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志輝厭惡地皺皺眉頭，打斷他:“看好箱子，少問點問題。”

　　這人太不懂規矩了，他做的就是低買高賣的生意，賺錢的密辛，能那麽輕易就告訴外人?

　　范長平嘻嘻一笑，不問了。

　　董志輝提醒道:“先說好，去滬市要坐一夜的車，是硬座，晚上睡覺也坐著。你吃得了這個苦嗎?”

　　范長平面露難色，艱難地點了點頭:“吃得了。”他還指望董志輝買臥鋪給他。

　　董志輝才不會慣著他，硬座才十塊錢，臥鋪票要二十三，趕上一個月工資了。他為什麽要幫范長平出這份錢?

　　一路上，范長平還算乖巧，火車上幫著端茶遞水，走路上幫著提箱子，第二天就到了滬市。

　　董志輝提前幾天去公社打過電話，跟黑皮、劉廠長都約好了。他是這麽打算的，先去找黑皮把這批國庫券出了，反正量不多。再去光明機械廠，找劉廠長問問罐頭自動封裝設備。

　　光明機械廠就是生產食品自動化罐裝設備的，沒有中間商賺差價，價格非常優惠。

　　到了黑皮家，黑皮也沒廢話，將董志輝拉進裡屋，見了密碼箱急忙搖頭:“你帶了這麽多?這量太大，我可吃不下。”

　　董志輝問過劉廠長，機械廠工人的獎金已經發了，一時也吃不下這麽多，只能先放黑皮這裡慢慢銷售了:“我們也是熟人了，你打個收條。先拿著賣，賣完再給我錢就行。”

　　其實這批只有一萬多，但黑皮手裡沒什麽現款，能收下的有限。董志輝就乾脆讓他慢慢賣。

　　他不怕黑皮跑了，黑皮祖上五代都在這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黑皮感動於董志輝的義氣:“你小子，夠哥們。好，那還按老價錢來?一個月能給你銷完。”他激動地看著董志輝，“今天，別走了，就在我家吃飯！”

　　董志輝和黑皮的情誼就是在飯桌上建立的，誰有求誰，那誰就請吃飯，這是心照不宣的事兒。兩人商量好了，才出了裡屋。看重董志輝這個人，黑皮對跟班范長平也很客氣:

　　“志輝，這小夥子是你的親戚?”

　　董志輝“嗯”了一聲，介紹道，“他是我們一個村的，我媳婦兒那邊的親戚。”

　　黑皮點頭，原來是拐彎親戚。

　　范長平湊了上來，羨慕地看著黑皮家的進口洗衣機、電視機、電冰箱，沒話找話:“黑皮哥，早聽輝哥說過你，你腦子活又肯乾，家裡這麽有錢的。還是滬市好，躺著也能賺到錢，什麽時候也讓我沾沾您的光。”

　　這番話說的突兀，黑皮不自覺地撇了撇嘴:“哪裡，混口飯吃，沒什麽可沾光的。”

　　吃了飯，董志輝跟黑皮告別了。他下午要去光明機械廠，可到了廠門口，門衛明確表示，約的是董志輝，就只能進去一個人。

　　范長平見進不去，便說道:“志輝哥，那我自己去轉轉吧。我對象要買電視機，我去供銷社看看。”

　　董志輝點了點頭，給了范長平五塊錢，讓他坐公交車。

　　范長平接了錢，馬不停蹄去了黑皮家。

　　范長平對黑皮笑笑:“黑皮哥，那國庫券，志輝給你是不是八折，我給按你七折五！”

　　黑皮被范長平的明目張膽驚呆了:“董志輝帶你來的，你就這麽挖他牆角?”

　　范長平笑道:“這算什麽。就隻許他賺錢，不許我賺錢?你就說吧，這生意你做不做?”

　　黑皮是做慣生意的人，不喜歡把話說死:“行。

先把國庫券收過來再說。”　　*

　　進了機械廠，門房已經等了三四個人，都是要見劉廠長的。

　　幾個人等待的時候，沒事就閑聊起來。董志輝是不說話的，就靜靜地聽他們聊天。小心駛得萬年船，他不想沒話找話。

　　其中一個人光頭，看董志輝不說話，問道:“兄弟，你從哪兒來的?來過廠裡幾次?跟劉廠長什麽交情?”

　　見提到自己，董志輝才說了一句:“沒什麽交情，就來過一次。”

　　那光頭意味深長地笑了:“我都來了兩回了，還沒見到廠長。你還是慢慢等吧。”他悄聲說，“我是開罐頭廠的，聽說全國就光明機械廠能生產這套自動水果罐頭流水線。”

　　董志輝一聽是罐頭生產線，饒有興趣:“真的?多少錢?”

　　光頭苦笑:“至少也得十萬朝上。就這好多人都排隊求著買呢。你也是來買罐頭生產線的?恐怕是見不到劉廠長了。”

　　旁觀有人搭話:“你知道這套設備多絕?一個罐頭車間，要一百多人的，上了這套流水線，十個人就夠了。基本不要人動手的，日產量還更高出五倍。所以價格雖然貴，還是劃算啊。”

　　董志輝心裡暗暗吃驚，這麽貴?他手頭的錢，差的有點多啊。

　　幾人話音剛落，就見門衛進來了，客氣地朝著董志輝說:“董志輝同志吧?劉廠長請。”

　　眾人俱是一臉憤怒，幾個人“忽”地站起來，“他能見劉廠長?那我們呢?都在這兒等了半天了。憑什麽讓他進去啊！”

　　門衛一句“無可奉告”，便帶著董志輝就往廠長辦公室走。

　　見面後，劉廠長非常熱情:“小董啊，早就想聯系你，你自己倒來了。你說的那罐頭上產線的事兒，我早準備了，剛下線的新產品，國際上都領先。”

　　董志輝心中的一塊大石頭落了下來:“多謝劉廠長。那個，這套流水線多少錢?”

　　劉廠長的笑容中帶著疲憊:“要真拿錢來買，你怕是傾家蕩產也買不起。這套流水線是我們的測試機，就按材料成本價，五萬給你。”

　　董志輝倒抽了一口涼氣，但他知道，劉廠長已經很給他面子了。五萬，他還佔了大便宜。只是，他手上只有兩萬多，這可麻煩了。

　　他略一點頭:“劉廠長，我知道咱們這套東西很貴。可我們是村集體企業，資產有限，先付一半的款，剩下的一個月內付完怎麽樣?”

　　劉廠長根本就不介意這點錢，爽快地點頭:“這個好說。”他面露難色，“只是，唉，工廠又停工了。”

　　董志輝疑惑地問:“機器又壞了?”他終於明白，劉廠長願意給他低價的願意，其實就是想讓他幫忙找技術專家來。

　　劉廠長歎了口氣:“是啊，又出問題了。廠裡沒有靠譜的技術員，人才斷檔啊。滬市本來有專家的，可你知道這幾年的情況，怎麽也找不到人。三番五次聯系，潘教授倒是答應過來，可他也沒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