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者總是很好奇。
自從他會思考開始,他就開始對周圍的一切產生疑惑。
比方說,他不知道為什麽鄰居家的孩子們看到他就會笑,會說他是個傻子。
他想出去走走時,推開門,總是能看到一幫孩子圍在他的家門口。
“哈哈,那個傻子又來了!”為首的男孩笑得鼻涕泡冒了出來。
“傻子,今天又想問什麽弱智問題?”男孩身後的女孩笑著朝他喊道。
“傻子!傻子!”身後的一眾孩子們拍著手,有節奏地喊著,高興地不得了。
他之前問過那幫孩子,傻子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要叫他傻子,那幫孩子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只是笑得更大聲。
這讓他不是很開心,每當他問爸爸問題時,他的爸爸總是會回答他。
“爸爸,為什麽他們叫我傻子?”他站在發霉的木地板上,問著面前蜷縮在舊沙發上的光頭男人。
那個光頭男人說他叫爸爸,大學者就管他叫爸爸了。
爸爸只是歎了口氣,瘦弱的身子似乎又往沙發裡縮進了一些,像是要將整個人都擠進沙發縫裡一樣。
沉默了片刻,爸爸那張消瘦而充滿褶皺的臉上擠出來一抹笑,他抬起比枯樹枝還要細的胳膊,朝大學者伸出手。
大學者知道爸爸這是要摸他的頭,便上前一步,好讓蜷縮在沙發上的爸爸能碰到他。
瘦弱的手撫在大學者的腦袋上,就像是落上去一片凋零的樹葉。
“你不傻,你只是開竅晚而已。”爸爸的聲音很虛弱,比蒼蠅振翅的聲音還要小。
爸爸偏轉了一下腦袋,目光透過灰蒙蒙的窗戶,看向窗外那群嬉笑著的孩子。
“不要理那群孩子,他們都是沒出息的,我的兒子一定會比他們有出息。”他的聲音依舊微弱,卻流露出一股子堅硬的感覺,大學者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群沒出息的孩子。
爸爸將兩條胳膊放在沙發的把手上,努力地撐起身子,他俯下身,伸出手向下探著,那顆光禿禿的腦袋正對著大學者,上面坑坑窪窪的,和家裡的地板一樣遍布著斑點。
爸爸從沙發下面拉出一輛木板車,他又拚盡全力撐起自己的身子,大學者便上前幫忙,把爸爸放到了木板上。
他之前也問過爸爸,為什麽爸爸沒有腿,爸爸說是因為他生了病,只能讓醫生把腿給切掉了。
他也問過爸爸,為什麽爸爸沒有頭髮,爸爸說這也是因為生病,說到這時,爸爸突然哭起來,哭著說對不起他,因為爸爸的病,花光了家裡的,媽媽也因為爸爸的病離開了這個家。
他本來還想問媽媽是誰,但爸爸哭得實在是太傷心了,他也就不敢再問關於爸爸和媽媽的問題了。
他拉著木板車上的繩子,走在前面,拉著身後坐在木板車上的爸爸,他要跟爸爸一起出門去工作了。
走在路上,那些嬉笑的孩子仍時不時湊到父子倆的身旁哈哈的笑,“看啊,傻子拉車呢!”“大傻子和大殘廢一起出門啦!”
爸爸的臉色似乎變得更蒼白了,“走吧,”他在大學者身後小聲說道,“不要和這些沒出息的孩子一般見識。”
大學者點點頭,他拉著爸爸去鎮子附近的那些垃圾堆,跟爸爸一起翻找著紙殼或者塑料瓶之類的東西,忙活一天,再去廢品站賣掉,拿著錢,拉著爸爸回家。
“為什麽他們要把能換錢的東西丟掉呢?”大學者回頭問道。
“他們太忙了,沒有時間去廢品站,就讓我們來幫他們吧。”坐在木板車上的爸爸以和藹的聲音回答。
“那我們是不是應該把錢還給他們?”大學者疑惑地問。
爸爸只是乾咳似的笑起來,“你可真是個善良的孩子啊,不過,他們很慷慨的,不會在意這點小錢。”
“什麽是慷慨?”
“願意將自己的東西送給別人,就是慷慨的人。”爸爸的聲音很柔和,和吹過臉頰的微風一樣。
“爸爸,為什麽會有風?”
“上天看著我們這麽辛苦地撿破爛,歎了口氣,就成了風。”
“上天是什麽?”
“上天掌管著這世界上的一切,就像那群孩子的大哥一樣,上天就是這世間一切的大哥。”
“那上天為什麽要讓我們這麽苦呢?那群孩子們不是跟著他們的大哥玩的很開心嗎,每天都在笑,為什麽我們沒有每天都在笑呢?”
“因為上天是個壞大哥。”
“如果上天那麽壞,他為什麽看到我們辛苦,又要歎氣呢?”
爸爸思索了片刻,回答道:“也許是有別的天在看著上天吧,他得裝裝樣子,顯得自己很好。”
有一次,大學者在垃圾場看到一堆捆起來的書本,有些連封皮都沒有撕開,看上去和新的一樣。
“看來是哪家書店開不下去了,把這些嶄新的書給扔到這裡了。”爸爸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惋惜。
大學者蹲坐在一旁,翻開書本,開始看起書來。
有一群孩子恰巧來到收廢品的父子身後,“哈哈,看呐,傻子在看書,真稀奇!”
“哈哈,跟個大學者一樣!”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大學者被叫做大學者了。
爸爸依然沒有說什麽,他坐在木板上,挺起瘦弱的身板,等那幫頑皮的孩子走後,他開口對他的兒子說道:
“哼,大學者,沒錯,我的兒子就是大學者!我的兒子願意讀書,那就沒人可以攔住他讀書!”
爸爸枯瘦的手撫在大學者的腦袋上,繼續念叨著:“沒錯,那幫瞧不起我們的,欺負我們的人能上學,我的兒子也能上學,而且還要上大學!最後,我的兒子也能出人頭地!”
大學者轉過臉問道:“什麽是大學?”
“大學,是能改變人命運的地方。”爸爸的目光遊離,嘴巴微微顫動著將聲音抖出來,“你爸爸我沒上過大學,但爸爸知道,上大學的孩子都可了不起了,只要上了大學,那就算是出人頭地了。”
爸爸的嘴巴仍微微顫動著,卻沒再發出聲音,大學者蹲坐在爸爸身旁,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許久,爸爸才顫巍巍地吐出來一段話,他用比蒼蠅落地還要小的聲音說道:“你的媽媽,就是跟一個大學教授跑的。”
大學者摸摸腦袋,“上了大學,就能出人頭地了?”
大學者並不知道出人頭地是什麽意思。
“對,對,上了大學,你就不是一般人了,你想幹什麽,你就能幹什麽。”爸爸光禿禿的腦袋上暴起青筋。
突然間,他的眼中閃爍出一抹光亮,他扭過頭,臉上露出一股子強烈的喜悅,他虛弱的聲音突然湧起了一股力量。
“兒子,你愛看書,對吧?爸爸知道,其實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爸爸和你接下來更努力地去撿破爛,把攢下來的錢拿去供你上學,怎麽樣?咱們再辛苦一點,一直供你供到上大學!”
大學者點點頭,他其實看不懂書上的字,但那些字似乎在他的眼前跳舞,上下躍動著,使他感到很有趣。
爸爸吃的東西更少了,相對應的,他開始給大學者買一些兩人之前都沒有吃過的東西。
“來,兒子,吃這個,這個叫核桃,爸爸給你剝好殼了,吃這個補腦子!”
“為什麽吃核桃補腦子?”
“因為核桃長得像腦子啊!”
時間一點點過去,大學者長得越來越高,越來越壯,而爸爸的身子似乎一天比一天變得更加瘦小,像是縮水的舊衣服一樣。他實在是太虛弱了,連撐起自己的身子都做不到了,就算是被大學者抱起來放到木板車上,他也沒力氣去翻動垃圾堆了。
嘲笑父子倆的那幫孩子也在長大,他們見到大學者時,會一起哄笑,喊道:“大學者,你今天又想研究點什麽啊?”
但很長一段時間裡,大學者沒有見到那幫孩子,他問爸爸,爸爸回應道,他們是去上學去了。
而每到這時,爸爸便會歎口氣,“對不起啊,兒子,學費還是太貴,恐怕我們暫時還攢不夠。”
大學者點點頭,其實他之前一個人撿垃圾時,曾聽到身後的孩子大聲笑道:“我跟你們說,那個殘廢居然跑去問我爸,他那個傻子兒子能不能去我們家的學校念書,哈哈,真是笑死個人了!”
爸爸談到上學的事情總是很難過,大學者也就不會去問和上學有關的問題了。
有一天,爸爸躺在沙發上,睡了好久,不管大學者怎麽叫他,爸爸也沒有醒過來。
爸爸太累了,那就讓爸爸多睡一會吧,大學者這麽想到。
爸爸睡了好多天,家裡也有了很糟糕的氣味,鄰居找上門來,又叫來了好多人,他們把爸爸帶走了。
“你爸爸已經去世了。”其中一個鄰居對大學者說道,停頓了一會,他又補充道:“去世就是死了的意思。”
但很可惜,大學者還沒有問過爸爸,死是什麽意思。
那群人站在大學者的家裡,彼此小聲交談著什麽,又時不時望著大學者,弄得大學者很不舒服,不想問他們問題了。
那群人走了,爸爸一直沒有回來,大學者一個人去撿垃圾,就像以前一樣。
那幫孩子有時候還會再次出現,也是和以前一樣,拿大學者當做樂子。大學者知道,每到這幫人再次出現,就是學習==學校放假的時候。
又過了一段時間,鎮子上突然熱鬧了起來,原來是鄰居家的一個孩子大學畢業回來了,穿著大學的畢業服,一家人十分的高興,邀請周圍所有人都來做客。
沒人邀請大學者,但鄰居家的院子裡聚集了那麽多人,就算大學者跟著擠進去看熱鬧,也沒有人發現。
大學者這才看清,那個人就是當初那幫孩子的老大,此時他正戴著黑禮帽,一身的黑色服裝,端端正正地坐在院子的正中央。
鄰居正興高采烈地吹捧著自己的孩子, “這孩子打小就品行端正,你看看,如今總算是成了氣候,人家導師評語還寫呢,說我家孩子為人慷慨大方!”
鄰居繼續說了一連串大學者聽不懂的話,周圍的鄰居也都一起圍上來,大學者覺得他們太吵,就先離開了。
傍晚的時候,大學者從廢品站出來,在回家的路上,撞見了那個大學畢業回來的孩子,他似乎喝醉了,走路搖搖晃晃,他身上仍穿著那一套製服與禮帽,像是舍不得脫下來一樣。
那人見到大學者,先是一愣,又很快大笑起來,“嘿,大學者,怎麽,你也來給我道喜了嗎?”
大學者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那頂四方黑禮帽,手中緊緊捏著撿廢品用的鐵鉗子。“你考上大學了?”
“哈哈,要不然為什麽說你是個傻子,我都畢業回來了,你才注意到我上大學了?”對方笑得更大聲。
大學者看向他的那一身黑製服,“大學是什麽樣子的?”
“哈哈,你這死了爹的東西,你還妄想著上學啊?就你那傻腦子,從小就一天到晚瞎問的,你也不……”
他的話還沒說完,大學者的鉗子已經砸了上去。
“你爸說你是個慷慨的人。”
對方應聲倒地,血染紅了製服。
“你已經上過大學了,把你的腦子借給我,讓我補補腦吧,我也想上大學。”
大學者力氣很大,就像爸爸不在了以後,大學者自己剝核桃一樣,他剝開了眼前的這個硬殼。
咕嘰,咕嘰。
好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