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黑著燈,鍾墨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透過玻璃窗遙望馬路斜對面十六樓的窗口,窗戶關著,窗簾拉著,隱約能看見裡面燈光昏黃,此時已是晚上十點半,他知道許京瀾沒睡。幾個小時前,他找到了豆豆,攔住了陸泉,許京瀾很感激,留他在家吃飯,他沒吃,他看出她家氣氛不對勁。
他加了許京瀾的微信,留了號碼,便離開了。
他按亮手機,點開許京瀾的微信頭像,她的朋友圈半年可見,最近的一條是張文華的訃告,往前差不多每隔十天左右有一條,囊括了生活感悟、美食鑒賞、風景遊覽,還有兒子的獎狀、老家的親戚、工作團隊聚餐等,在出鏡的朋友圈裡,她穿著得體,妝容簡約,臉上均掛著笑容,她的笑容開朗、熱情,具有感染力,如果是合照,她往往站中間,看起來從容自信,成熟優雅。
在往下滑的時候,一張圖片始終加載不出來,他退出重進,發現許京瀾的朋友圈只有三天可見了,連那條訃告都看不到了,一片空白。
他望向窗外,十六樓的窗簾依然拉著,燈光依然昏黃。
他給許京瀾發了一條消息:豆豆說了嗎?
許京瀾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我發現了幾個疑點,不知道有沒有用。
許京瀾還是沒回。
就在他編輯文字,將疑點分列一二三條的時候,許京瀾回了:到彼岸花。
他等了一會,許京瀾沒再發消息,他不知道彼岸花是什麽,但也沒問,既然許京瀾隻回了這一條,就是默認他知道含義。他看見窗簾後昏黃的燈光熄了,他立刻起身出門,在下樓時從地圖軟件中搜索,發現距離此地三公裡有一家名叫彼岸花的酒吧,他推測許京瀾說的應該就是這,他回復:好的。
五年前,許京瀾沉迷醉酒的那段時間,除了在家喝,就是在這家名叫彼岸花的酒吧,這是一家清吧,沒有吵鬧的音樂,沒有鬧哄哄的人群,她喜歡這裡,不僅是因為環境,更因為氣氛,這裡的氣氛就是最好的下酒菜。
許京瀾來到吧台,點了一杯酒,剛喝一口,鍾墨就來了,她有些驚訝鍾墨的速度,不由問了一聲:“你住哪?”
“不遠。”鍾墨聳了聳肩,“主要是這個點不堵車。”
“你喝什麽,我請。”許京瀾說。
“都行,你喝什麽我喝什麽吧。”鍾墨坐在了許京瀾旁邊。
許京瀾幫鍾墨點了一杯,鍾墨喝了一口,面色憋得漲紅,顯然是不常喝酒。
兩人沒有聊張文華的死,也沒有聊那個鐵盒,許京瀾不想聊,她隻想獲得片刻的放松,將鍾墨叫出來,是想有個人能陪她喝喝酒,也順便感謝鍾墨下午的幫忙,她本來預期鍾墨會追問,但鍾墨全程沒提一個字,讓她多了絲好感。
她沒說自己逼問了豆豆兩個小時,豆豆始終一言不發,也沒說自己和母親吵了一架,母親覺得她不該當眾打豆豆,她覺得是母親沒看好豆豆。兩人隻聊閑話,酒過三杯,皆有了醉意。她想醉,她知道今晚不醉,注定又是個不眠夜。
悠揚的輕音樂讓她的身體也跟著輕了下去,她搖晃了一下酒杯,金黃色的酒在玻璃的折射下發出粼粼光芒,她在杯子裡看見了自己的臉,一段一段的,像被切開了,散落在酒面上,她說:“你知道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什麽樣子嗎?”
鍾墨抿了一口酒:“就比較普通吧。”
許京瀾說:“你害怕別人的看法嗎?”
鍾墨搓了下鼻子:“多少有點。
” “我害怕。”許京瀾盯著杯子,像在自言自語,“我最怕我爸,我就怕他說我不行,雖然大多數時候他都會說不行。”
鍾墨看著許京瀾的側臉,她的臉發紅,不知是酒精的作用,還是燈光導致的。
“你說我們最終是活成別人期望的模樣,還是自己想要的模樣,亦或兩者其實是一個。”許京瀾將酒一口喝光,扭頭望著鍾墨。
鍾墨仰頭想了想,似是沒想明白,端起酒來,喝了一大口,腦子迷糊了,話匣子卻打開了,他說:“我覺得人就得活在當下這一刻,享受這一刻。”
“你這說法太官方,你真這麽想的?我不信。”許京瀾搖了搖頭。
鍾墨哈哈一笑,沒有回答,又要了一杯酒,一口喝了大半杯。
許京瀾觀察著鍾墨的臉,她的醉意雖然來得快,但離失去意識還有一段距離,她看見鍾墨的眼睛裡閃爍著不同於白天的光芒,眼底深處隱藏著某種沉痛,她知道人的意識在即將渙散時,壓抑在心底的痛苦會不受控制地傾瀉出來,往往在這個時候,人是最脆弱的,介於無意識和有意識之間,就像介於天堂和地域之間一樣。
酒精把天堂割開了一條口子。
“你為什麽會當記者?”許京瀾問,她的情緒平靜了許多。
“現在社會太多假的東西了,尤其是網絡上,文字有假的,照片有假的,視頻也有假的,甚至連人都開始出現假的了,你都不知道網上跟你聊天的是真人還是機器人。”鍾墨神情激動,音量提高,“我就是想記錄和呈現一些真實的東西,但我覺得可能堅持不了多久了,我很怕自己被同化,最後要麽轉行,要麽和他們一樣,每天搞點虛假新聞騙騙流量,渾渾噩噩度過沒有意義的一生。”
“確實如此,現在的媒體,不值得信任。”許京瀾和鍾墨碰了一下杯,她在鍾墨身上看到了對未來和職業的迷茫,年輕時她沒有,現在反而有了。
兩人將杯中酒喝光,鍾墨還欲再要,許京瀾起身說:“差不多了,該回了。”
彼岸花的對面有一條河,五年前許京瀾每次喝酒,只要不斷片,都會到河邊坐一會,聽聽水流聲,聞聞空氣中水草和泥土的味道,那種聲音和味道能讓她全身心地放松,仿似自己也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她和鍾墨沿著河邊漫步,涼風攜帶著水汽吹拂而來,頭髮隨風散落,她望著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就像剛才的杯中酒,她深吸一口氣,仿似要將這條河納入胸腔,這口氣吐出來,積壓的情緒也跟著釋放不少。她想起了那兩張纏在一起的學生證,想起了生死不明的宋麗榮,想起了躺在地上一身是血的張文華,想起了躲在草叢中默默挖掘的豆豆。
未知的真相像一條繩,勒住了她的脖頸,越纏越緊。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鍾墨的聲音中還有醉意,但腳步沒那麽搖晃了。
“學生證上有學校,我準備明天去問問。”許京瀾面朝河面,撩起了頭髮。
“我和你一起,我可以記錄過程,留作報道使用。”鍾墨和許京瀾並肩站立。
“我想自己去處理。”許京瀾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鍾墨,“等我查到了真相,自然會聯系你,你以後不用再來找我了。”
許京瀾看見鍾墨的臉上掠過失望的神情,她不想讓鍾墨陷進來,從前兩天的調查來看,這事絕對沒那麽簡單,光是一個蘇震力就不好對付。她和鍾墨僅見了幾面,雖然喝了一頓傾吐心聲的酒,但總歸是陌生人,彼此間沒那麽熟悉,也沒那麽了解。
兩人在橋頭分別,許京瀾往東,鍾墨往西。
次日早上,許京瀾出門時,發現鍾墨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許京瀾面露驚訝,那感覺就像鍾墨一晚上都在這一樣。
“我剛到不久,咖啡還是熱的。”鍾墨率先開口,從他換了一身新衣服來看,是回過家的,而他的精神頭也很好,應該睡足了。
“我不是說過嗎,這事我想自己處理。”許京瀾朝電梯走去。
“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幫忙。”鍾墨跟在許京瀾身後。
“這是我的家事。”許京瀾突然轉身,直視著鍾墨的眼睛,語氣嚴肅了許多。
鍾墨定在原地,欲言又止。
許京瀾進了電梯,鍾墨默默跟了進去。
電梯停了三次,上來了六個人,看見許京瀾後,大家都自動往旁邊避,眼神卻肆無忌憚地掃在她身上,仿似她是被觀光的動物一樣。許京瀾單手插兜,目不斜視。電梯出奇地慢,方寸間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她扭動了下脖頸,感覺有點喘不上氣。伴隨著叮地一聲響,一樓到了,一半人下去了,那些人下去後兀自回頭觀察許京瀾,她避開了他們的目光,她發現自己失去了直視他們的勇氣。負一樓終於到了,許京瀾快步出去,拽開車門上車,迅速松開衣領,喘了幾口大氣。
她啟動汽車時,看見鍾墨站在不遠處,她沒有理會;駛出停車場時,她通過後視鏡看見鍾墨昂著脖子望向她,她輕咬牙關,加速離開。
駛出小區後,她的胃裡忽然一陣抽痛,她將車停在路邊,輕撫胃部,早晨的陽光已經開始刺眼,她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裡莫名地一陣發虛,身上也開始發軟。幾分鍾後,她看見鍾墨走出了小區,手裡端著兩杯咖啡,他站在小區門口,左右觀望,像是不知該去哪,她長籲一口氣,搖下半截車窗,朝後喊了一聲。
鍾墨小跑過來,彎下腰說:“你沒走啊。”
許京瀾戴上墨鏡:“你有什麽條件?”
鍾墨愣了一下,隨後說:“我想獨家采訪,獨家報道。”
許京瀾推開另外一側的車門:“行,上車吧。”
鍾墨上車後,許京瀾接過他手裡的咖啡,當即喝了一大口。
“那杯我喝過了。”鍾墨指了指自己手裡的,“這杯才是新的。”
“不早說。”許京瀾又喝了兩口,將其放在了扶手的杯托內。
驅車離開時,他們並未發現一輛黑色轎車不遠不近地跟隨在後,車上的人戴著一頂鴨舌帽,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腮幫子上隱隱有一條水蛭一樣的黑色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