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門口出現時髦女郎,趙新蕊停止講課,問道:“您來找誰?”
女孩表現的落落大方:“是趙新蕊嗎?”
“是我。同志,哪位啊?”
“啊……沒事,我就來看看。”女孩臉上掛著神秘的微笑,走了。
趙新蕊有些慍怒,這人怎麽這麽沒禮貌?雖然莫名其妙,但沒顧得上多想,繼續給孩子們上課。
結束一天的課,趙新蕊正準備走的時候,見到了大姑姐的公爹,張永詳。
張永祥一臉凝重:“娃呀,今天去叔家吃飯去。”
趙新蕊客氣地推辭:“叔,小飛還在家,要不下次吧。”
張永祥頓了一下才說:“有個事要跟你說。”他歎了口氣,“走,我們去大隊部。”
聽著聲音不對,趙新蕊心揪緊了,沒敢多問,跟張永祥後面去了大隊部。
遲疑了半天,張永祥不知道怎麽開口。
趙新蕊早看出不對勁,笑著說:“叔,有話您就直說。”
張永祥臉色一變:“娃,上面派了新老師來,明天……你就不要來學校了。”
臉上的微笑凝固了,趙新蕊反問:“怎麽回事?”她的心裡猛然一酸,就是一股不甘心。
聲音因為激動變得尖銳,她懷疑了一個人:“叔,是不是我嫂子讓她妹妹范荷花來頂替我的工作?”
張永祥搖了搖頭:“娃,不是范荷花,人家來頭大。是鄉黨高官的侄女,今年才高中畢業,說是沒找到工作,就來咱們小學了。誒,叔也沒辦法。”
“鄉黨高官”,趙新蕊默念這個官職,她頓時反應過來,站在門口的那時髦女郎,就是鄉黨高官的侄女馮香秀,也是她小學同學。
當時在小學校裡,馮香秀是人人追捧的,包括老師都刻意對這一年級的小孩拍馬屁。而馮香秀在學校裡欺負人了,也從來沒有老師追究,反倒罵那被欺負的孩子活該。
看來,馮香秀的跋扈沒有變,是來耀武揚威的,殺人還要誅心。
她一時眼睛發黑,身子都站不穩,倚靠著牆壁才勉強穩住。
“娃,怎啦?”張永祥嚇了一跳。
一股憤怒湧上來,可看著眼前面露擔心的老人,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畢竟這事跟他沒關系,他還幫了自己的忙,怎麽好意思衝人家發火,那一腔的怨憤隻好生生憋回去。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一絲血跡滲出來,才讓自己稍微平靜下來。
她淒然一笑:“叔,我曉得了,那我回了。”
張慶強伸出手想攔,可最終無力地垂了下去。這女娃,到最後還保留著體面,難得。
*
三天過去了,男人還沒來接自己,范桂花的感覺越來越不好。
這天,弟弟的相親對象來家了。她忙不迭地跑上跑下,還跟妹妹、娘一起在後屋做飯。
他們全家出動,要給未來的弟媳婦一個好印象。
爹叫范荷花去堂屋陪客,她擦乾淨手,也準備去。
誰知道,爹叫做了她,“桂花,你就在後廚燒飯,別去飯桌上。”
范桂花滿心滿眼地要在準弟媳面前正式亮個相,沒想到爹說出這番話,她不解地反問:“為什麽啊?”
當爹的遲疑了一下:“要是問你為什麽回來,我們怎麽回話?”
范桂花皺了皺眉:“誒,就照實回答啊。兩口子吵架怎麽了?”
爹沒說話,娘卻站起來說:“家裡不和睦,
跟男人吵架就回娘家,一住就是三四天,這擱誰心裡不犯嘀咕啊?要是人家回去了認為我們家家風不好,你弟的婚事黃了怎麽辦?” 范桂花的眼淚“刷”一下湧出來,她就是跟男人鬧了別扭,還沒離婚呢,爹娘就急赤白臉地劃清界限,要是真離婚了,豈不是成了萬人嫌?
就在這時,弟弟的老丈人來廚房了:“親家媽,菜夠多了,別費事做了,都上桌吃。”
本地的待客規矩一向如此,不管農村還是鎮上:要表示待客熱情,主家的菜把桌子擺滿還不夠,要摞起來才行。
客人則要堅決表示,菜太多了不要再做了,還得去廚下喊做菜的婦女一起來吃。
不論客家和主家,都必須做到這個地步,這樣才會覺得你是體面人,才會願意結親的。聽起來好像很虛偽,但老祖宗家的規矩傳下來自然有他的道理。
見范荷花也在,弟弟的老丈人像是發現了新大陸,客氣地招呼道:“哎呦,長平他大姐也在,這是回娘家?稀客啊。我說,菜夠多了,咱一起上桌吃。”
范桂花心裡不舒服,臉上難得擠出一個笑臉,架不住對方的熱情,隻好別別扭扭地坐上了席。
這頓飯她都強顏歡笑,吃到一半就告退,為了掩飾情緒,她忙前忙後,收拾廚房殘局、把灶台擦亮、鍋給洗了。
折騰了兩個多小時,吃了一頓心酸的飯,都沒吃飽,忙乎半天收拾殘局,范桂花的心裡百感交集。
親家一家走了,范桂花也忙乎結束了,正準備摘下圍裙。
娘來了,不免埋怨:“桂花,這哪裡是待客的禮數?一上桌就喪著個臉,你叫人回去心裡怎麽想?”
范桂花哭嚎起來:“我怎麽喪著臉了!是你們不叫我上桌,可人家又拉我上桌,又不是我願意去的!”
她一把脫下圍裙:“行,反正我礙眼,我走還不行嗎!”
她轉身就走,弟弟和妹妹扯了幾下,沒拉住。
爹在堂屋抽著旱煙:“讓她走!她本來就是嫁出去的人!”
那天,倆閨女被女婿打回來,他本想讓范桂花在家多待幾天,好給女婿點兒下馬威,可都四天了,趙永傑居然沒來接。這可讓他心慌了。
要是趙永傑跟大閨女一刀兩斷,那就麻煩了。趙家條件那麽好,她不可能找到這樣的人家。
再回頭想想,趙永傑給她一巴掌算什麽?
農村哪個男人不打女人的?自己也經常對老婆子動手,老婆子就回娘家了嗎?不過是咕嘰一會兒子,罵兩天,該做的飯,該下的地都沒有耽誤,還是在家裡操持家務。
這大閨女也太矯情了!太不應該了!
聽著老父親的錐心之語,范桂花仿佛被人背後砍了一刀,感覺無比心酸,發出淒厲的哭叫聲。
是當娘的杜雲香看不過眼,死死地拉住范桂花:“桂花,別聽你爹胡說八道。給我留下!”
杜雲香也哭了:“妮子,家裡的條件不行,你該懂事。男人打女人,在農村也是平常事。哪個家不是這樣過來的。可你不該跟你男人鬧別扭四天了,還不回去。不管怎麽說,你男人家吃穿不愁,咱們再找不到這樣的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