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著掙命的時代很少有人想要去祭奠,可緩過勁來之後他們遙望過去的眼光仿佛能夠穿透時間和空間去補償曾經的自己。
人們緬懷、悼念、歌頌,愈發熱烈,就像是在報復什麽。
春雨如油,薄薄地撒在行人的雨傘、鬥笠,甚至頭頂。今年清明的雨算是可人了,有的掃墓者乾脆不帶雨具,就那麽一步步撥開天地垂下的細珠簾子。
大唐國上下,從北到南,再從東到西,全都陷入了黑白兩色的沉默。但這沉默又是熱鬧的,沸騰的,好像我們總要在故人面前顯擺一下現在過得有多麽自在,讓他們能夠知道自己的一條賤命是真的掙出了一片天。
其實,這些不過都是活人想出來自圓其說的。我們可以換一個說法:為生者而活。
學校組織學生掃墓,機關領導帶頭祭奠,企業號召員工緬懷……只有家人安靜地與過去對話。
嘉城是有理由在這一天偷著樂的,至少近二十年,城裡少有戰死的。在這個年代,除了戰死都可以算是安樂死,而死在戰場上,那叫轟轟烈烈。所以沒有什麽是不值得死的,不可以死的。
死是可以被談論的,這在大唐國,或許是靈潮之前最大的不同。
因著這一緣故,嘉城高壽的老人不少,很多都是安穩享了二十年福的老兵。同樣的,嘉城的公墓比之其他城市要顯得……不能說冷清,只能說沒那麽熱鬧。
一頂鬥笠,一把油紙傘,還有一身黑色的雨衣,剛好是周天罡、王峰和李百竹三人。往年這隊伍裡還有周子衿這個小子和周悠悠那個鬼機靈,現在就更顯得寂靜無聲。
踏、踏、踏踏……
若是沒有積水,只怕還要更安靜一些,連呼吸也被蓋住了。
三人今天都臂綁白布,王峰是一身黑色的寬松針織長裙,淡妝,腳踩一雙極簡約的尖頭高跟鞋——她其實不太喜歡自己的這個小叔子,因為脾氣太衝,總是是和她不對付。但她又打心底裡佩服他,雖然她不懂。
周天罡是一身黑色長衫,常年不變的黑布鞋,在這雨天穿得也還算安穩。身上披著的鬥笠已經半濕,與長衫可以說極不相配了,但他自己不覺得。
李百竹依舊是武服打扮,身上披了件黑色的油布雨衣,長發隻簡單用細繩束在腦後,就那麽任細雨淋著。
她的腳步最快,也最急,領著周天罡兩人穿過密如魚鱗的墓碑往後山一路拾階而上。
周家沒有什麽祖墳,隻提前購置了幾塊公墓,好等著人住進去。按死去老爺子的說法,周家人永遠都和普通人一模一樣,死了也要插進那一捆一捆的稻稈裡去,一起丟進熊熊大火。
周地煞的墓碑在最裡面,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有一株梧桐,山裡唯一的一株梧桐,是唯一的標志,想要遮蓋,又努力顯眼起來。
春已遲,梧桐葉已經密如傘蓋,伸出手掌撐起了一小片天地。
李百竹的腳步終於停下來了,蹲下身平了平氣息,看向那塊不能再熟悉的墓碑。
「周地煞之墓」
字剛勁有力,張揚如虎,是周天罡所寫,卻不是他的字。他有一手好本事,能夠將他人的字跡模仿得神乎其神。
右下角則是一列小字:兄天罡立。
“地煞,我們又來看你了。”
風卷著細雨吹拂著李百竹的發絲,這個將羅家挑翻的修羅血竹此時柔弱的像被吹得不知東西的竹葉。
“我知道如果你在的話,應該是想把那些人送去戰場上當炮灰的。你常說,吃的天下的飯,死也要多少有點用。可我……忍不了。”
李百竹銀牙緊咬,忽得又輕笑出聲。
“羅不語被小山送進了死囚營,倒是和你很像。阿岩……我知道他是想來的,但他心裡還是過不去。你啊……他現在很厲害啊,能和黃家那頭老羊拚上好一會兒。”
“至於石敢……我知道,其實你最想聽的是那臭石頭的事,我們幾個來不來都無所謂。他做得很好,比我們想象的都好,實力、手腕、心計、狠辣他一樣都不缺。現在的西南終於有點兒樣子了,你可以安心了。”
“對了。”李百竹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扭捏,臉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紅暈,“這一次來,我和爹爹說過了,再也……不走了。”
這話一說完李百竹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歇了片刻才轉身抬頭:“大哥大嫂。”
“臭小子,我還是那句話。你在那邊安心就是,虧得你有福氣,身後事一樣樣都有人幫你打點好了。”王峰沒好氣地說道,然後便轉頭撐傘往山下走去:“你們聊吧,我回去熱酒。”
“大嫂……其實活得比我們都瀟灑多了。”
“腦子裡不裝事,你也行。”周天罡沒好氣地用手將頭上的鬥笠取下來放在地上,然後從腋下拿出一個泥封的酒壇。
“老弟啊……你肯定不喜歡我這麽叫你,但大哥就是大哥,早一分鍾也是大哥。”
“這獨行酒剩的不多了,拿給你糟蹋這就是最後一壇,剩下的就留給我和三思享受了。”
周天罡直接坐在地上,沒個正形,一改平日的學究氣。忽得一陣大風吹來,將他肩頭的蓑衣吹得飛起,打在了半邊臉上。
“你不願意?那也沒辦法,有本事跳出來和我打一架啊。”周天罡渾不在意,用牙齒一咬將泥蓋掀開,呸一口吐出濕泥,然後猛灌了一口。
他在墓碑前的空地上倒了一些,又扔給李百竹。
“小竹子來一口,給那老虎剩點酒渣就行了。”
老虎是周地煞的靈獸裂地魔虎,戰死當場,與周地煞合葬在了一起。
“獨行獨行,當年老爹給你取字仲虎,多好的字啊,你偏偏不滿意,要叫獨行。這都什麽兆頭,結果倒好,你真就先一步走了。”
獨行從來烈酒。
醇厚的酒香氤氳,周天罡搖頭晃腦,像是有些醉了。
“三思是子衿的字,他自己選的,比你可沉穩多了,像我。”說到自家小子,周天罡咧嘴一笑,像個孩子。
這般絮叨了好一會兒,終於是有些累了,停了下來。
“放心。你沒完成的,交給我們。”
其實每年說的都差不多的,每年在去年的基礎上只能多上那麽一兩句,早都背成了課文。今天……稍微多了一些。
“小竹子,看好了。”周天罡忽地單膝半跪在地,右手中多了一根樹枝,枝頭鋒銳如刻刀,點在了墓碑的右下角。
刷刷幾下,幾個小字一氣呵成,鐵畫銀鉤。
「妻周李氏百竹」
“大哥……”李百竹愣愣地盯著這幾個字,一時間有些哽咽。她是石敢的妻子,縱使是一場政治婚姻,這也是事實。在羅家的那一句“未亡人”不過是解心中氣,再嫁也是冥婚,如何能寫進周家的族譜,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長兄如父,老爹不在,就算是父母之命了。”
這一筆,直接就寫進了二十年前——她李百竹不是先婚再嫁,而是從始至終都是周地煞的妻子。
“這碑本來就是你立的,二十年前就該寫了。”周天罡將鬥笠上的水甩了甩重新戴上,“你做的比我們都多。”
“走吧。”
李百竹終究不是常人,又深深看了幾眼墓碑就跟了上去:“大哥,我聽嫂子說,你們要搬去蓉城?”
“她這麽和你說的?”周天罡眉毛一挑,“再說吧,還沒影的事。”
臭小子,我讓你送的信你到底送到沒有啊。唉……不應該啊,如果送到了的話早就該有消息了才對。
總不能讓我去求葉老頭吧,當年可是讓他丟了好大一張臉。
莫不是白家那雜毛鳥還抓著當年的事不放?葉老頭也算是半個讀書人,怎麽能信那種鬼話?
周天罡一時有些埋怨周子衿辦事不牢靠。只是……風雨欲來,他實在不能窩在嘉城當個看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