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在賈敏逝去之前,情難自禁,淚灑衣襟。
等賈敏駕鶴而去,他反而止住了淚。
作為未亡人,他不能只會哭泣,要為賈敏妥善料理後事,讓她能夠入土為安。
林黛玉在賈敏仙去的一刻,悲痛過度,昏倒過去。
賈環試探了她的鼻息,見她性命無憂,就沒有立即把她喚醒。
與其讓她醒來,悲痛不止,不如這樣昏迷著。
賈敏此番病重,林如海請遍了揚州城裡的名醫,給出的診斷結果,都是病入膏肓,藥石無用。
這也是賈環趕來之後,府中並沒有醫者的原因。
林如海那個時候,就已經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
現在事到臨頭,林如海心中雖然同樣悲痛萬分,但仍要強撐著,指派下人,為賈敏準備棺木壽衣。
賈環有心幫忙,但是年方七歲的他,代為出面,也不像樣。
況且,沒有經過這樣的事情,賈環也不懂這個時代,官宦人家後事的料理程序。
只能換上孝服,安安靜靜地跪坐在賈敏床邊,為她守靈。
賈環雖然和賈敏相處短暫,前後加起來,不過二十來天,但卻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來到此方紅樓世界之後,從未感受到的長輩關懷愛護之前。
在榮國府裡,賈環只是不受重視的庶子,嫡母王夫人對他視而不見,甚至都沒有按照世家大族的規矩,把他養在身邊,而是扔給他那個性格粗鄙的生母趙姨娘喂養。
父親賈政,又謹守這個時代為人父的規范,隻做嚴父。
因為榮國府裡,還有一個年紀隻比賈環大一歲的嫡子賈寶玉,更把賈環比到了塵埃裡。
如果不是賈環的體內,住著一個成熟的靈魂,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養成《紅樓夢》原著文本中,寥寥幾筆,勾勒出的性格頑劣、形容萎縮的環老三,是大概率的事情。
相比起出生在榮國府那樣的人數眾多、人情複雜、暗流湧動的世家大族,賈環更願意托生在林府這樣人口簡單的家庭裡。
如果賈環托生成了林如海和賈敏那個夭折的嫡子,林黛玉早亡的胞弟,形勢會大為不同。
姑母也是母。
賈環此時心無旁騖,為賈敏守靈,心甘情願,甘之若飴。
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嗚咽之聲,剛剛從昏迷中蘇醒的林黛玉,從外邊衝進來,口中叫著“母親”,作勢要往床上撲。
賈環連忙起身,攔腰把她抱住,急聲說道,“姐姐,姑母已經去了,不能驚擾她。”
林黛玉嚎啕大哭,口中叫著“母親,母親。”
賈環示意丫鬟婆子,給林黛玉套上重孝,再陪著她一起跪在賈敏床前。
此時,林府上下,已經掛上白綾,靈棚也在前院搭好。
林府的下人,也都換上了孝衣,面帶戚色,在前院後宅忙忙碌碌。
林如海親筆寫就的白帖,陸續送出去。
這個時候,賈珍急匆匆進府來,看到府中模樣,已經知道情況,連忙大哭起來。
林如海出來接待賈珍,賈環聞訊,也從後院出來,和賈珍見面。
賈珍系上孝帶,嚎哭了幾聲,被林如海、賈環勸住,抹淚說道,“小侄前日接到姑母病重的消息,立即就要和環兄弟一起趕過來,卻被一件臨時急務纏住,耽擱了些時間。
“緊趕慢趕,昨日夜裡便到了城外,卻因為城門關閉,無法及時進城,沒能見到姑母最後一面。
” 林如海說道,“珍哥兒有心了,你姑母在天有靈,會記得你的孝心的。”
賈珍說道,“姑丈,有什麽事情,盡管吩咐小侄去做。”
林如海說道,“你們姑母先我而去,讓我心力交瘁,如今在強撐著料理後事,既然珍哥兒在,就把你們姑母的後事,托付給你了!”
賈珍連忙說道,“姑丈放心,小侄一定盡心竭力。”
林如海從袖中掏出三封信,遞給賈珍,說道,“這是我寫給大內兄、二內兄的訃告,珍哥兒安排人妥善送進京去吧。”
賈珍說道,“小侄這就命人動身。”
有賈珍這個賈氏當代家主,世襲三等將軍,賈敏內侄,出面料理賈敏的後事,林如海肩上的擔子輕了許多。
賈環年幼,做不了拋頭露面的事情,就和林黛玉一起,為賈敏守靈。
等賈敏收殮入棺,棺木移到前院靈棚,林黛玉作為賈敏的唯一血脈,在她的棺前守靈。
賈環則以賈敏血親內侄的身份,充當孝子,答謝陸續前來祭拜的賓客。
林如海和賈珍達成一致意見,要為賈敏辦一場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陸法會,然後再移棺送往林家祖籍姑蘇,在林家祖陵下葬。
整場喪事,前後要用兩個月的時間。
頭七這一天,是整場喪事最重要的一天。
同一天,賈珍派去送信的人,一路快馬加鞭,把賈敏病逝的消息,傳到了京城榮國府。
賈赦、賈政得到消息,不敢怠慢,急匆匆來到賈母房中。
賈母聞聽此事,頓時失聲痛哭,用手錘著胸口,“心肝肉兒”、“苦命的敏兒”叫個不停。
王夫人、邢夫人、李紈、王熙鳳、賈迎春、賈探春等人,也都跟著垂淚。
賈惜春年紀最小,第一次經此陣勢,也跟著哇哇大哭。
賈璉、賈寶玉、賈琮、賈蓉、賈薔、賈蘭,不管懂不懂發生了什麽事情,都老老實實地垂手站在堂下。
賈母哭道,“我有敏兒之時,已年近四十,當年懷她生她,經歷了好幾次鬼門關,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平安降生。
“嬌生慣養到十八歲,仍然舍不得把她嫁人,最終還是我做主,給她挑選了一個新科進士,本想著能夠把她留在京中,婚後也能常來常往。
“誰知道,她那公爹一命嗚呼,讓我可憐的敏兒,要去姑蘇守孝,臨行之前來向我告別,我還殷殷囑托,等她三年孝期過後,給姑爺選個京城的官兒,讓她再回京來。
“卻不想當日一別,竟然就是十幾年,這些年我對她日思夜想,一直等著她什麽時候能夠回京,母女得以團圓,怎麽能夠想到,今日竟然已經陰陽兩隔。
“狠心的敏兒,讓老婆子我白發人送黑發人,痛煞我也!”
哭著說著,一口氣沒有趕上,搖搖晃晃就要昏倒。
堂下眾人見狀,亂作一團。
王熙鳳第一個撲過來,扶住賈母,拍著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經此一亂,賈母倒是止住了淚。
賈政拭淚哽咽道,“母親,妹妹已經去了,您還有府中兒孫,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
賈赦也抬手擦了擦淚痕,說道,“妹夫來信中說,妹妹病重之際,環兒連夜從金陵趕到揚州,陪了妹妹最後一程。
“妹妹離家十幾年,臨終之際,身邊能夠有個娘家人,對她是一種莫大的慰藉呀。”
賈母連聲說道,“環哥兒是個好孩子!環哥兒是個好孩子!”
賈赦接著說道,“環兒這次主動請纓,回金陵祭祖,孝心可嘉,據珍哥兒派回來報信的下人說,祭祖當日,環兒還見到了大太爺和太爺的英靈!
“祭祖當天,金陵是個大晴天,萬裡無雲,可巧祭祖的時候,憑空飄來一塊雲彩,正好把我賈氏祖陵籠罩住,雲朵上有萬丈金光,恍若大太爺和太爺身披金甲戰衣的樣子。
“我那可憐的妹妹,雖有一嫡子,卻因病早夭,妹夫林家,子嗣本來就單薄,連能過繼的同宗都沒有,讓妹妹的後事上,沒人給她招魂送魂。
“又是環兒,主動以血親內侄的身份,充當妹妹孝子,此番孝道,天地可昭!”
賈赦這般誇讚賈環,賈母房中的眾人,神情各異。
賈璉、賈蓉、賈薔、邢夫人等人不以為意。
賈政面色沉靜,心中同樣激賞。
賈寶玉、賈琮、賈蘭懵懵懂懂,不明所以。
賈迎春、賈探春、賈惜春面露好奇, 對賈環此番南下的經歷,大為好奇。
賈母拍著腿讚和道,“好好好,環哥兒很好,環哥兒很好。”
王夫人一開始不動聲色,但是越聽臉色越陰沉,最後眼神中已經流露出幾分寒光。
賈環作為賈政庶子,王夫人本來是不以為意的,區區庶子,不可能對賈寶玉的府中地位,造成什麽影響。
賈寶玉有銜玉而生的靈異表現,小小年紀,便已經名動京城。
又有王家這個舅家,王子騰現在已經坐上京營節度使的寶座,成為大乾王朝的實權大將。
賈環前面那些年的表現,也一直普普通通、平平凡凡,雖然偶有頑皮表現,卻沒有惹出什麽大禍。
王夫人過去這些年,連看都懶得多看他一眼。
沒想到,一次回鄉祭祖,竟然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
賈環要是老老實實的祭祖,再老老實實的回京,不會觸動王夫人敏感的神經。
沒想到,賈環先是在祭祖大典上,搞出“祖宗顯靈”的把戲,又去充當賈敏的孝子。
賈環的嫡母是王夫人,他要做孝子,也只能做王夫人的孝子!
給一個已經出嫁的姑母充當孝子,算是怎麽回事?
王夫人這個時候,還摸不準,這些事情,是賈環有意而為,還是有其他人,推波助瀾。
要說是賈環有意為之吧,他現在才七歲,之前一直養在榮國府裡,從哪兒學到的這些詭計?
要說有其他人推波助瀾,那第一個值得懷疑的,就是高談闊論,盛讚賈環的賈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