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起馮香秀挑釁的目光，趙新蕊心裡多了一股不服氣:公社書記的侄女怎麽了?有關系又如何?

　　我趙新蕊要叫你知道，不靠別人，自己有本事才能讓人心服口服。這次，我一定考上大學，不再為一個民辦教師職位煩惱。

　　剛剛還愁雲慘霧的，思前想後了一陣，趙新蕊頓時有豁然開朗的感覺:不當民辦教師，未必就是死路一條。考大學，跳農門，前面還有很多路可以走。

　　辭退的痛苦僅僅持續幾個小時後，新蕊就已經定下心來，她爬上書櫃，將塵封已久的高中教材拿出來，摸了又摸，下定了決心。

　　接下來，她要拚盡全力備考。不過，照董志輝說的，全職考就算了吧。如今是新社會，婦女能頂半邊天，她可以半工半讀。

　　*

　　從公爹那裡得到趙新蕊被人擠掉工作的事後，趙新玉回了娘家，通知了趙大根夫婦。

　　趙大根夫婦、趙永傑夫婦、趙新玉一起五個人，都聚在趙新蕊家裡。

　　做大姐的長籲短歎。

　　反倒是趙新蕊一點不在意:“姐，你這是幹嘛?”

　　趙新玉為妹妹抱不平:“學生都說你教的好，比鎮小老師都不差。可馮香秀竟然就這樣搶了你的工作。說起來馮家背景深厚，姐姐也無能為力。”

　　趙新蕊反倒安慰起姐姐來:“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這份情妹妹記著。但我有一雙手，天無絕人之路。”

　　“馮家?是鄉黨高官老馮麽?”趙大根面帶慍怒。

　　趙新玉點頭:“就是他們家。馮香秀是他侄女兒。”

　　趙大根重重地唉了一聲:“這個砍頭的！”

　　趙新蕊看著父親:“爸，您認識這家?”

　　趙大根回憶起老馮的行徑，微不可查地撇了下嘴。他沒有回答女兒的問題，而是語重心長地說:“蕊啊，你還年輕，這個坎兒過去了就好了，你也別往心裡去。咱好好當社員，踏踏實實勞動，日子也能過。”

　　趙新蕊乖順地點點頭。

　　趙永傑像是想起來什麽，安慰道:“新蕊，你有文化，四大隊記分員你做，就這麽定了！”

　　本來，四大隊是范桂花做記分員，可這幾天她不在，趙永傑代替了。見妹妹丟了工作，又得回去幹活，他想著安排妹妹做記分員，讓妹妹心情好一些。

　　范桂花沒吭聲，卻板起了臉，心裡老大不願意。

　　趙新蕊笑道:“哥，嫂子是記分員，人家搶了我工作，我難道要搶嫂子的?哥，我知道你為我好，要不這樣，幫我申請一下，每天就出下午半天工，算一半的工分，你看行麽?”

　　范桂花松了一口氣，急忙推了把趙永傑:“永傑，大隊有這規定的，維護婦女權益，家裡有學齡前兒童的，當媽的可以隻上半天工。是吧，大姐?”

　　趙新玉點了點頭:“是啊。之前新蕊要強，想掙一整天工分，所以才沒申請。”

　　趙永傑聞言，爽快地答應:“好，這件事哥一定給你辦到。不過，你為啥隻上半天工呢?”

　　趙新蕊抬起頭，掃視了全家人，鄭重宣布:“我想考大學。早上早點起，到中午之前都拿來複習，不耽誤下午上工。”

　　眾人聞言有些微微吃驚。趙新玉聽妹夫提過，率先反應過來:“好，考大學好。考上了就能跳農門，那前途比當民辦教師好多了。”

　　趙永傑一錘定音:“嗯，新蕊在是咱家學習最好的，老師都誇過。就安心考大學。

”　　范桂花不相信:“結婚了還能考大學?再說，新蕊都多少年沒讀書了?”

　　趙大根不說話，低著頭，想是在想什麽。

　　董志輝端著熱水瓶給眾人續上:“願意努力，什麽時候都不晚。我支持，新蕊哪怕不上工考大學呢。”

　　趙新蕊整了整衣襟:“在座的都是我最親近的人，我才說實話。如果在農村待，我讀了那麽多書也浪費了。我想考大學，跳農門。”

　　方奎娥也很興奮，大聲說:“新蕊，你早上安心複習，娘帶小飛上工。”

　　趙大根這才抬起頭:“這主意沒錯，可新蕊，今年考不上怎辦?”

　　趙新蕊頓了頓:“那就再考一年。”

　　趙大根步步緊逼:“明年也考不上呢?”

　　“那就……”趙新蕊一時說不出話來。

　　趙大根說道:“新蕊，咱們鎮上今年也就一個考上的，難度很大。村裡人肯定說，嫁了人的女娃子，成天不好好帶娃，異想天開要去考大學。到時候再考不上，你想過沒有，村裡人怎說?”

　　董志輝知道，趙大根說的是有道理的。考大學不是容易事，而新蕊高中都沒讀完。他們又生活在沿江村，不可能不受周圍人影響。

　　但，年輕的時候不拚搏，難道等老了後悔嗎?他已經活過一世了，得到的教訓是年輕不折騰，更待何時?

　　思畢，他堅定地朝趙大根說:“爸，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三年！新蕊還年輕，我們輸得起！”

　　趙新蕊也跟著說了一句:“對，我輸得起。”

　　趙大根被女婿的話鎮住了， 點頭道:“好。既然清楚了，能接受後果，那我也沒說的。”

　　新蕊道:“媽，那就拜托你早上幫我帶小飛。”

　　她是這樣想的，早上五點起來學習，到十二點結束，一天學七個小時已經可以了。下午上工，兩不耽誤。

　　范桂花嘟嘟囔囔道:“媽，那大川和芳芳你就不帶了?”

　　方奎娥對范桂花說:“你當個記分員而已，又不影響帶孩子。再說，大川都十歲了，芳芳也八歲了，都已經上學了。能跟小飛比麽?”

　　經過上次“回娘家”事件，范桂花已經收斂不少了，可還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趙永傑瞪了她一眼:“你回來的時候說了，回一趟娘家，認清了自己是趙家人。怎麽，現在趙家有事了，你仍然這麽輕重不分?”

　　男人呵斥了，范桂花沒敢吭聲。

　　趙新蕊臉上泛起微笑:“嫂子，叫你受委屈了。”

　　范桂花擺手，勉強表態:“也罷。那我就讓一讓。”

　　董志輝朝范桂花點了點頭算是道謝，轉而對趙新玉說:“姐，新蕊又上工又學習，人吃不消。你幫我勸勸，就讓她專門學習不行麽?”

　　趙新玉知道妹妹要強，對妹夫說:“不必勸。”她朝妹妹說，“新蕊，我知道你怎想的，上半天工多少能賺些工分，就不是吃閑飯的。”

　　趙新蕊溫和地笑笑:“還是姐了解我，考學是要考，可不乾活兒肯定不行。”她朝董志輝嗔怪道，“別人要考大學，也沒人幫帶孩子，也沒法隻上半天工，這已經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