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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曳後》風再起
  那天晚上宋養浩沒有做夢,一覺睡到天亮,覺得不暢快,在喝了口水後又躺在了床上,睡到了下午四點,即將落山的太陽光照在宋養浩書桌上,那棋盤也被照耀……

  宋養浩猛然驚起:“我的棋盤不反光!”

  桌子上是二十一路棋盤,古樸的造型,古樸的材質,宋養浩知道,這是王平川的東西。

  沒有平川的電話,宋養浩便撥通了宋成臣的號碼:“爺爺。”

  “哎,浩兒,爺爺也剛剛到家,中午來城裡辦事,想看看你,你奶奶說你還沒醒,我偷偷進來看了看你,對了,那個圍棋的盤子,是小王八蛋……不是,是王平川讓我捎給你的,就在你報名前一天,可我這一忙……唉!總之到你手裡了,平川有不用手機,難聯系。”

  宋養浩聽完望向石製棋盤……其實是棋桌,厚度明顯更大,沒準還有……

  想到這裡,宋養浩便問道:“爺爺,王爺爺要搬家了?”

  “是啊,拆遷嘛,政府公家規定,小王八蛋就只能照辦,一把年紀也不適合在城裡,老家清閑嘛。”

  “他老家在哪裡?”

  “啊,那遠了,我看啊,得從……”手機又傳來電話鈴聲“爺爺我先掛了啊,我爸給我打電話!”

  ————————

  西安北站,白色越野車裡。

  “兒子,我這現在在西安這一塊,一會外勤要路過我們那,給你和你妹妹買了些東西,你待會穿好衣服啊!”

  “好。”宋養浩答。

  心裡卻開始激動。

  等到手機再響起的時候已經六點了,隱約間感覺到要下小雨了,宋養浩下樓。

  樓道口站著一個面部有些黝黑的男人,年級不過三十多歲,自然沒有什麽老練的氣息:“兒子,來,提東西。”

  下雨了。

  宋養浩走出單元門,便能看見後備箱,取出一件件包裹,最後一起堆放在門口。

  宋養浩抬頭:兩年沒見了,爸爸好像還是比自己高一點,在自己心裡,父親或者是家人,不論給他怎麽樣的家境,都不影響他們在宋養浩心裡和神一樣的地位。

  宋養浩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天上飄落的水珠,雨霧裡少年真的像一個孩子。

  本來就是需要好多愛的小孩,少年心性,本來應該如此,喜歡玩了,不喜歡束縛。

  宋養浩臉上的水珠掩蓋不住他內心的喜悅,他偷偷看自己的爸爸,發現父親也笑著看他。

  記得在兩年前,爸爸回來的那一次。

  少年的心性童心,曾經硬生生被父親攪得稀爛。

  雨霧朦朧,小城少有這樣的雨,淅淅瀝瀝,似乎夏天還沒開始,天空看不真切,可又不是全然的灰蒙蒙,也能透出光,抬頭能清晰的看見細線般水珠落下。

  主街少有車輛駛過,稀稀落落的人們撐起傘,車輪壓過鏡面的聲音敲打著路人焦灼的心。

  凡是有樹木的地方這會都是好意境,樹下能避雨卻避不全面。

  這樣的環境適合睡覺,吳硯不介意加上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一起來。

  吳硯一直抱著他的《死海文書》,其實宋養浩真的不知道這有什麽精妙之處,吳硯不主動說,宋養浩不會問。

  吳硯的慵懶其實和宋養浩截然相反,但是在兩個人身上體現出來的東西又如此相似。

  他宋養浩酷愛文學,對文言文有著變態的天賦,而吳硯鍾愛日本文學,提出的問題宋養浩能解釋得遊刃有余。

  宋養浩的儒術是王平川教的,從來沒有實踐,毫無疑問,對於執行力非常強的吳硯來說,兩個人又是再合適不過的搭檔。

  所以宋養浩心裡其實對這個硯字是很膈應的,總給他一種執行工具的感覺,可宋養浩著實在把吳硯當個流水。

  高山在我宋養浩。

  吳硯這時候就躺在床上,想想自己多長時間沒有疊被子了……是三天,還是一周……

  吳硯不會感覺這樣的慵懶有什麽不好的影響,反而覺得如此環境能孕育出那種……神話。

  宋養浩只會在老家處在這樣的環境裡,被子不疊,在宋養浩看來會造就時間的無感。

  吳硯望著窗外的雨幕,耳機裡響著《歡樂頌》,真的給人一種無法辨別時代的感覺。

  少年心中也會有陰霾。

  ————————

  目送父親離開後宋養浩上了樓,水管流出水的聲音令宋養浩不安,他嘗試著用耳塞隔絕這聲音,發現徒勞後就走出房間,客廳裡還沒有開燈,幼兒園的妹妹和奶奶在另一個房間裡已經睡著了,這時候宋養浩都不會開燈。

  宋養浩躺在床上,忽然覺得右手手臂沒有了直覺,抬手間看見手腕淤青——手上十八籽的被繞起來了,下意識就要扭回來的宋養浩卻發現自己根本使不上力,窒息感湧了上來。

  宋養浩掙扎著呼吸,然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的襯衫把宋養浩給凍醒了,他抬手看去,星月菩提,黃玉髓,海藍寶,無齒金剛,黑瑪瑙,黑山石,金剛菩提,鳳眼菩提……

  排列有致。

  三年級爺爺帶宋養浩去成都,父母都在那裡,父親有外勤要去杭州,就拉上爺爺一道。

  回來的時候宋成臣給宋養浩帶了一串珠子,大小顏色都不一樣,爺爺顯得頗為自豪:“養浩啊,我去靈隱寺請的,看看,多好,你帶上,驅邪避災,學業有成,就是爺爺給你的……獎勵啊!”

  宋養浩看著宋成臣:“那我……你說的湖,你什麽時候帶我去?”

  “啊呀,不是說了爺爺還沒挖好嘛,你等著,再等等,時候到了爺爺就帶你去啊!”宋成臣這時候非常滿意自己的言語,說了一輩子大話,不知道這句是不是。

  宋佑卻在一邊想指責,只是又憋了回去:你哪裡去給他找個湖!

  宋養浩看著手上十八籽,自己幹什麽都沒有摘下過,心裡可喜歡它了,還是孩子的宋養浩想,哪天碰見一個好看的女孩再給她。

  謝晚意其實不怎麽喜歡書的封面,一個年輕人站在小舟上,油畫看不清楚,《瓦爾登湖》作為她最喜歡的書,實在不應該有這樣的配圖。

  謝晚意在家裡穿著松松垮垮的睡衣,下了三天的雨讓她心情煩躁,舞蹈的弊端也顯露出來——關節疼。

  謝晚意站在窗前,從十二樓向下看去,甚至能望見自己沒有去過的森林公園,父母當然不讓。

  晚意的童年很大眾化,在一個不太優越也不貧窮的家庭出生,父母給她報了舞蹈補習班,會親自監督她完成作業,成績也不怎麽樣。

  晚意是厭倦這樣的生活的,她想來一場轟轟烈烈的人生。

  ————————

  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木椅子上,少年翻看一本書已經到了最後幾頁,書不薄,可全部都是時間和事件,握在手中時手就像抓著籃球一樣。

  在別人看來,或許就是某個小說或者電視劇的發燒友才會成天這麽乾。

  少年合上書,心中有了計較。

  一中。

  七天的假期過去了,緊接著就是一周的軍訓。

  烈日當空,宋養浩恰好正對著陽光,身邊的人都會悄悄背過去,宋養浩自然也受不了的毒辣的日光,但是絕對不會那麽做。

  他迂腐。

  ————————

  宋養浩站在黃土地上。

  “好一個蕭條的秋。

  睜開雙眼時,我仿佛身臨於這秋日的肅殺之中,四處的天已經依稀黯淡下來,星星點點,還能看見遠處飛過幾隻烏鴉,口中的嘶鳴聲讓人感到一陣寒意,微風拂過那已經變得枯黃的樹葉,然後帶著他們在空中如同蝴蝶一般飄揚,然後又落下。

  這時候遠處的一聲悶雷仿佛帶來了更大的風,伴隨著塵土高高揚起,黃土房旁邊的黃土地上的沙子被吹起。

  無意中嘴裡似乎還含著一口沙子。

  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蕭條的秋天。

  接著,一陣又一陣悶雷,仿佛在呼喚著什麽的來臨,仿佛天空中,黑雲後,一條條白色的龍翻動著,我極力向眼前探望,發現遠處好像站著一位皮膚黝黑的人,他用手抓起一把黑土,臉上露出了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又是一陣雷聲,樹上坐落的那隻烏鴉仿佛被驚到,這時,已經變成黑暗的天空,忽然一道巨大的閃電劃開,滴滴雨水落在那隻烏鴉身上。

  然後,山雨欲來風滿樓,山雨來了,風也漸漸大了起來,我邁步走上汽車,關緊窗戶,感到一陣溫暖,就像冬天,一縷溫暖的陽光照在自己的身上,我連忙用手摸索著打開暖風。

  接著,一滴雨水敲打車窗,那雨水不似平常,像線條一般從車窗滑落,留下的印痕,仿佛我小時候拙劣的連環畫。

  我好像疑心那位黝黑的農民在哪裡,於是,也便按著副駕駛前面的平台,側起身子,向遠處眺望,隻覺得四周被雨水所籠罩,那黃土漸漸變得發黑,就像老人黝黑的臉龐。

  昏昏沉沉之中,我竟然有了睡意,打開藍牙,放了一首薩克斯曲回家,竟然還真的睡著了。

  漂流在無邊的黑暗之中,仿佛感覺雨停了下來,甚至閉上眼睛,都能感覺到光芒照耀著自己,便趕忙睜開眼睛,走下車子。

  眼前一派好景。

  那被雨水衝洗過的黑土呈現出可人的咖啡色,遠處的草垛上似乎還能看見那晶瑩的雨水正在往下落,我又起了一些小時候的頑皮之心,找到一棵葉子還是盈余了很多的樹,朝著樹乾猛踹一腳,接著便有一陣雨水從上面落下。

  好一派景象。

  此時,天上的烏雲悉數散去,遠處仿佛還能看到幾絲彩虹,在更遠處,在那藍色的天空下,還存在著幾絲烏雲,中間又透露著象牙白。

  我邁開如同朝聖者那樣的步伐,向前大步跨去,再轉過最後一個草垛子,就能看見一片麥浪。

  我好像從來都沒有見過秋天的金黃色的麥浪,香氣拂過我的身旁,我仿佛就醉了,此時未來的天空,灑下幾束金光,微風拂過,一排排麥浪好似大海中的波濤一樣上下滾動,我放開自己的思緒,讓自己站在天空,眺望這一塊金磚,好一派景象。

  這時,又一陣風吹過,不覺又感到一絲淒涼,這時,我發現自己外套遺落在車上,也沒有心情去取,便順勢張開雙臂,沐浴著陽光下金色的麥浪,想起李健的《風吹麥浪》:遠處蔚藍色的天空下,湧動著金色的麥浪,就在這裡,曾是你和我愛過的地方……

  也有了一陣相同的感受,又想起杜甫的醜奴兒,為賦新詞強說愁,如今識盡愁滋味,含英咀華留下的這些句子此時都有了定義。

  我離開這一片沁人心田的麥浪,在車子上取下自己的外套,繼續向前走,轉角處是一片已經硬化過的道路,踏上去,感到一陣和黃土不同的舒適,望著兩旁已經凋落的花,又想起來剛剛的一陣風雨,便將一切想法都拋之腦後。

  向前跑去。

  我奔跑於這秋日的肅殺之中,臉上刮過刺骨的風。

  好一個蕭條的秋天。

  好一個黃土之上的麥浪。”

  ——《搖曳手記》

  宋養浩大踏步走在公路上,其實他的步伐真的分情況,有多數情況下的插兜疾行,有閑暇時的緩緩歸矣,有少見的左手放平,右手仿佛被人攙扶著,還有隻做過一兩次的走平衡木板時的愜意。

  “宋養浩,幫個忙,我知道你辦得到。”

  有同班同學在課間找到了宋養浩:“我是想說,咱們班現在的班長也就是白鈺,我……不是,我們班好幾個同學都覺得她人品有了問題,總是喜歡徇私情,還包庇她的好朋友,有時候還給自己提供便利……”

  “等等等!”宋養浩放下了手裡的書,把口罩向上提了提,確定它罩得住自己的面部:“哥們我們高一啊,你搞政治建設呢?”

  “我也知道這事幼稚,但是不辦我心裡不敞亮!”那個同學說道。

  “那你辦啊。”宋養浩坐了下去。

  “你說班級第一,你是現在的學習委員,你不插手怎麽辦?”

  “哦……你是想拉我下水?”

  “求你了,我們是真心的,是為了大家好……”

  宋養浩把書合起來,再次站起身,靠向那個同學:“讓誰換她?”

  “王北柏。”

  宋養浩想起那個名字,是一個看上去挺靠譜的人:“好,就她了,哎她現在是……副班長是吧,那好辦,你過來,湊近點。”宋養浩放低了聲音:“平川在圍棋裡面教過我,如果一個子被圍了反而不慌張,任你如何征子,只要遠處有一子接引,必然聯通,到時候追繳他的子都是斷點,一打就斷……”

  “所以,去把接她的子解了,造勢,這個年齡段的人受不了眾議。”宋養浩淡然道。

  一周後王北柏成為了班長。

  ————————

  很多年以後,當宋養浩再次回想起那個下午,把陽光向前微調,樹下的影子伴著他逆時針旋轉,看著眼前站著的懵懵懂懂的自己,會想,那是個好時候,很值得懷念。

  那天是校園運動會,王北柏剛剛當上班長,宋養浩心裡的石頭落地,一切都顯得那麽的不真實,遠處高樓旁邊矗立著的象牙白一般的雲彩,太陽給它鍍上了一層金邊,余暉又染紅了它的笑臉,雲彩快速地隨風飄動,仿佛有無盡的風雲,聚散又合攏。

  在宋養浩周圍那個樹葉匯聚在一起形成的漏光下,手裡翻開的書也被照亮了,金光燦爛。

  他疑心這是梧桐葉,因為扇形頁面在小時候滑過拙劣的連環畫中出現,至於小時候的他是怎麽知道的,那不得而知。

  手心裡長滿了梧桐。

  這時候一陣熱風拂過宋養浩的耳旁,又帶來一陣寒意,宋養浩下意識的拉了拉衣服。

  “宋養浩!”

  這時,一位曾經六年級的同班同學出現在宋養浩的身邊,在他的印象中,這位同學是一個頑皮的人,就和他說話的語氣一樣。

  這時,宋養浩注意到她身旁還有另外一個人。

  接下來他們交流了什麽,宋養浩想起來仍覺得模糊,但他們還沒有離開的時候,宋養浩眼前墨綠色的飲料瓶,掉下來的樹葉伴著熱風在一起漂浮,所有的東西都在翻滾,慢慢的形成就像星空那樣的畫,像宋養浩夢裡的那樣,從點到線,在他昏暗的人生中,亮起了一幅彩色的畫。

  她們走後,宋養浩坐在座位上像傻了一樣。

  當他還在思肘的那件事的時候,又有一陣熱風吹來,那是秋天的風。

  當秋風吹起的時候,宋養浩不知道誰歎息,容顏易逝,淡化了風景,下一場錦繡傳奇,做一場錯的千秋夢。

  ————————

  “我們班謝毅喜歡你,宋養浩!”

  少年看著書上的文字,第二次看,總會有不一樣的感覺:“有意思有意思,為什麽不說真名字,喲,宋養浩沒理她們,估計是不相信,哈哈!”

  的確,宋養浩那時候臉上全部是痘痘,不會有人喜歡他,現在宋養浩想起來一句話,王平川告訴他的:一切文藝道法,不可以為陰謀所用,否則就會喪失骨氣,精神全無!

  宋養浩後悔了,他不應該玩術的。

  這輩子應該再不會了,以浩然氣才長久。

  謝晚意黯然神傷,按照她的那位好朋友的意見,宋養浩這小子一定會傻乎乎的同意的,可是他好像沒有任何表示,甚至連最基本的問候都沒有,這可不像她口中的那個文質彬彬又讓人琢磨不透,帶有神秘感的宋養浩。

  只是像讀書讀傻了一樣。

  謝晚意甚至有點惱怒:我一個女孩子厚著臉皮找你,你甚至不搭理我。

  但是轉眼間,她用另一個想法掩蓋了這種可能性:沒準兒是他還不認識我。

  “宋養浩人很好的,緩幾天,我再幫你拿下他。”王撫爍對謝晚意說。

  “哎,這樣,你說那個宋養浩好面子是吧?”

  “等等我什麽時候說的。”

  “不要管這些粗枝末節,你就去在他們班傳,就說……謝毅……算了,直接說我謝晚意喜歡他。”晚意將腦袋微微揚起,似乎對於自己的這個想法非常滿意,王撫爍像看傻子似的看了看她:“確定用你自己的名字?”

  “他最討厭別人騙他,你說的。”謝晚意瞥了她一眼,很快又看起了自己的書。

  ————————

  如火如荼的校園運動會很快就結束了,宋養浩甚至沒感覺到他的到來,自己只是一人坐在梧桐樹下看書,但緊接著的事情讓宋養浩不得不全身心關注,因為第一次月考要來了。

  雖然說宋養浩是以班級第一的姿態來到這個學校,但是不代表著他的水平會一直放在最高位,就比如這次考試。

  宋養浩在考試一周內確實做到了點燈夜讀,作為數學課代表他的數學水平拔高了一個檔次,他甚至在考試前幾天創造了一個文學人物,以此來磨礪自己的文學素養:

  “那天冷雨霏霏,語生還趴在寫字台上,他想救自己,但他知道希望渺茫。

  往事如冰錐一般從他的耳旁呼嘯而過,像是一樁樁血淋淋的冤案一般,陳語生不敢直視,甚至不敢看他握著筆的手,仿佛上面染上了什麽汙濁的東西。

  語生眼睛遊離過房間的角落,好像還能看見自己曾經的榮耀與輝煌,他又擺了擺手,像是清水衝去汙漬一般打破這些幻想。

  他努力的不去回憶那些事,適得其反,那些打在他心上的烙印仿佛要貫穿他的胸膛,語生感覺到自己好像被什麽東西束縛著,就像當初穿上那件不合身的衣服一樣。

  陳語生只能放飛自己飄揚的思緒,一張張畫面浮現在他的眼前……

  “我做事從來都會留幾個後手,如今事態反轉,必然是我在從中作祟,這樣的行事方式,從前我就告訴過你,明知而故問,你我之間不該生疏至此。”語生用眼睛平視著眼前的人對他說。

  “如今是你對不起我在前,反而要讓我去承擔罪名,而且還要對你甘之如飴嗎?”語生指著這個女孩對她說,與此同時語生眼角也劃過幾滴眼淚。

  “所以說從來如此便對嗎,這就是你們的行為方式嗎,如果說今天我有錯在先,為何不能至於明堂之上與我對峙,存在絕對不等於應該,你們立刻改了,從真心改起……”這是語生最失態的一次,君子可內斂不可懦弱,面不公可起而論之,陳語生後來回想起這件往事,還能隱隱約約的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思緒被陳語生拉回現實,面對現在的鶴唳華亭之境,他只有用那種方式開始自己的新人生。

  他整理了自己凌亂的衣服,又看了看手上掛著的手鏈,順手把它摘掉,扔了出去。

  這時,門被打開了,“哥哥你去哪裡?”“哥哥去幹一件大事,等極光出現的時候,哥哥就回來了。”

  “好,我等你!”

  “在家裡聽話,不要把房間弄亂,等我回來。”然後陳語生就像往常一樣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寫字台,把還沒有寫完的筆記放在桌子上,仿佛他自己真的能回來似的。

  他唯一感覺不虧欠的就是自己的家人,問心無愧,他幾乎其他家庭的孩子都不能做到的事,可是這次他用北歐古老的神話騙了妹妹。陳語生聽說離自己城市不遠的地方有一座“沙城”,讓人平複遺憾,這當然和那個荒唐的北歐神話一樣,開始陳語生還是想試一試,他曾經無比虔誠的祈禱上天,可惜,生非生,死非死,為生入死,因死而生,所以,他要去。

  如果成功了那自然是好,如果什麽都沒有遇到,那他就結束自己十七歲的生命。

  然後他出去了。

  出門時迎面襲來的飄零的秋雨還是讓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他似乎天生體寒,在夏天別人穿著短袖時自己還披著外套。

  他找不到出租車去那裡,他索性自己去,一路上越發的感到無盡的悲傷,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兩三個小時吧,他仿佛走了一個世紀,一路上,他的雙腳仿佛不屬於自己,他想把自己想象成一頭駱駝,卻發現自己只能當獵手,真奇怪。

  陳語生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更加的盼望自己能幸福,只是,想起這幸福沒有其他人的份,還是會非常的難過。

  他到了。

  沙城。

  為了平複自己心中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激動情緒,他閉上了眼睛,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是一片空白,能記得他的人已經不在了,他也已經不在了,沒有人再愛著他也沒有人再恨著他,一切不過是虛無,他也只是虛無,在宇宙間飄忽,沒有倒影,光線穿過他而去,沒有人看見他。

  恍惚之中,他好像感覺自己倒下了,眼前飄零的水珠從點到線,在這空白裡亮起了一幅畫,就像當年王嶽找到他的那個下午,所有的東西都翻湧,在他的人生中亮起了一幅彩色的畫。

  然後,陳語生眼前是一片黑暗,沒有畫了。

  他從未這般痛恨黑暗,如果他不曾見到那一束光明。”

  ——《搖曳手記》

  很有意思的一段小說開頭,只是宋養浩沒有繼續寫下去,當時也是一時腦熱,這種東西得提升文學素養也有一定的幫助,但並不多。

  宋養浩還是把注意力放回其他的學科。

  成績卻不怎麽理想,但也很有意思,數學一百四十六,語文一百三十七,英語一百二十七,歷史,生物,地理加起來扣的分也不超過二十,唯獨政治,三十九分,班級裡其他學的好的同學,政治的分數都在九十分以上,宋養浩被放到了班級第四,全級第五十。

  年級裡有九百多個同學,這樣的成績也還算優越吧。

  宋養浩不樂意。

  ————————

  那少年坐在椅子上,再次翻看著那本書:“這小說挺有意思啊,這裡……挺有預見性,似乎把自己的未來都看穿了,讓我想想,按照他的話來說,就是你無法在人生的開端看到末尾,你總會說自己前途未卜,或者看不到前進的路,但是,如果你站在人生的盡頭,轉眼去看自己整個人生軌跡,你就會發現,所有的路都是鋪墊好的,沒有誰能越過任何一個不應該跨越的天塹,直至到達末尾,這樣的人生才是人生,不確定的生命才是真正的生命,如同搖曳在水中的蘆葦蕩,又或者說,這小子……浮沉在水底的夢,有意思,確實有意思。”

  少年在這個短暫的開頭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或許宋養浩也知道這是大夢一場?又或者說只是一個普通的預見?

  其實這樣的成績還是可以接受的,因為宋養浩從根本找到了原因,只要他在短時間內將政治提高一兩個檔次,他就可以重回班級第一。

  家裡人不這麽想,他們全盤否定了宋養浩升入高中後兩個月的努力,將錯誤歸結到宋養浩擁有手機,宋養浩書架上有許多小說這樣莫名其妙的理由。

  宋養浩是真的非常感激自己的每一個家人,他們在宋養浩心中的地位真的高於一切,可是,這並不代表他們的教育理念以及形式方式宋養浩喜歡。

  被斥責過後的宋養浩不樂意了,又不是極端憤怒的不樂意,他把自己房間的門輕輕關注,然後做到了書桌前,這時候他又想到那個石桌,二十一路棋盤,他將棋盤抬了起來,鏤空的結構式的這一舉動非常容易的完成,然而在將棋盤彈起後,宋養浩看到了下面壓著的幾乎泛黃的紙片。

  紙片上的文字蒼勁有力。

  “宋養浩,不單那個被困在首爾學圍棋的我,不單是惡狗出沒的路上的你,其實所有的孩子,在成長路上,都在使勁瞪大眼睛,看著外邊的陌生世界,也許會逐漸熟悉,也許會永遠陌生。

  宋養浩,你看太久了,又看得太仔細,所以難免會心累而不自知,不妨回想一下,你這輩子至此,酣睡有幾輪,美夢有幾回?

  是該看看自己了,讓自己過得輕松些。

  光是認得自己本心,哪裡夠,天底下的好道理,若是隻讓人如稚童背著個大籮筐,上山采藥,怎麽行?讓我們孜孜不倦追尋一生的聖賢道理和世間美好,豈會只是讓人深感疲憊之物!

  你還年輕,這輩子要當幾回狂士,而且一定要趁早,要趁著年輕,與這世道,說幾句狂言,撂幾句狠話,做幾件不要再去刻意遮掩的壯舉,而且說話做事,落子撰文的時候,要高高揚起腦袋,要意氣風發,要不可一世!

  要堅持善待這個世界,也要學會善待自己,要讓身後跟隨你的小朋友,像那鄒鬱,不但學會待人以善,與這個世界融洽相處,還要讓他們真真切切懂得一個道理,當個好人,除了自己心安,還會有真真切切的好報。

  這才是你真正該走的大道之行。

  我王平川護你至此,已經盡力,就當是最後一場授業。

  希望未來的世道,終有一天,弈者不再孤僻,有請你宋養浩,替我看一看那個世道。

  今日王平川之心心念念,哪怕十年二十年有回響,亦是無愧無悔無憾矣,山水棋院,有我王平川很不如何,有你宋養浩,很好,不能再好,好好練棋,好好學文,宋成臣還是想法不夠,八段國手算個屁,我預祝小養浩有朝一日……咦?山水棋院的學生,他媽的都是九段大棋手了啊……”

  宋養浩懷揣著好奇的心理開始看,然後越來越不安,一直看到結束,宋養浩心裡有了一個想法。

  他連忙跑出家門,一路奔向山水院。

  到了,山水院並沒有像宋養浩想的那樣被征用,或者說直接被夷為平地。

  它安安靜靜的矗立在那裡,就像宋養浩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的樣子。

  宋養浩推開門,裡面陳列的東西也如往常一樣,宋養浩走進前廳,王平川已然不在了,桌子上似乎還放著另一封紙片,不過,這張紙片與先前那張泛黃的書信截然不同,上面的文字清秀有力,全然不是王平川會寫出來的東西。

  更像是……鄒城!

  宋養浩被自己推著向前走,他心有靈犀的坐到了王平川的位置上,然後抬手去翻看那張紙片,寫的還挺多:

  “小師弟啊,和你想的一樣,我是鄒城。

  本來我應該叫王老前輩的,但是這個情況下……我再叫他一聲師傅,王師傅走了,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能看見這封信,也許會永遠的埋沒在這張山水桌上,也許我還沒有書寫完這封信裡,你便已經來到這裡,然後又走了,不論如何,我欠你一個交代。

  少年時期的你,確實很有學圍棋的天賦,這種天賦甚至一度超越了王師傅的第一個學生,也就是我,那時候我年輕氣盛,不懂事,總覺得王平川把好的東西都交給你了,山水局,他藏了那麽久都沒給我看,不知道你有沒有看到。

  如果沒有的話,我倒不介意在這裡將他簡單的闡述給你,是王平川給我的另一封信上面寫的。

  山水局,顧名思義,就是我們山水的開山之作,算不上什麽中國圍棋界的尖端作品,但也是他老人家的心血,王平川把山水局的棋譜全盤交給了我,我才看出來,那根本就不是簡單的奇招,而是他王平川師傅跟宋成臣的過招,王平川步步留手,可是宋成臣根本就上不了台面,兩個三四十歲的人下來下去,早變成了幼稚的孩子的圍棋,可是王平川後來翻看這八局棋譜的時候,卻又看出來一點點端倪,宋成臣確實不會圍棋,可是他的模仿力出乎意料的好,他將王平川的一招一式融入到了自己淺薄的理解上,然後造就出了一種新的下法,當然不能贏,可是會少輸,這時候我能看出,這樣的棋譜是專門為我量身打造的,或者說,從我加入山水兩年後,他就開始寫這本棋譜,那本書的厚度遠遠不是普通棋譜能比擬的。

  王平川的黑子留白,創造出了宋成臣桀驁不馴,但是有自知之明的心。

  當我第一次問師傅為什麽不將山水局交給我的時候,王平川沒有回答,少年的心胸總是狹窄,看問題不夠周全,我離開了山水,卻也沒有自立門戶或者投靠其他人,我以社會人士的身份參加圍棋定段賽,成績卻出乎意料的好。

  小師弟啊,如今你鄒城師兄是六段小宗師了。

  當我拿到山水局之後就知道王平川快不行了,我從杭州飛回來的時候平川大概已經走了兩天了,躺在水缸旁邊,也沒有人搭理。

  山水局的背面寫了一行字,這東西絕對不是寫給我的:宋養浩啊,我給你一場真真正正的山水局,讓你自己在裡面求了一個假字,然後又讓你鄒師兄幫你在裡面書寫一個真字,真真假假才是山水,別怨恨你鄒師兄,他也有自己的苦衷,每個人的道路都是不同的,這就是山水局第二局,此前第一局是讓你明白一個離,現在是讓你明白一個真假,至於山水局第三局以及後面的第四局、第五局,我王平川替小王八蛋操個心,也已經給你布好。

  時機成熟的時候,你自然會看到。

  宋成臣真有眼光,找了我這麽一個人幫你。

  宋養浩啊,真舍不得你……

  好了,我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我鄒城無愧山水,小師弟,有機會的話,我等你超越我。”

  宋養浩看著這封筆法稚嫩的信,鄒城的文筆就是不行。

  那麽……

  ————————

  “說啊,山水再無王平川,你怎麽不說!”少年看著眼前的書:“罷了,未來是既定的,我也不是神。”

  宋養浩夢到了一個非常美麗的地方,一眼望去,滿山遍野都是鮮花盛開,姹紫嫣紅,美不勝收。

  他正在欣賞這美景時,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了他一下。

  “誰?“宋養浩警惕道。

  “嗨,我。“那聲音很好聽,但又帶著幾分戲謔的意味。

  “啊!你嚇死我了。“宋養浩回頭一看,頓時驚呼出來。

  原本滿臉笑容,帶著玩世不恭的少年卻變得面無表情,雙眼直勾勾的盯著他。“怎麽是你?“宋養浩有點尷尬,但也沒覺得害怕。

  “怎麽不能是我?“少年反問道:“難不成你還希望是別人嗎?“

  “當然不希望。“宋養浩說道。

  “那就對了。“少年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可以坐在這裡和你聊天了吧?“

  宋養浩愣了愣,隨即道:“當然,請坐。“

  “謝謝。“少年說完便徑自走到草坪中央,盤膝而坐。

  宋養浩見狀,也跟著坐了過去:“吳硯,這裡很美吧,看著石潭,還有後面的小木屋,我無數次來到這裡。”

  吳硯點點頭:“是呀,很漂亮,只可惜......“

  “可惜什麽?“宋養浩好奇道。

  吳硯轉過頭來,盯著他道:“你是不是忘記了些事情?“

  “忘記什麽?“

  “就是......關於......“吳硯想了想道:“關於......關於......“

  “關於什麽?“

  “關於你......你怎麽會忘記呢?“吳硯歎息道。

  宋養浩聞言,先是一愣,苦笑一聲道:“我確實忘記了一部分事情。”

  “真的?“

  “是的。“宋養浩點點頭。

  吳硯道:“我們認識多久了?“

  宋養浩皺眉思索了一番,隨即搖頭道:“我記不清了。“

  吳硯聞言,嘴角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容:“真的忘記了嗎?“

  宋養浩看向吳硯:“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真的不記得了嗎?“吳硯緊追不舍道。

  “是的。“宋養浩很肯定的點點頭。

  “那麽,我給你講個故事,如何?“吳硯道。

  “好呀。“

  “我有個同學,他從小生活在山區,家庭環境比較艱苦,父母離婚,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很聰明,但卻因為性格內向,不善交際,所以朋友很少。我和他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我知道,他是一個……“

  “那麽,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宋養浩問道。

  “很簡單,他很單純,很陽光,也很善良。“

  “他叫吳硯。“吳硯微笑道。

  宋養浩聞言,沉默了。

  “你怎麽不說話?“吳硯問道。

  “沒什麽好說的了。“宋養浩道:“既然如此,”他跑去小木屋裡面找到一隻空杯子,又倒了些水:“剛燒的山泉水,最後一杯了,喝下去,短暫的夢醒過來吧。”

  吳硯接過杯子,看著杯中的清澈水,遲疑了片刻,一口飲盡,喝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

  宋養浩突然大笑起來:“吳硯,你知道嗎?我剛才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日光照過來,宋養浩醉在其中,嘴唇上掛著一抹笑意,顯得有點癡傻。

  吳硯看著他的模樣,突然心臟狠狠抽痛了一下,像被針扎了一般疼痛難忍。

  “宋兄......宋兄......“吳硯輕喚道。

  但是宋養浩沒有任何回應。

  “宋兄,你醒醒。“吳硯說完,便發現自己多余了,他該醒了,這裡是宋養浩一個人的……養浩湖嘛。

  ————————

  少年微微歎息,合上書:“這是誰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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