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河邊的婦人和她的兩個孩子，克裡斯和莉莉絲繼續沿著河岸走下去。

　　克裡斯觀察著約拿河的淺灘，發現這種奇特形狀的釘螺確實有些泛濫。

　　一路上，他們時不時也能遇到打撈或烹煮著釘螺的一戶戶人家和挺著碩大肚子的貧民。

　　就這麽走了一會，克裡斯看著前方皺起了眉。

　　一個頗具規模的工廠佇立在河邊，幾根高聳的煙囪冒著滾滾的黑色濃煙，同時正源源不斷地往河裡排放著黃綠色的廢水。

　　兩人在離工廠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了下來。

　　莉莉絲看向克裡斯征詢道:“我們過去看看嗎?”

　　克裡斯說道:“馮德爾剛被謀殺，說不定就是和這些工廠有關。在這個節點貿然出現怕打草驚蛇，況且我們還不清楚那邊是否有覺醒者存在。”

　　“嗯。”莉莉絲讚同道，“那我們現在該怎麽做?”

　　“先收集信息。”克裡斯頓了頓，“可以找工人探探消息。”

　　兩人迂回地往工廠附近的街區走去，隔著數條街道，觀察者工廠的情況。

　　工廠不停地有人進進出出，從穿著打扮可大致分辨出他們的身份。

　　穿著妥帖的大概是工廠的管理者，大多神情跋扈。

　　而身著破爛或乾脆赤裸上身的應該是來自貧民窟的工人，其中不少都頂著個大肚子。

　　克裡斯攔住一個往工廠走去的中年男人，在對方的警惕中遞出十索爾表示善意。

　　看著臉上瞬間擠出諂媚笑容的中年男人，克裡斯不禁感歎道錢真是個好東西。

　　“老爺小姐好，”中年男人搓手問候道，“不知道有什麽可以為您效勞?”

　　“聊聊天，”克裡斯說道，“我是一個遊記作家，路過這想了解一下風土人情。”

　　中年男人眼神一亮:“老爺您這就找對人了，沒有人比我更熟悉了這兒了。”

　　“只是……”中年男人說話間瞥了一眼工廠，自顧自地說道，“再不去上工就要被扣錢了，本指望著加上今天的工錢剛好攢夠交房租，不然孩子今晚就得和我睡公園了。”

　　“耽誤你一個下午。”克裡斯忍痛又抽出五十索爾，“沒啥意思，就是想給孩子們買點好吃的。“默默在大肚子基金上又記了筆帳。

　　中年男人看見綠色的鈔票，小心翼翼接過鈔票諂笑道:“多謝老爺，也不是錢不錢的事，就是看您眼善。有什麽想了解的盡管說。”

　　克裡斯伸出手:“別叫我老爺，太生分了。弗列洛，幸會。”

　　一旁的莉莉絲看著故作世故的克裡斯，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中年男人雙手在滿是汙穢的衣服上擦了擦，握住克裡斯，“叫我老布就行。”

　　“老布，你在這兒生活多久了。”

　　“幾十年啦，我自打出生就在這啦。”

　　克裡斯向工廠那邊看了一眼，自己和莉莉絲的穿著顯得有些扎眼，對老布說道:“方便去你那坐坐嗎，站久了也挺累的。”

　　老布拍拍胸脯:“是我想得不周，走，去我那好好聊。”

　　克裡斯和莉莉絲隨著老布來到了隔壁街區的廢棄公園。

　　老布掏出鑰匙，打開掛在滿是鏽跡的管理處鐵門上的鎖。從鎖的嶄新程度來看，這應該是他後面加上的。

　　老布打開了吱呀作響的門，克裡斯絲毫不懷疑下一秒門就會整個掉下來。

　　“稍等。”老布轉頭對二人說道，然後鑽進了烏漆嘛黑的房子裡。

　　過了一會，他從屋裡搬出兩張破爛的木椅擺在公園的空地上請二人坐下，又從裡面抽出一條板凳架在旁邊也坐了下來，手裡順帶拎著一瓶酒。

　　“我看這兒空著也是浪費就先借來用了，可不比那些樓房裡的小黑間強多了。”興許是看出了克裡斯的疑惑，老布訕笑著解釋道，“孩子肯定又跑出去玩了。”

　　“咳咳，”克裡斯輕咳一聲，示意在一旁憋笑的莉莉絲給自己留點面子，朝老布說道，“這兒挺好的，通透！”

　　“那必須的呀。”老布拍著大腿哈哈一笑。

　　“老布，這兒的工廠什麽時候開的呀?”

　　“有好幾年了，”老布擰開瓶蓋把酒遞給克裡斯，在被婉拒後繼續說道，“大概是四五年前吧，我也記不大清了。不過自從有了工廠，我們這些人才多了個掙錢的去處。”

　　“一開始還有人反對，說什麽工廠汙染會導致啥病，會害了小孩。”老布灌了一口酒，發出“啊”的一聲舒爽，“是有人得病了，那些議員老爺們也帶人來調查過，可不也沒發現什麽嘛。”

　　“都得的什麽病?”克裡斯問道，抽出一個預先準備好的小本子。

　　老布把腳踩到了板凳上，酒瓶放在一旁，食指在腳趾縫間摳著:“那些人腦子像壞掉了一樣，要麽就呆呆傻傻的，要麽就胡言亂語的。還有人像抽風了一樣，手腳亂顫。”

　　“聽著還挺嚇人的呀。”克裡斯故作驚訝道。

　　莉莉絲默默挪了一下椅子，稍稍離老布散發著餿臭味的腳遠了一點。

　　“那可不，一開始大家都說是中了邪神汙染。”老布將摳過腳趾的手指放在鼻前嗅了嗅，“但那幾個在市裡讀過幾年書的小子又說是什麽工廠汙染病， 還慫恿大家到工廠那裡鬧。害得我那幾天都沒工上。”

　　克裡斯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寫，抬頭問道:“後來呢?”

　　“後來就是那些議員老爺來了，有一個叫馮什麽來著，”老布露出一臉懷念，“出手就和老弗你一樣大方。”

　　“拉了幾個死掉的人去研究，聽說在腦子裡還有很多其他部位都找出了活著的蟲子。”老布又猛灌了一口酒，一把擦去漏到嘴邊的酒液，“啥汙染能讓人身體長蟲呀，肯定就是惹上了邪神老爺！”

　　“那可真是嚇人呀。”

　　“可不，這些年也死了不少人。但對活著的人來說，生活總得繼續嘛。就算有什麽工廠汙染，那也大不過邪神汙染呀。更何況工廠還能給人帶來這個。”老布伸出右手，拇指在食指中指上搓了搓，“老弗你說對不?”

　　“是這個道理。”克裡斯附和道，拿出裝著釘螺的玻璃瓶，“老布，你知道這個不?”

　　老布湊近看了看，“這可是個好東西呀。”

　　老布繼續往嘴裡灌著酒，臉變得通紅，口裡哈著酒氣，“自從建了工廠，河裡的螺也多了起來。我跟你們說，炒一炒拿來下酒可有滋味了。啥廢水汙染，依我說那都是營養，不然水裡哪養得活那麽多螺。”

　　克裡斯側過頭與莉莉絲對視了一眼。

　　老布喝多了，從板凳上歪倒下來，露出大大的肚子，許多蚯蚓狀的青紫色血管在肚皮下怒張著。

　　他醉躺在地上，喃喃道:

　　“我隻考慮下一餐黑麵包和酒的著落，沒有余力關心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