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方的變化雖然驚人，但終究是離老百姓太遠，有時候連茶余飯後的談資都夠不上。

　　和自己的飯碗扯不上關系的從來都懶得去過問，等到臨門的時候再求神拜佛，這就是鄉土人的生活哲學。

　　章金波是市政府廳的老人了，數著就到了退休的年紀，在這個時代已經非常難得。

　　這得益於他的職位——檔案管理員，一個邊緣到不能再邊緣的工作，從來不會被人想起，每天只需要按步就班地完成工作就是了。

　　文件浩如煙海，他從來沒有想在有生之年把工作做完的念頭，那樣平白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不值得。

　　能乾一天就好好乾一天，就和吃飯喝水一樣，這就是他最大的貢獻了。

　　經年累月下來，章金波養成了一副慢悠悠的性子，一杯茶一副老花鏡便是他的全部，似乎任何事情也無法讓這口古井蕩漾起來。

　　可是今天，井面起了波濤。

　　由不得不他不緊張，他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麽重要。

　　章金波的寸頭斑白，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有了老人斑。挑了件自己最好的白襯衣——已經洗得發黃。配套的黑色長褲已經找不到了，隻好找了條最齊整的深色長褲。他想著專門去買雙皮鞋，但實在囊中羞澀，把一雙老布鞋擦了乾淨套在腳上出門去了。

　　左手老茶缸，右手摸了摸領口掛著的老花鏡，章金波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有些顫巍巍地推門而入。

　　柔和的燈光瞬間驅散走廊的沉悶，入眼是一張巨大的深棕色會議桌，厚重且沉穩。

　　已經有不少人到了，他腿腳不好，慢了一些，好在不是最後一個。章金波隱約聽隔壁科局的小夥子說，開會到場次序是有講究的，領導從來都是最後到。

　　章金波不懂，這些事本來就和他無關。

　　他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揭開茶缸的蓋子喝了一口，吐出半嘴茶葉。滾燙的茶水順著他已經有些腐朽的管道流入五髒六腑，似乎整個人也重新煥發出一些生機。

　　不多時，一名比他年歲還要大些的老人拄著拐杖走了進來。老人身體枯瘦，骨架很大，所以顯得很高大。黑褐色的老人斑裸露在外，爬滿手背、脖頸和他的面部——所有的一切都說明這是個該在家中含飴弄孫的老人，除了那一雙渾濁中透著精光的眼睛。

　　眼睛，是人身體唯一能夠抵擋時間的武器。

　　“佔老好！”眾人齊齊起身，樣子恭敬中帶著激動。

　　二次靈潮後新政府成立不過甲子之數，當年新政府要員如今還健在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佔老便是其中之一。

　　“好！好！都坐下吧。”佔老的動作很慢，緩緩環視眾人，最後看向了章金波，“好！沒想到還有我認識的。你是金波吧?記得我還找你申請過一份檔案材料。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佔老。”章金波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三十八年……娃娃都能長兩輪了。好！很好！檔案工作不容易我是知道的，根本看不到盡頭啊。”

　　“佔老……我……做得不好，就是一天一天做而已。”

　　“哼！”佔老手中拐杖一拄，“你們每個人今天既然能夠坐在這裡，那就要對得起組織和人民的信任，切不可妄自菲薄。”

　　“六十年前新政府成立，那不過是個草台班子。我們沒有別的想法，就是想在亂世中給人們一點安定的希望。今天，哪怕時代不一樣了，依舊如此。

”　　“你們是議事團第一次成立，也是第一次真正發揮作用。別的我就不說了，記住，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你們。”

　　佔老的眼睛環視著正襟危坐的眾人，語氣無比嚴肅。

　　“小家夥，按照流程，開始吧。”

　　“好的，佔老。”

　　所謂議事團是政府權力運作中一種新的機制。每一級政府設有議事團，負責對重大事件做出最後的裁定。議事團中設置常任議事員五名，並根據當地人口數量設置臨時議事員數名，要求臨時議事員數量不低於常任議事員。

　　常任議事員協同負責日常事務的處理，由選民直接投票選舉產生。關系地區命運的重大事件則由臨時議事員共同參與決定，臨時議事員由合法公民隨機抽取組成。

　　同時，兩種議事員中靈師和普通人的比例需和總人口中的比例相一致。這樣能夠盡可能同時保證靈師和普通人的利益。

　　章金波便是此次抽選產生的臨時議事員之一，此次的議題很多:

　　政府哪些部門開放靈師應聘?其中靈師比例多少為宜?

　　羅家以賈明為代表的一系官員中有部分處理存在模糊空間應該如何決定去留?

　　生育和教育補貼是否應該繼續增加?

　　政府是否大力推動靈獸教育產業的發展?

　　……

　　議事團的會議沒完沒了，但所有人都很興奮。因為他們知道，這裡的每一個決定都將對人們的生活有著切實可感的影響。

　　時代，在自己的手中，哪怕自己已經腐朽。

　　蓉都城市政府大廳，這些天這裡的氣氛非常奇怪，壓抑惶恐中又充滿了興奮，好像有無數朝氣等著勃發，仿佛那枯樹斷口上重新長出的枝葉。

　　此時，市政府大廳外已經排起了長龍，他們都是前來報名應聘政府工作人員的靈師。

　　這很不尋常。

　　靈潮初期，靈師佔總人口的比例很小。由於其具有不可控的武力，靈師一般只會在軍隊或政法系統一線任職，相當於是一種特殊的暴力手段。政務系統中則不會有靈師任職，所謂好鋼用在刀刃上。

　　後來，這逐漸被確立成靈潮時代軍政體系的基本原則。這裡面的考量有很多，例如由於存在個人實力的差距，以及靈師手段詭異多變，普通人很難和靈師平等友好地合作。

　　其更深的考量是，政務體系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普通人仍然佔了總人口的絕大多數，只有普通人運作的政務體系才能更好地維護普通人的利益。

　　這一基本原則一直被認為是大唐國人性光輝的典范——並非所有地區和國家如此，有些地區普通人的生活完全可以說豬狗不如，只能淪為“上等人”的奴隸。

　　即便是陳家和過去的羅家，也只能扶持忠於家族的普通人上位。

　　變化在悄然發生。

　　首先是靈師數量越來越多。即便靈醒概率仍然不高，但穩定的局面讓上層可以定期系統地對達到年限的人群進行靈醒，靈師的數量始終在穩步上升。

　　這裡面還有一個不太美好的現實:靈潮時代，尤其是潮災之中，普通人的陣亡率極高。

　　文明與自然法則對抗，最終會達到一個平衡。

　　靈獸靈師開始逐漸走進普通人的生活， 越來越多的聲音開始呼籲讓一定數量的靈師參與到政務體系中去。

　　現如今，隨著羅家的覆滅，大量的位置空缺出來。靈師，尤其是那些低等級靈師允許按照一定的比例應聘相應的崗位。

　　“各位靈師，按照規定，本次開放應聘的崗位涉及多個部門科室，一共有203個崗位。你們每個人將拿到這樣一份信息登記表。”

　　萬曉的步子踏在每一個人的心裡，她的愛人就是一名二階靈卒，所以她並不像有些職員一樣對靈師充滿了畏懼，因此被選入此次的臨時工作小組。

　　“信息必須真實，同時一定要選擇符合你條件的崗位。一旦被發現弄虛作假，將直接取消本次應聘資格，也會影響終生信任評價。”

　　事實上，駕馭安全級靈獸的靈卒並沒有那麽高不可攀，萬曉提醒大廳的員工——他們大都是一些底層的服務人員。

　　她路過一名長相文質彬彬的應聘者，趁別人沒有注意拋去一個鼓勵的眼神，指尖劃過那人的掌心——這是她家裡那位，擁有一頭安全級極限的金剛鸚鵡，多年未能晉升，這一次的變化兩人都認為是不錯的機會。身為靈師，想必可以走得更遠。

　　像萬曉和這些應聘靈師一樣的對未來充滿期待的人有很多，他們感覺自己正將自己的力量注入到國家和社會的未來之中。這種感覺，就像在潮災守城的時候，哪怕你是最不起眼的兵卒，你也知道揮出的這一刀是對的，力量越大，便是多出了一份力，便是保護了所有人的未來。

　　希望，有時候就是這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