徑直跑到賈敏正屋門外,看到林如海,正滿臉淒涼之色,頹然站在門前。
賈環見狀,心中一驚,來不及見禮,撲上去抓住林如海的胳膊,急聲問道,“姑父,我姑母......”
林如海低頭,看到滿臉急色,跑得衣衫不整,滿頭大汗的賈環,連忙抬手抹了一把臉上淚痕,說道,“你姑母剛剛用了藥,稍稍睡下。”
賈環聽到此話,才放下心來。
松開林如海的胳膊,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喘勻了氣,正式向林如海見禮,說道,“小侄見過姑父,方才心中擔憂姑母,衝撞了姑父,還請姑父勿怪。”
林如海聲音沙啞道,“我怎麽會怪你呢,前天中午,午飯過後,你姑母忽感不適,隨即病情急轉直下,一度昏迷,被醫生救醒之後,言說想要見你最後一面,我才派人去金陵。
“揚州距離金陵,雖然只有二百余裡,但是輕舟快船,也要一晝夜方能抵達,環兒你這個時候就到了,說明在路上,一點兒時間也沒耽誤,由此可見你的孝心。
“二內兄先有你珠大哥,他才思敏捷,十四歲便考中秀才,有希望比我早登科幾年,可惜英年早逝。
“後面又有了寶玉和你,寶玉的才思,據說比你們珠大哥,還要更勝一分,環兒你也是極好的。
“前些時日,你離開揚州回金陵之後,我與你姑母閑談,就和她說過,真羨慕二內兄的子孫運啊。”
林如海歎息了一回,抬手摸了摸賈環的腦袋,說道,“你先進去看看你姑母吧,也看看玉兒,她這兩日茶飯不思,衣不解帶伺候在你姑母身邊,我怎麽勸她都不聽,你幫我勸勸她。”
賈環仰頭說道,“姑父也要保重身體,姑母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挺過這一關的!”
林如海搖了搖頭,抬起手,用衣袖蘸了蘸眼角,悲戚道,“你姑母嫁入林府這些年,上奉雙親下育幼兒,任勞任怨,我虧欠她太多了。
“看到她現在的樣子,我恨不得以身代之!
“若是可以,我願意用自己剩下的壽命,換她安康平安。”
林如海踉蹌著步子,向前院走去,賈環看到有林府丫鬟上前服侍,才轉過身來,邁步進入賈敏正房。
走進東邊的臥房,撲鼻而來一股濃鬱的草藥味道。
賈環看到,只是十幾日不見,賈敏消瘦了許多,臉頰已經凹陷下去,錦被下的身軀,也空空蕩蕩的,仿若無物。
在屋裡伺候的林府丫鬟婆子,看到賈環進來,忙要見禮,被賈環抬手止住,生怕她們的動靜,驚擾到了沉睡中的賈敏。
坐在賈敏床邊的腳踏上,禁不住勞乏,止不住打著瞌睡的林黛玉,被驚動,睜開迷茫的雙眼,先看向床上的賈敏,見她睡到安穩,猛然挺直的腰身,又軟塌塌地萎靡下去。
忽然扭過頭來,看到風塵仆仆的賈環,林黛玉嘴一癟,瞬間淚如雨下。
賈環連忙上前,坐到林黛玉身邊,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慰道,“姐姐不要哭,姑母一定會沒事的。”
林黛玉哽咽道,“都怨我,沒有照顧好母親。”
賈環說道,“姐姐不要這般說,姑母福大命大,先前還說,要看到姐姐出嫁呢,咱們作為晚輩,在這個時候,雖然年紀小,也不能成為負擔,而要做姑母最堅強的依靠。”
林黛玉聞言,鄭重地點了點頭,說道,“弟弟說的對,母親若是看到我哭,心裡一定會為我擔心,
我不哭了。” 慢慢止住了淚。
林黛玉從賈敏突然病危,這兩天一直陪侍在床邊,不敢合眼,她也才不過七歲的年紀,身體又一向嬌弱,早就是強弩之末了。
賈環連夜趕到,讓林黛玉感覺有了依靠,此時依偎在賈環懷中,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了。
賈環見林黛玉睡熟,讓她的丫鬟,在賈敏床邊的腳踏上,鋪上一層錦被,把林黛玉安置在上面。
賈環讓人搬來一個錦墩,放在賈敏床頭,坐在上面,守著賈敏林黛玉母女二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賈敏幽幽醒來,睜開眼睛,看到賈環端端正正地坐在床頭,強撐著擠出一絲笑容。
賈環連忙起身,上前半跪在腳踏上,身子伏在床上,湊近賈敏,讓她能更舒服的看到自己,也強擠出一個笑容,輕聲說道,“姑母有什麽吩咐?”
賈敏喉頭,先赫赫地出了幾口氣,才用輕微的聲調說道,“我這次是好不了了,原本以為,只有你姑父和你姐姐,陪在身邊,一家人也算圓滿。
“沒想到,娘家竟然也能有人來,送我最後一程,我離開京城十多年,無時無刻不在想念母親,和京中的一切,環兒這次來,和我說了那麽多京中風物,慰藉了我的思鄉之情,我要謝謝你。”
賈環連忙說道,“這些都是小侄應該做的,等姑母身體大好,我向姑父請命,陪姑母回京去探親,你看可好?”
賈敏嘴角扯到了一下,說道,“我做夢都想回京,看一看母親,看一看兩位兄長,看一看府中的一切。”
賈環說道,“老太太、大老爺、老爺,也都日日想念姑母,我們年紀小,沒有見過姑母真容,卻從老太太的講述中,知道了許多姑母的事情,二姐姐、三姐姐、四妹妹她們,也都心心念念,想要見一見姑母,領略一下姑母當年的風采呢。”
賈敏眼神溫柔,動了動手指。
賈環見狀,連忙伸手握住她的手。
賈敏用盡全身的力氣回握,說道,“我命中無子,臨別之際,能有環兒你這個血脈至親陪在身邊,是我的大幸!我很高興。”
賈敏已經知道自己的情況,對此並不避諱。
賈環面對此情此景,知道那些安慰人的話,說來沒有什麽用,只能雙手緊握住賈敏的手。
賈敏說了幾句話,精力耗盡,閉起眼睛。
賈環見狀,吃了一驚,連忙讓人用鵝毛,在賈敏鼻端試探,看到她仍有氣息,才放下心來。
又過了不知多久,賈敏身邊的管事嬤嬤來到賈環身邊,在他耳邊說道,“表少爺,入夜了,晚飯已經備好,是在這裡用,還是安排在外邊?”
賈環問道,“姑父吃了嗎?”
嬤嬤回道,“姑爺隻喝了半碗粥。”
賈環說道,“我現在還不餓,嬤嬤給我留一碗粥,也給姐姐準備一碗,等她睡醒,我和她一起吃。”
嬤嬤領命退下去安排。
賈環在賈敏的病床前坐了一夜,茶米未進,也不覺得累和餓。
直到天色方亮,林黛玉先醒了過來。
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床上的賈敏,見她安安穩穩,才放下心。
賈環對林黛玉說道,“姐姐在這裡守了兩三天,現在有我,你盡管放心,下去洗漱洗漱吧。”
林黛玉雖然舍不得離開賈敏身邊,但是賈環帶給她的安心感,讓她聽話地,在丫鬟的服侍下走出去。
賈環讓人把一直準備著的熱粥端上來。
等林黛玉洗漱更衣回來,賈環親自把粥端到她面前,說道,“聽她們說,姐姐已經兩三天滴水未進,這樣怎麽能行?
“姐姐要把自己的身子照顧好,才能更好地照管姑母。”
林黛玉垂淚道,“母親這個樣子,我怎麽吃的下?”
賈環自己端起一碗粥,先吃了一大口,說道,“吃不下也得吃,我們是姑母最後的依靠,只有我們好好的, 姑母才有好轉的希望。”
林黛玉看賈環,三兩口吃完一碗粥,又讓丫鬟盛了一碗,也拿起湯匙,跟他一起,小口喝粥。
隻吃了大半碗,就怎麽也吃不下了。
賈環沒有強迫她,讓丫鬟送上蜂蜜水,親自督促林黛玉喝了幾口。
等二人吃過早飯,看向床頭,只見賈敏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過來,正怔怔地看著他們兩個。
林黛玉見狀,合身撲過去,伏在床頭,眼中淚珠止不住地滾落,哽咽道,“母親,你醒了!”
賈環也走過去,悄悄觀察賈敏的神色,見她這次醒來,神態比上一次還要萎靡,絲毫不見好轉的跡象,心中沉重。
賈環上前,在林黛玉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說道,“姐姐不要哭了,姑母有話要對你說。”
林黛玉連忙抬手擦拭淚痕,止住眼淚,看向賈敏。
賈環吩咐在屋裡伺候的丫鬟,去前面把林如海請過來。
等林如海急匆匆趕過來,來到賈敏床頭,賈敏已經虛弱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林如海見此情形,情難自禁,老淚縱橫。
賈敏用最後的一絲力氣,轉動眼神示意。
賈環看到,連忙把林黛玉的手,交到賈敏手裡,又攙扶著林如海,把他的手覆上去。
最後,把自己的手,也加了上去。
二代榮國公賈代善,與保齡侯尚書令史老太爺之女賈史氏嫡女,列侯林家五世孫、前科探花、現任揚州巡鹽禦史林海之妻,賈敏,於大乾王朝建和三年五月十九日卯時三刻,駕鶴仙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