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宋養浩早早起了床，桌子上的棋盤已經有黑白對峙，宋養浩這時候才去洗臉刷牙，完了之後就會把窗戶打開，涼風吹拂在還沒乾透的臉上，宋養浩繼續把譜打完。

　　也就八點左右了。

　　一杯溫水，一方全麥麵包，自從小學畢業後，凡是不上課的日子裡每天都是如此。

　　簡單的早點過後，宋養浩拿出畫本，簡單的線條勾勒出一幅盛景，甚至沒有其他顏色，黑白，或者說黑色留白，落筆似人間無睹。

　　可是畫本卻有千頁，而且已經到了末尾。

　　畫上是一個兩面環石的潭，周圍花草茂盛，花草中間有個小木屋……

　　宋養浩在別人問及夢想的時候，經常提到這個地方。

　　“那裡有小木屋，羨慕吧，嘿嘿！”

　　今天天氣不錯，宋養浩輕車熟路的從家裡出去，一路步行，經過城東公園，又走了二十分鍾，到了一處還沒有擴建的院落。

　　找到一房少有的青磚白瓦不是什麽難事，院子裡種了許多君子蘭，大門正對著客廳，從中走出一個聞聲而來的老人，樸素卻不失風骨:“養浩啊，快來快來，你……把名報上了沒有啊?來來來進屋。”

　　老人把宋養浩引進屋子，招呼他坐了下來，這才樂呵呵的拿出棋盤:“養浩，多久沒下棋了?”老人明知故問，宋養浩每天都有下。

　　宋養浩明知故答:“這幾天有些忙，欠下了。”言語間卻看不出笑意，只是老人倒也沒有像過去那樣失去:“也罷，初中壓力大，你圍棋可以少……下，可是你是我們山水的啊。”

　　叫王平川的老人記起自己的往事，歷歷在目。

　　年輕時候家裡很有錢，那時候六七十年代，王平川一意孤行要學圍棋，學也不上了，在最重要的高三時遠赴首爾學圍棋，家裡人能怎麽樣?慣著唄。

　　後來一晃十年，王平川從青澀少年成長為圍棋日益精進的新星，已經是七段小高手，回來在城裡找了志同道合的老友，一起組建了山水棋院。

　　錯就錯在選擇這裡發展，圍棋苗子少，下苦功夫的人更少，山水從建立到如今也就二十多個人，走的走，散的散，能叫上名字的有那八段王平川，六段宋成臣……

　　後來，後來好面子的宋成臣說自己孫子的圍棋天賦可好了，肯定能比肩你王平川，就讓宋養浩也不明不白的成為了山水棋院的小門生。

　　在宋養浩第一次走進這間房子的時候，宋成臣曾經說過“孫子，山水很厲害的，你平川爺爺藏了山水局！”

　　依稀記得宋養浩第一次踏進這裡的暑假，什麽都是新鮮的，進門左手邊的水缸，裡面的水經過積澱已經十分清澈，上面還漂浮的些許花瓣，水缸旁邊的柿子樹蓋住門牆。

　　右邊棋室的匾額上躺著“山水”二字，四年級的宋養浩不知道為什麽起這個名字，裡面似乎還有個年長宋養浩幾歲的俊美少年，白衣勝雪撚黑子，說得應該就是這樣。

　　“小鄒，來來來，見一見你的小師弟，他叫宋養浩，沒錯，我孫子，哈哈哈！”老人宋成臣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似乎在自己孫子身上找到了沒獲取的東西。

　　“我叫鄒城。”少年沒抬頭，宋養浩也沒前行，在這個小孩子的心靈卻種下了怨氣:我爺爺不值得尊重?

　　前廳走出一個人，王平川。

　　那時候老人還不顯老，成臣看見王平川犀利的目光，灰溜溜的湊到王平川身邊:“我孫子，

要當下一個王平川的！這個！”成臣舉起大拇指。　　“你來。”王平川指了指宋養浩，宋成臣大步走出院子，老人真的希望自己的孫子能有作為，老人自己沒什麽本事，他的六段怎麽來的，自己跟王平川心裡都明鏡似的。

　　宋成臣的兒子十九歲就闖禍，把小宋養浩丟在老家帶著媳婦四海為家，成臣對不住兒子，更對不起他宋養浩。

　　可是成臣不能說。

　　宋成臣和宋養浩還不一樣，宋養浩學的雜，宋成臣偷來的學問可唬不了宋養浩。

　　宋養浩也不說。

　　在三個人心裡都各有千秋。王平川想把山水做大，就得有名號，自己一個人不行，宋成臣，一個好兄弟，做這個活再合適不過了，成臣聽後爽利的答應了:“六段算什麽，我孫子得是八段。”

　　家裡人同不同意他沒想，反正不耽誤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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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水院裡，宋養浩伏在王平川身邊，老人已經沒有了往日對他的嚴苛，最開始的時候老人嘴上極盡刻薄的挖苦他宋養浩，可小時候宋養浩就知道，老人心裡還是疼他的。

　　現在老人沒力氣了，三年，鄒城走了，王宥來了，又走了:“這裡不適合發展圍棋，王老師你清高，可是我受不住這孤僻！”

　　老人慢慢不再留人，老人在鄒城走的時候就老了。

　　王平川正面對坐著宋養浩，兩個人久久凝望彼此，眼神可以互相交流，這樣的交流效果甚至在他們看來高於言語交流。

　　眼睛騙不了人。

　　“還下嗎?”王平川看著少年，他嘴裡期待著一個答案。

　　“下，下啊。”宋養浩擺出輕松的狀態，“為什麽不下?”

　　“我老了。”王平川嘴上這樣說，可是動作卻沒有顯現出絲毫的頹態，反而怔了怔，眼神犀利的盯著他。

　　“我跟著你學六年，說不上多厲害，至少我們山水還有人，鄒哥哥走了，我在這，我爺爺讓我當八段。”宋養浩神色平靜心底裡泛起漣漪。

　　這樣說是不是顯得過於功利性，不用計較，跟著老人六年，老人也會理解。

　　“養浩，真舍不得你，說實話，我得搬走了，這裡被規劃成新發展區了。”

　　“我有空找您。”宋養浩言語間，眼睛有些濕潤。

　　“不用找，咦，我們小養浩，已經這麽英俊了，我王平川搬去老家，躲清靜。”

　　宋養浩起身拜別王平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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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苦了。’轉眼間，老人溘然長逝，山水再無王平川！”

　　有一個少年貓在家裡，盯著書上的文字:“死了?”

　　少年重新看前面的文字:

　　“宋養浩，不單那個被困在首爾學圍棋的我，不單是惡狗出沒的路上的你，其實所有的孩子，在成長路上，都在使勁瞪大眼睛，看著外邊的陌生世界，也許會逐漸熟悉，也許會永遠陌生。

　　宋養浩，你看太久了，又看得太仔細，所以難免會心累而不自知，不妨回想一下，你這輩子至此，酣睡有幾輪，美夢有幾回?

　　是該看看自己了，讓自己過得輕松些。

　　光是認得自己本心，哪裡夠，天底下的好道理，若是隻讓人如稚童背著個大籮筐，上山采藥，怎麽行?讓我們孜孜不倦追尋一生的聖賢道理和世間美好，豈會只是讓人深感疲憊之物。

　　要堅持善待這個世界，也要學會善待自己，要讓身後跟隨你的小朋友，像那鄒鬱，不但學會待人以善，與這個世界融洽相處，還要讓他們真真切切懂得一個道理，當個好人，除了自己心安，還會有真真切切的好報。

　　我王平川護你至此，已經盡力，就當是最後一場授業。

　　希望未來的世道，終有一天，弈者不再孤僻，有請你宋養浩，替我看一看那個世道。

　　今日王平川之心心念念，哪怕十年二十年有回響，亦是無愧無悔無憾矣，山水棋院，有我王平川很不如何，有你宋養浩，很好，不能再好，好好練棋，好好學文，宋成臣還是想法不夠，八段國手算個屁，我預祝小養浩有朝一日……咦?山水棋院的學生，他媽的都是九段大棋手了啊……”

　　老人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殘喘，少年看的真真切切感動:“養浩命真好，能遇到這樣的人，罷了，不過是再走一次養浩湖，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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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養浩起身，再看一眼正在打點行李的王平川:“王爺爺，我走了，有空我去看你，別推辭，不然我讓老王八蛋教訓你！”宋養浩第一次這樣說話。

　　宋養浩踏出一步，離開山水。

　　王平川站在水缸旁邊，看著英姿颯爽的少年，喃喃道:“可惜我沒能最後教你一次山水局。”

　　言語間，王平川溘然長逝，山水再無王平川！

　　出了山水院的宋養浩談不上失落，他也有出師的快感，可是那王平川，今天怎麽如此和藹?

　　記得第一次見到老人後，平川將自己帶到一個棋室，指著縱橫交錯的三十八條線勾勒出的沙場，望著自己卻不是看向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似乎在宋養浩的額頭處。

　　“成臣是個廢物，圍棋不行，人品更差，那些半吊子文化真當我老頭子不知道?一天天賣弄他從別人口中聽來的殘言片語，覺得自己可了不起了，實際上呢，兒子兒子跑了，女兒不爭氣，他娘老子還躺在床上，真當自己成了臣啊?”王平川這時候用一雙毒辣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宋養浩。

　　“王八蛋教你圍棋基本了吧，老匹夫其他的不行，最基礎的東西，應該知道的！”

　　“是。”宋養浩答。

　　“知道也不行，他能教出來什麽好東西，來看這裡。”王平川不知從哪裡拿出像戒尺一樣的東西。

　　“縱橫十九條線，分三百六十一點，黑白雙方交替落子，在我們國家，黑先，若是一步留白，那可真的是讓歲月傾透而出……”言語卻變得溫和了。

　　宋養浩真的像稚童一樣耐心的聽著。

　　“看這！如果說自己被對方馬上在虎口，跳，還是放棄這一片?”

　　“放棄吧。”宋養浩想了想。

　　“好啊，答得好，來吃上一戒尺！在圍棋方面，這樣做是沒有問題的，可是做人！”老人提高了音量:“在堂堂正正立於山巔之間的君子，無論是面對重重包圍亦或者是陰謀詭計，唯有一招破之，就是法，不僅僅是法律，重要的是潛藏於無形之中的浩然正氣，想一想，若是真的遇到這樣的情況，有人會給你判斷取舍的機會嗎！還不是要硬著頭皮……硬生生做出還沒準備好的決策，這時候，你只有站出來，面對著他們說一句我王平川，你宋養浩不答應，如果你不樂意，來！那就請你為剛才的言論付出應有的代價，再與我走一趟心湖。”王平川指了指自己的胸腔。

　　“心湖?道德譴責?”宋養浩之後有些不解。

　　“浩然正氣在心中是有存在的地方的，你沒有！蠢貨！成臣跟我說你三年級看見你媽被人一腳放倒在地上，你躲到房間裡去了……蠢貨！和那個宋成臣一樣，一輩子窩囊廢！”

　　老人雖然嘴上刻薄，竭盡自己所能挖苦宋養浩，但是，這位老人巔峰之時，可是以這片黃土地上唯一一位三十歲的八段職業棋手，憑借著一壺茶水，耗倒了六位同段棋手。

　　只是鄒城走後，老人便不會圍那個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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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風拂面，宋養浩站在城西宮山山，看著涇水穿過城市搖曳而去，宛若王平川曾經和自己下出來的，落子六百的圍棋。

　　宋養浩在傍晚來到老年活動中心附近的野櫻花路，樹上嬌嫩的粉紅色花瓣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看起來更乾癟些的紫色樹葉，再過幾天，上面就會有一些紫紅色小果實。

　　當然，有蟲子，那慘痛的教訓是宋養浩在三年級嘗到的，至於過程，宋養浩沒有拉開，他拉開了自己的十四年。

　　其實在宋養浩未出世前他的命運就是悲哀的，他父親宋佑安十八歲時就已經成為了城裡夜市的小混混，每天盡給宋成臣惹事，後來有了宋養浩，佑安自己給家裡搞了九十萬的外債，那時候看來……

　　天文數字！

　　父母理所當然的離開了。

　　宋養浩讀書的時候，裡面說人的思想和性格是一塊塊碎片，碎片的內容是人生的重要經歷，如果刨開自己的心。

　　最大的一片，是一群小孩在小區裡玩，到一棟樓下，樓上扔下來一個小小的東西，有個奴性使然的孩子過去撿起來，一看，是商店裡的東西，是“好吃的”，他趕快拋開，手裡緊緊捏著那個東西，到了自家單元門口，他打開包裝，小小的咬了一口，很甜，很好吃，他想再嘗嘗，但是他忍住了，他快步跑回家，手放在胸前:“媽媽你看，好吃的，我……我嘗了一下，特別好吃，你快嘗嘗……”，那個孩子臉上非常自豪，他那時二年級，手裡的東西，是山楂卷。這是第一個碎片。

　　第二個，一個孩子，三年級大小，在自己家裡，要債的人有好幾個，自己的媽媽被人放倒在地上，那個孩子被媽媽放在臥室裡，讓孩子報警，地上有花瓶，有血，很多。

　　第三個到第九個，那個孩子的年齡每次加半歲，場景基本一樣，自己和奶奶在火車裡，成都站，孩子的爸爸媽媽在火車外，媽媽在六個碎片裡都在哭，火車啟動了，往這裡走。

　　還有一些小碎片，有那個孩子被人欺負忍氣吞聲，有家長會上沒人給自己開家長會，這個內容有好多小碎片，有那個孩子路過小賣部一次又一次看著自己喜歡的一塊錢的零食不肯說出來，後來那個孩子基本不吃零食。

　　這些碎片零零散散， 把它們加起來。

　　是宋養浩！

　　小時候家裡窮，特別窮，外債九十萬，老人都有病，父母遠走他鄉，爺爺奶奶一把年紀還給人打工，他呢，寄人籬下，被同學瞧不起。

　　那時候宋養浩渴望道理能救他。

　　想舉手投降，想客死他鄉。

　　童年受的苦，現在他都不敢仔細想。

　　宋養浩學了圍棋，王平川為他養浩然之氣。

　　十三歲那年，家境好了，應該是特別好，一月刨去吃喝玩樂還能余下六百萬，挺好，父母都回來陪他，宋養浩的成績一步到位，挺好。

　　可是，他小時候的苦，怎麽彌補，如此漫長的歲月，把他扔在這兒，把他鎖在這兒，多年後，人們從傳說窺見的只有勝者與敗者的名字，故事和愛恨都趕不上時間，隻留下冰冷的榮耀與刺眼的生猝年沒有人在意愛童年，只有人在意誰輸誰贏。

　　那時候宋養浩看了很多書，世界名著，中國古籍，現代文學，涉獵很廣，“如果天空總是黑暗，那就摸黑生存;如果發出聲音是危險的，那就保持沉默;如果自覺無力發光，那就別去照亮別人。但是，不要習慣了黑暗就為黑暗辯護;不要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洋洋;不要嘲諷那些比自己更勇敢、更有熱量的人們。可以卑微如塵土，不可扭曲如蛆蟲。”這是小時候宋養浩做人的道理，長大了，依然堅信，不馳於空想，不騖於虛聲。

　　月色向下墜落，宋養浩呼出一口氣，舉起手臂，保持一個走鋼絲的動作。

　　回家，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