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並不黑,而是光明正大。而且,解決了很多實際問題,對城鄉居民都是好事。
在憑票供應的時代,城市居民若有孩子結婚,或者改善的需求,想買家用電器又沒票證的,就隻好到黑市上拿錢買。
要是家裡有半大小子,每個月定量的糧食不夠,就來黑市買米。價格高點兒也沒辦法,總不能讓人餓肚子。而家裡來客人菜肉票又不夠的話,去黑市上買肉也是很普遍的。
農民們帶著自己家種的菜到城裡來賣,可以不用票。賺點零花錢,也是很不錯的。
除了實物之外,黑市上也交易票證。比如全國通用糧票在各地有價差,有的人就從價格地的地方收購糧票,到價格高的地方賺差價。
又比如說,像董志輝這樣的,從價格地的地方帶著國庫券到價格高的地方來賣,也是一樣。
只不過,交易票證要擔很大的風險,做的人比較少。
有需求就有市場,由於民間需求旺盛,又是利於百姓的事,政府也采取半開放的態度,乾脆不管。
總之,七八十年代的黑市交易,都是圍繞著人的最基本需求,吃飽穿暖進行的。
董志輝好奇地沿著一條街看,大餅油條的叫賣聲不絕於耳。那油條太香了,勾的他饞蟲都出來了,可他一摸摸口袋,裡面的糧票全不見了。糟了,遇到小偷了?他急的要跳腳。可是,誰知道什麽時候偷的,想去找也找不到人啊。
再停下來,仔細摸摸內衣口袋,那一遝國庫券還在,他內心稍霽。
他四下打量,看到一個小孩跟著一個皮膚黑黑的年輕人,那人揣著人造革皮包的年輕,小孩子的眼神很驚慌。
仔細一看,皮包的拉鏈已經弄開了,小孩正用手悄悄地伸進去偷錢。
他也顧不上危險什麽的,對著小孩叫:“你幹嘛偷人錢?”
那小孩一聽,轉身就跑。年輕男人看自己的包被人扒了,氣的火冒三丈:“站住!”
小孩準備跑,男子一腳勾了一下,小孩摔趴在地上,坐不起來了,連連叫喚。
年輕男人扯過小孩罵道:“哪裡來的小赤佬?敢在爺頭上動土?老子在這恆福街上混了這麽久,第一次見人敢偷老子的。”
小孩趕忙央求:“大哥,我老家漲大水,是扒火車過來的,沒錢吃飯,餓的眼花。”
還是董志輝動了惻隱之心,看那孩子身上穿的破破爛爛的,想起了自己的兒子,便朝年輕人說:“算了吧,一個小孩。”
年輕男人一看是他發話,就放開了小孩。
董志輝將油條分給那小孩一根:“去吧。以後別偷了。”小孩千恩萬謝地走了。
年輕男人看董志輝幫了自己,又沒有損失,便也不再追究了。說道:“這位大哥,聽你口音,是外地來的吧?”
董志輝點點頭,轉身就要走。
那人拉著他詢問:“大哥,你來做什麽,買還是賣?我這裡有全國糧票,你要不要?”原來這人是跑單幫的,賣票證。
董志輝苦笑:“我手裡還有一堆國庫券沒賣出去呢。”
那人激動地抓住他:“什麽?有多少?我正愁沒得收呢。”
董志輝一聽,眼前一亮:“我有兩千五的國庫券。”
那人一拍大腿:“哎呦,瞌睡遇到枕頭。你都給我,好不好?”
董志輝沒行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問道:“那按照多少折扣給我?”
“八折行麽?”那人說道:“我知道你們那邊價格低,
你肯定有賺頭。” 八折,就代表一百元面值的國庫券,他拿八十塊錢收。一百塊能賺二十塊。利潤百分之二十,很可以了。
可要是等到兌現時間,他能按照帳面的110%兌現,能賺票面的30%。自己辛辛苦苦,才賺20%,感覺有些吃虧。
但想了想,人家有人家的張良計,我有我的過牆梯。只要關注自己拿到多少,能賺到錢就行,別人拿到多少,不該在意。畢竟,對方也要承擔風險,還要等幾年才兌現。
這次第一次來滬市,是來試水的,如果不趁機趕快出手,等消息擴散,做的人多了,就沒這麽好賺了。
七十年代賺到大錢的人,無一不是靠著打這種信息差。他略一沉吟,爽快地答應道:“成交。”
那人也很利落:“就知道你是乾脆人。我小名叫黑皮,本地人,今天認識大哥算是有緣,走,去我家,我請客。”
董志輝很高興,生意做不做還在其次,關鍵是認識了黑皮,以後來滬市做國庫券就不愁了。
那人帶著董志輝來到一處年代頗深的弄堂。七拐八繞,就到了黑皮家。看起來還挺氣派的,老洋房,地理位置也好,可這兩層高的小樓居然住了七八戶人家,分給每家就是很小的房間了。
到處都掛著衣服,仿佛萬國旗。電線如蛛網般密布,空氣中傳來一股尿騷味,除了沒有雞糞鴨屎,居住條件比農村還不如。
黑皮穿的光鮮,跟弄堂裡的逼仄陰暗格格不入。他的人緣很好,一邊走,一邊不斷有人跟他打招呼。
“黑皮,回來了。”
“黑皮哥,這衣服毛料的吧,又發財了?”
“黑皮你這小赤佬,賺錢也不帶我去。嘖嘖嘖,有財一起發嘛。”
說著說著,還有人上手,朝黑皮擂了一拳。
無論是誰,黑皮都笑臉相迎,絕不還手,脾氣好的很。
到家了,黑皮的老娘見兒子帶人回來了,面帶笑容:“來家啦?坐,坐。”就將茶水遞上來。
但董志輝卻感到那微笑裡面帶著點兒審視。
他客氣地問好:“阿姨,您好。”
黑皮媽隨口問道:“這位小兄弟,儂哪裡人?”
董志輝想想,沒敢承認自己是徽江人,便說了原籍:“我京市人。”
黑皮媽滿意地點點頭:“哦,京市好,京市好。”
黑皮一指董志輝,胡亂說:“這是我哥們兒,你猜在京市做什麽?家裡在京市很厲害,還是大學生。”
董志輝臉一紅,他現在是個農民,竟然被黑皮這麽誇耀,心裡很尷尬。但他知道黑皮是好意,顯然黑皮媽有些瞧不起外地人,他這麽說是在給自己抬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