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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握荊棘》第9章 1家苦命
  在中學的教導處內,許京瀾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多番遊說後,憑借著結婚證、張文華的死亡證明和那兩張老舊學生證,以查詢老公高中就讀信息為由,終於說動校方,幫她查了張文華的中學檔案。檔案顯示,張文華在就讀期間沒受過任何處分,順利畢業,考上了大學,宋麗榮也沒受過任何處分,但沒考上大學。許京瀾又讓校方順帶查了蘇震力,結果查無此人。

  當校方從電腦上查閱宋麗榮的電子檔案時,許京瀾讓鍾墨打掩護,她悄然繞到桌後,用手機拍下了宋麗榮的檔案信息,其中就有家庭住址和父母信息。

  兩人離開學校,在路口買了點水果和點心,直奔宋麗榮的住處。

  在距離學校二十多公裡一個小鎮,他們找到了一處老舊的筒子樓,周圍環境雜亂,左側立著幾棟爛尾樓,右側是幾家工廠,入口處的牆壁上用噴漆寫著幾個大大的“拆”字,字已經斑駁脫落,筒子樓依然堅挺。

  宋麗榮的家在四樓最角落,他們沿著長廊走到盡頭,敲響了一扇鐵門,敲了幾下沒開,但許京瀾隱約聽到裡面有聲音,她看見門邊上貼著各種小廣告,門口有幾個歪倒的外賣盒,她加大力道拍門,片刻後,門終於開了,一張胡子拉碴的青年男子的半張臉露了出來,目光警惕地問:“幹啥?”

  “請問宋麗榮是住這裡嗎?”許京瀾客氣地問。

  “不知道。”男子瞥了眼鍾墨,正欲關門。

  “那請問劉芬蘭住這嗎?”許京瀾趕緊問。

  “不知道。”男子語氣冷漠,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恰在這時,間隔一家的一扇門打開了,一名頭髮銀白的老大爺提著一個塑料袋走出來,老大爺一邊鎖門,一邊朝他們看,慢吞吞地說:“你們找劉芬蘭?”

  許京瀾朝老大爺走去:“是的,劉芬蘭住這裡嗎?”

  老大爺扶了一下腰:“早搬走啦,得二十多年了吧,這裡沒剩幾個老人了。”

  許京瀾看老大爺提著的是垃圾袋,她伸出手:“我幫您提吧。”在老大爺猶豫時,她已經接了過來,順勢問:“劉芬蘭有個女兒叫宋麗榮,您知道嗎?”

  老大爺仰頭想了想:“你們說的是歡歡吧。”

  許京瀾將垃圾袋遞給鍾墨,掏出宋麗榮的學生證,上面有宋麗榮的半身像,舉到老大爺面前,老大爺眯眼端詳片刻,說:“還真是這丫頭。”歎一口氣,又說,“她也是命苦,多好一姑娘,最後落得這麽個下場。”

  許京瀾趕緊問:“她怎麽了?”

  老大爺看看許京瀾,又看看鍾墨:“你們是幹啥的?”

  許京瀾早已想好話術:“我們是宋麗榮的高中同學,想辦一場同學聚會,但一直聯系不上宋麗榮,這才來問問。”

  老大爺皺了皺眉:“她早沒了,你們不知道?”

  許京瀾想過這種可能,但還是面露驚訝:“我們聽說她可能出事了,但一直沒確定,因為始終沒聯系上她家人。”

  老大爺搖搖頭:“她哪還有家人啊,都沒了,劉芬蘭先沒,她後爹過幾年沒的,最後是她。劉芬蘭下葬的時候我還去吊孝了,哎,這都過去多少年了,我還記得那丫頭在墳前那個哭啊,哭了好幾個小時,真是可憐的娃。”

  許京瀾一瞬間想到了自己當前的境遇,輕歎一口氣:“確實可憐。”她接過鍾墨手裡的水果和點心,遞給老大爺:“我們本來想看看她家人的,沒想到都走了,

你是她們多年的鄰居,這一點小小的心意請你收下。”  老大爺立刻擺手:“這哪成!”

  許京瀾將水果和點心放在門邊上:“如果有機會,以後請幫我們給宋麗榮和她的家人燒點紙上點香就行,這點東西真沒什麽,只是一份心意。大爺,我們趕了好幾個小時的路,有點口渴了,能借點熱水喝嗎?”

  老大爺打開門:“快進屋吧。”

  許京瀾將水果和點心提了進去,鍾墨把垃圾袋放在了門口。

  進入後,許京瀾環顧四周,屋子空間不大,物件擺放不算雜亂,家具家電陳舊斑駁,空氣中隱隱有一股腐敗氣味,許多年代久遠的東西,包括人,都會散發出這種味道,是由內而外的,洗不掉。許京瀾和鍾墨坐在了凹陷的沙發上,老大爺倒了兩杯熱水,許京瀾端起來,看見杯子缺了一個口,她旋轉了一下杯子,喝了一小口,說:“請問大爺您貴姓?”

  “我姓鄧,大家都叫我老鄧。”老大爺坐在了沙發對面的馬扎上。

  “關於宋麗榮一家的事,您能多說說嗎?”許京瀾之所以進屋,就是想聽老大爺說詳情,她又喝了一口水,“不方便或者不想說也沒關系,主要後面我們會做一個同學回憶錄,將生平事跡寫進去,有了回憶,才不怕被忘記。”

  “是這個理。”老大爺仰頭想了一會,說,“劉芬蘭是個苦命的女人。”

  在老大爺絮絮叨叨的講述中,劉芬蘭苦命的一生呈現在了許京瀾和鍾墨的面前。

  劉芬蘭二十三歲結婚,當年就生了孩子,也就是宋麗榮,第二年老公跑了,據說是犯罪被通緝了,此後每隔一兩年回來拿錢,再後來一連五年沒回來過,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偷渡出境了。劉芬蘭獨自一人將宋麗榮撫養到十四歲,然後改嫁到了臨鎮,帶著宋麗榮一起搬走,離開了這處筒子樓。三年後,劉芬蘭因病逝世,據說她在臨死前拒絕治療,想將錢省下來給宋麗榮上大學。一年後,宋麗榮高考落榜,分數比正常情況下低了一百多分。又過了半年,她那個嗜酒如命,在劉芬蘭死後更加沒有節製的後爹在一次半夜醉酒後誤入湖中淹死了。

  許京瀾聽得心糾,但還是追問了一句:“那宋麗榮呢?”

  老大爺雙手抓著膝蓋:“這孩子也苦。”停頓片刻,老大爺瞥了眼右側的天窗,才說:“她後爹死了大概一年多吧,她懷孕了。”

  許京瀾禁不住驚訝:“懷孕了?”

  老大爺點點頭:“她那時才二十出頭,未婚先孕,那個年代,這種事傳出去可不好聽,讓她懷孕的那個男的又不想負責,沒多久,她就上吊自殺了。”

  許京瀾看了眼鍾墨,發現鍾墨正在觀察右側的天窗,她問老大爺:“讓宋麗榮懷孕的那個男的是誰,你知道嗎?”

  老大爺雙眼掃著地面,像在尋找什麽,片刻後,他搖頭:“不知道是誰,只聽說她上學期間早戀,是早戀那個男生讓她懷孕的,從她上初中開始,劉芬蘭改嫁前就早戀了,有年暑假那個男孩常來,我還碰見過幾次。”

  許京瀾想起什麽,掏出張文華的學生證,遞到老大爺面前:“那個男生是他嗎?”

  老大爺端詳著學生證。許京瀾盯著老大爺的臉,雙手攥緊了杯子,心裡緊張又忐忑。時間像凝固了一樣,每一秒都很漫長,許久後,老大爺放下學生證,緩緩點頭:“應該就是他,瘦瘦的,像吃不飽飯,長得倒清秀,他不是這個鎮上的,是嶠山鎮,我二姨就在那,我還讓他給我捎過東西,我叫得叫……陽陽。”

  許京瀾的後背像被重捶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弓,放下水杯的同時,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她感到震驚,又感到羞愧,仿似自己幹了壞事被發現了一樣。她知道張文華的老家就在嶠山鎮,小名就叫陽陽,張文華在許多小說裡的小孩名叫陽陽,就是這個原因。她從未想到張文華在十幾年前竟有這樣一段不恥的往事,怪不得他要為宋麗榮立超度牌位,怪不得他害怕冤魂騷擾。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因為他就是導致宋麗榮自殺的罪魁禍首。

  可宋麗榮都死了這麽多年了,為何偏偏在此時現身騷擾呢?

  許京瀾抑製住翻湧的情緒,問:“宋麗榮還有別的親屬嗎?”

  老大爺面色黯然,似是也為宋麗榮一家的事感到傷心,搖頭說:“沒了,一個都沒了,這一家子都是命苦的,大人苦,小孩跟著苦。”

  許京瀾想了想,又問:“劉芬蘭改嫁後的地址在哪?”

  老大爺微微一愣:“記不清了,隻記得在小店鎮最東邊。”

  許京瀾讓老大爺回憶了當年參加劉芬蘭葬禮的情況,在地圖上圈出一個大概位置,便告別了老大爺。臨出門時,鍾墨看見門口處有一對鞋印,和老大爺腳上的鞋子不一樣,他問老大爺一個人住嗎,老大爺說已經一個人住了幾十年了。

  兩人按照老大爺給的地址來到了小店鎮最東邊,在圈定的位置區域內,有一片正在修建的安置房,樓修了一半,工人只有零星幾個,周圍人煙稀少,不遠處有一個湖泊,水面被濃綠的浮藻蓋住,水草內的蛙叫聲和工人在樓內的敲打聲遙相呼應,像是在對話。許京瀾心想,這個湖也許就是宋麗榮後爹溺斃的那個。

  回去的路上,許京瀾開了前半程,她努力不去想,但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張文華和宋麗榮在一起的場景,場景源於想象,想象往往誇大,她的情緒受到了影響,在一處紅綠燈前差點和前方的車相撞,便讓鍾墨來開,她坐副駕駛。

  她逐漸冷靜下來,將信息匯總,以時間為軸,得出一條推理:十幾年來,張文華對宋麗榮的自殺一直沒釋懷,半個多月前的某個契機,宋麗榮“冤魂重現”,給了張文華巨大衝擊,他從網上查詢冤魂和厲鬼的訊息,去寺廟立牌位,是想超度宋麗榮的“冤魂”,但作用不大,“冤魂”持續騷擾,接著編輯告訴他書籍要解約,又是一個噩耗,最終他不堪雙重壓力,跳樓自殺。

  這種推理表面合理,但缺乏一個能讓張文華做出自殺決定的“突發性事件”。

  拋卻情感因素,有兩個問題值得深挖,第一個是半個多月前宋麗榮“冤魂重現”的契機是什麽;第二個是半個多月後,讓張文華做出自殺決定的“突發性事件”是什麽。搞清楚這兩個問題,張文華自殺的隱秘才會徹底解開。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事讓許京瀾疑惑,那就是那所高中內為何沒有蘇震力的檔案?

  疑點確實有, 可還有查下去的必要嗎?

  許京瀾從未想到查著查著,竟然查出了張文華如此不堪的一段事跡,真相既如此,她還怎麽公布,公布了豈非對張文華名聲不利,再者說,人們會相信“冤魂”的說法嗎?可如果不公布,別人又會作何猜測?她扶著額頭,一時心亂如麻。

  “你覺得是這樣嗎?”鍾墨開口問。

  “什麽?”許京瀾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

  “真相。”鍾墨盯著前方的路面。

  “也許吧。”許京瀾靠在座椅上,她覺得很累,全身虛軟無力。

  “我覺得還可以再找一個認識宋麗榮的人來佐證那個老大爺的說法。”鍾墨聽許京瀾沒回應,歪頭看了眼,見許京瀾閉著雙眼,似是睡著了。

  鍾墨不再多言,悄然放緩了車速。

  回到許京瀾小區時,已是下午四點,天空陰沉,黑雲滾滾,西天邊上悶雷不斷,偶有閃電撕開雲層,像毒蛇吐信,倏忽而出,又迅速收回,一場雷雨正在醞釀之中。鍾墨輕拍許京瀾的肩膀,許京瀾悠悠轉醒,鍾墨說已經到家了,要把車開進去嗎。許京瀾眼角濕潤,似是在睡夢裡流淚了,她說就停這吧。當鍾墨下車時,她輕聲說了句謝謝,鍾墨沒聽到,下車後朝來時的方向走了。

  許京瀾在車內坐了十分鍾,待雷聲變大,頭頂上黑雲密布時,她將車開進了小區,坐電梯到十六樓,剛下電梯,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那人斜靠牆壁,正在抽煙,煙霧中是一張面無表情的長臉,正是娛樂城的蘇震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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