再進行晨練,在如意的伺候下,換上早就準備的祭奠禮服,與賈珍匯合。
飽飽地吃了頓早飯,因為接下來要去城外的賈氏祖陵,進行祭拜,一來一回,再加上中間的祭拜,需要大半天的時間,下一頓飯要等到晚上了。
吃罷早飯,今日要陪著賈珍、賈環,一起去賈氏祖陵祭拜的賈家金陵族人,陸續來到寧國府匯合。
史家、王家、薛家、甄家,都沒有特意派人來,只是提前送來了禮物。
因為,賈演是寧國府始祖,和史家、王家、薛家聯姻結親的,都是榮國府。
如果換成是榮國府始祖,初代榮國公賈源的百年冥壽,史家、王家、薛家就要派人來了。
甄家派不派人,除了情分,也要看寧國府這邊主祭的人選。
甄家現在的當家人,是第三代,對應的是賈敬、賈赦、賈政這一輩。
賈珍雖然是賈家現任族長,但卻是第四代。
甄家要派人的話,也只能派第四代。
而甄家第四代的嫡子,名叫甄寶玉,在甄家的地位,和賈寶玉在榮國府一般無二,年紀也小,不好參與這種場景。
所以,甄家也沒有派人來。
這些都是提前確定好的情況,不是事到臨頭的臨時決定。
賈珍提前回金陵一個來月,除了要為祭祖做準備,更多的還是走親訪友,把寧國府祭祖的事情,親自與親友們溝通好。
閑話不提。
賈氏族人聚齊,賈珍一馬當先,帶著族人出了寧國府,各自坐上馬車,車輪滾滾,向城外駛去。
不一時,來到賈氏祖陵,這裡早已經修整一新,又有寧國府的仆人,提前過來,布置好了祭祖所需。
賈珍、賈環等人到了之後,祭祖儀式,在一位金陵賈氏的代字輩老太爺的主持下,莊重進行。
先是重頭戲,賈氏族人,在現任族長賈珍的率領,一起向百年冥壽的賈演,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祭拜過此處祭祖大典的正主賈演,賈氏族人便各行其是,趁機祭拜各自的先人。
賈環先跟著賈珍,一起祭拜了寧國府的老太爺,
賈敬的父親,賈珍的爺爺,前任京營節度使,世襲一等神威將軍賈代化。 然後,賈珍又和賈環,一起祭拜了榮國府的太老太爺,初代榮國公賈源;接著祭拜榮國府老太爺,賈赦賈政的父親,賈環的爺爺,二代榮國公賈代善。
最後,賈珍、賈環二人,又一起祭拜了寧國府早夭的第三代嫡子,賈敬的兄長賈敷。
祭拜過賈敷,這場莊重的祭祖大典,才算落下尾聲。
此時,已經是午後時分了。
大家頂著五月炙熱的太陽,身穿祭奠專用的禮服,忙活了兩個多時辰,不知道出了多少汗。
金陵賈氏族人中,有身體孱弱的,耐不住暑熱,差點昏過去。
幸好,寧國府事先都有準備,在祖陵外邊寬敞處,搭有祭棚,裡面還擺著冰塊降溫,可供族人休息。
另外還準備了諸多解暑降溫的湯藥,用於疏解暑熱。
整場祭祖大典,賈珍和賈環,作為主祭之人,都在祭棚裡歇息了兩回,喝了幾大碗解暑湯,才能支撐下來。
賈珍雖然正值壯年,但是過去幾年,在寧國府花天酒地、肆意妄為,身體已經被掏空,祭祖大典過程中的表現,著實有些不堪。
賈環雖然年紀小,還咬牙堅持到了最後。
不過,終於還是在祭拜過賈敷之後,精神和體力都再也無法支撐,兩眼一翻,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一直在旁邊服侍的趙國基見狀,連忙伸手扶住。
此時,原本萬裡無雲的空中,忽然飄來一朵雲,恰好幫賈環遮擋住毒辣的太陽。
賈環迷迷糊糊地,感覺自己的身體,飄飄蕩蕩,來到雲朵之上,看到兩位金甲神將,站在雲霧繚繞之間。
賈環一開始不明所以,等看清兩位神將的面貌,連忙撲身跪倒,口中叫道,“重孫賈環,拜見大太老太爺、太老太爺!”
左邊的神將見狀,拂須笑道,“你認得出我們?”
賈環恭敬回道,“重孫在京中祠堂的門檻之外,偷偷遠眺過兩位老祖的神像,這次回金陵,又在祖宅裡,看到過兩位老祖早年的畫像,因此認得出。”
左邊的神將哈哈笑著,對右邊的神將說道,“這是你的好重孫呐!”
右邊的神將也拂須而笑,看賈環的眼神,滿是欣慰,點頭道,“有此佳孫,我們賈家振興有望!”
抬手在賈環的腦袋上拍了一把,說道,“你且回去,好自為之!”
賈環受此一拍,身形從雲彩之上,急墜而下,回到本體。
感到人中處一陣刺痛,賈環痛哼了一聲,緩緩睜開眼睛。
耳邊一片紛紛擾擾,“醒了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迎面看到趙國基已經急得漲紅的眼睛,賈環向他擠出一個笑容。
賈珍這時,湊過來關切地問道,“環兄弟,你感覺怎麽樣?”
賈環說道,“我沒有事,只是方才,恍惚間,好像去了雲彩之上,見到了身著金甲戰衣的大太老太爺和太老太爺。”
賈珍聞言,皺起眉頭,說道,“當真?”說著,疑惑地抬起頭。
圍著賈環的金陵賈氏族人,也紛紛抬頭看向空中,果然看到祖陵上空,不知道什麽時候飄來一塊雲朵,正好籠罩住賈氏祖陵。
此時沒有什麽風,但是那塊雲彩,卻忽而散開,在陽光的映照下,好似灑下萬丈金光。
有機靈的賈氏族人,急忙跪倒在地,高聲叫道,“老祖顯靈了!”
周圍的賈氏族人見狀,不管相不相信是老祖顯靈,都忙跪倒在地。
賈珍也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
轉瞬間,空中的雲彩散盡,空中再一次萬裡無雲。
賈珍從地上爬起來,讓趙國基把賈環抱上馬車,自己也跟著爬上去,癱倒在車廂裡,一動也不想動。
趙國基把賈環在車廂裡安頓好,跑到祭棚裡,又端過來一碗解暑湯,服侍賈環喝下去。
賈環年紀小,肚量也小,早飯雖然吃得飽飽的,但是沒到午時,就都消化了,祭祖大典過程中,都是靠解暑湯藥,混個水飽,現在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剛才昏倒,也有餓的緣故。
祖陵莊重,不能在那裡胡吃海塞,只能等回到金陵城中,才能吃飯。
寧國府這邊,本來在府中,準備好了筵席,從今天開始,要連續三天,大宴賓客。
但是,從祖陵回來的賈氏族人一行,剛走到金陵城外,就被飯莊子裡飄散出的香氣,引得走不動步子。
賈珍大手一揮,等不及回城了,先在城外大吃一頓,填飽肚子再說。
為了免得寧國府中等得著急,賈環命趙國基,提前回去,讓府中隻管開席,不用等他們了。
賈氏族人在金陵城外吃飽喝足,趕在城門關閉之前,進到城內。
此時,大乾王朝金陵城,已經承平數十年,早就取消了宵禁,城內夜生活十分豐富。
賈珍在祭祖大典之前,雖然和金陵的親友交際應酬,吃過花酒,但至少沒有在外留宿過。
今日祭祖大典已過,他算是放開了性子,尚未到寧榮街,便讓馬車停下,讓賈環自己回去,他則帶著幾個臭味相投的金陵族人,換了一輛馬車,往秦淮河去了。
賈環也想見識一下秦淮河夜生活的奢靡繁華,無奈此身只是個七歲孩童,就算去了也有心無力。
與其看得見吃不著,不如眼不見為淨。
接下來兩天的流水宴,賈氏祭祖的時候,老祖顯靈的事情,先在賈氏族人中傳開,瞬間傳遍金陵城。
祭祖現場的賈氏族人,對此言之鑿鑿,但是外人是否相信,就另當別論了。
如意聽說此時,偷偷問過賈環,是否真的見到了第一代寧國公賈演、第一代榮國公賈源,賈環當然是信誓旦旦,但是看如意的神情,似乎也不深信。
賈環也沒有過多辯解,愛信不信。
流水宴擺過,就要定回京之期了。
可是,賈珍深陷秦淮河的溫柔鄉裡,樂不思蜀,已經好幾天沒見到人。
賈環沒有辦法,只能耐心等待,賈珍什麽時候能夠收心。
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七八天。
就在賈環等得不耐煩,見不到賈珍的人,就想給他留個信兒,自己先去揚州。
等賈珍什麽時候想起來,要回京城了,路過揚州,再把他帶上。
剛剛擺好筆墨,還沒有提筆,忽然有寧國府下人進來通稟,“環三爺,揚州來人,說有緊急事要向三爺稟報。”
賈環聞言,心頭一突,大感不安,連忙放下毛筆,急匆匆向前面去。
揚州來的,正是先前陪賈環一起來金陵,給此次祭祖大典送禮的林府下人。
來人一見賈環,噗通一聲雙膝跪地,急聲說道,“表少爺,我們太太突然不好了,老爺派小的來請表少爺,去見我們太太最後一面。”
賈環聞言,失聲叫道,“怎麽會這樣?我離開揚州的時候,姑母的病情還穩定著呢,這次過去十幾天,怎麽就突然間不好了?”
林府下人抹著淚說道,“小人也不知道內裡詳情。”
賈環連連跺腳,一邊命人叫趙國基來,一邊問道,“你先不要哭,你是怎麽來的?”
林府下人回道,“小人是坐船,連夜過來的,幸好一路都是順風。”
趙國基得到傳喚,急忙跑過來。
賈環吩咐道,“揚州我姑母情況不好,你等下陪我連夜坐船趕過去。 ”
趙國基連忙應了一聲“是”。
賈環揮了揮手,說道,“你先出去準備,我去內院和如意姐姐說一聲,出來立馬就走。”
言罷,賈環三步並作兩步,跑回自己在寧國府住的小院,把事情跟如意說了,吩咐道,“此事緊急,我要先趕過去,姐姐先留下來收拾行李,明天再出城坐船過去。”
如意前段時間,陪著賈環,在林府內院住了二十多天,親眼見證過賈敏這個姑母,對賈環的喜愛看重,不好阻攔賈環的安排,只能聽命。
賈環衝到桌前,急急寫就一張留信,說道,“你把這封信,讓府中下人交給珍大哥。”
說罷,不等如意應聲,就轉身跑了出去。
從東角門出了寧國府祖宅,趙國基已經備好了馬車。
賈環上了車,馬夫揚鞭,不多時把車趕到秦淮河邊,趙國基上前,包下一艘快船,接賈環上船,和林府下人一起,出城入江,順流而下,在運河口北上,趁著初夏的東南風,以最快的時間,趕到了揚州城。
在城外碼頭,雇了兩匹快馬,趙國基帶著賈環騎了一匹,林府下人騎了一匹,快馬揚鞭,向揚州城內奔去。
進入城外,一路小跑,來到揚州巡鹽禦史衙門處,遠遠地看到這邊沒有什麽大動靜,賈環一直懸在嗓子眼兒的心,才稍稍落下。
來到側門,翻身下馬,門內伺候的林府下人早就留意著外邊,看到賈環,急忙給他開門。
賈環兩隻手分別抓著外衣的兩幅前襟,小短腿運步如飛,悶頭向林府後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