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沉吟,就說道:“請回稟王爺,恆心一定準時赴宴。”
那女子一喜,笑道:“是!”
說罷,向恆心施了一禮,就走上了遠處的一架馬車。
恆心答應赴宴,其實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他與趙佾,日後多半要水火不容。
而儒家向來認為嫡長子當立,太子是國之根本。
所以趙佾和整個儒家,都無疑是站在太子一邊的。
他想要自保,甚至有朝一日與趙佾抗衡,則不妨接受榮親王的好意。
這時候恆心才知道,朝廷上的許多事情,就像一個個黑洞漩渦,並非自己想躲就一定能躲得開的,很多時候,往往是身不由己。
翌日,剛一散值,衙門外不遠處就有一輛馬車在等著恆心。
這馬車頗為豪奢,拉車的是三匹高大駿馬,穹頂塗金,車窗上掛著厚厚的狐皮擋風簾,紅漆車輪上的十八根輔條上釘有銅釘。
恆心在瓊飛的帶領下登上了馬車,在雪地上行駛了小半個時辰才到了榮王府。
大衍王朝,皇子年滿十五周歲,在封爵之後就要搬出皇宮,太子入住東宮(不在皇宮之內),親王郡王入住王府。
恆心從馬車上下來,看著眼前這座氣派恢弘的榮王府。
門口兩尊三人來高的麒麟石雕威嚴隆重,朱紅色大門上,銅釘銅環閃亮。
門口的家丁衣衫鮮亮,眼神銳利,不斷掃視著往來行人。
恆心在瓊飛的引領下,徑直到了正廳。
正廳很大,門上的匾額題著“曳履星辰”四字,枋柄柱頭雕著各種精巧圖案,門鬥的石階上列著一對抱鼓石,門墩石基上刻著蓮花座。
恆心還未進門,一身華服的榮親王姬雲就快步迎了上來,大笑道:“恆兄,快快快!本王可是盼望你許久了啊!”
“見過王爺!”恆心趕忙行禮。
“哎,不必多禮!來來來,本王引薦幾位好友給你認識。”
說著,榮親王就拉著恆心的手,來到大廳內。
恆心眸光一掃,就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一身紫衣的張玄初,一襲鵝黃色對襟長裙的張星文,女扮男裝的莊曉蝶,和在朱府有過衝突的陳聰。
對於莊曉蝶在此,恆心頗感意外,他一直以為這女人是個武癡,沒興趣參與朝廷之事,進入鎮衍司也是不得已,可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出現在榮親王的宴會上。
當然,這些人中,更多還是生面孔。
“張兄你早已見過了,莊仙子與恆兄是同僚,自不必說。”
“這位是當朝首輔張大人的千金星陽郡主,這位是刑部侍郎陳敏大人的侄兒若愚兄,這位是吏部尚書高大人的外甥易德兄,這位是右都禦使王風大人之子雲開兄......”榮親王一一介紹著在場嘉賓。
若愚是陳聰的字。
這些人,無一不是出自高官門第。
恆心心中一動,看來這榮親王的勢力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尤其是首輔之女張星文在此,其中意味就耐人尋味了。
他做官也有幾月了,知道自從鎮衍司成立後,以趙奉為代表的書院勢力再次進入朝堂,大大掣肘了內閣的權力。
而太子又與書院同進退。
“莫非張首輔,要押注榮親王?”恆心心道。
“這位,便是鎮衍司恆心副尉,是盤苦指揮使極為賞識的少年俊彥,前段時間的朱全一案,就是恆兄找出凶手,
斬殺了地菩山的魔僧。”榮親王一轉,又向在場中人介紹起恆心來。 “王爺,星陽曾與恆兄有過一面之緣,想不到入鎮衍司不久,恆兄就立此大功。”張星文微微一笑道。
“恆心見過郡主!”恆心與張星文及場中熟人打過招呼,就在榮親王的帶領下入了席。
陳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冷笑。
宴席之中觥籌交錯,眾人暢飲頗歡。
大衍民風開明,女子成年之後一樣可以上桌飲宴,並不用一直深居閨中。
而張星文和莊曉蝶的酒量都不俗,推杯換盞時也落落大方,絲毫不輸男兒。
忽然,陳聰起身道:“王爺,宴會正酣,不如來個以詩助興,今日大雪,不如以雪為題,王爺以為如何?”
“哦?陳兄莫非已有佳作?”榮親王饒有興致。
“在下不才,願拋磚引玉。”陳聰說著,便緩緩吟道:“梅花傲雪美人來,雪映梅花香滿腮。踏雪賞梅歌雅韻,詩魂雪魄蘊梅開。”
這首詩當然不是他自己所作,而是府中門客寫的,是專門為了這場宴會準備的。
“好!這首詩氣韻不凡,是詠梅詠雪的佳作啊!”榮親王撫掌笑道,又環顧一周:“還有哪位有此雅興?”
陳聰並未坐下,反而看向恆心:“恆心副尉,此間都是書香名門之後,恆副尉既然收到王爺邀請,想必也是飽讀詩書之人,不知可否吟詩一首,為諸位助興?”
榮親王眸光一閃,在座也都明白了過來——這陳聰與恆心有過節啊!這吟詩助興的提議,說不定就是早有預謀,為了使恆心難堪。
不過大衍文風頗盛,尤其是朝廷官員之中更是如此,詩詞最能反應才思之敏捷,自然極受重視, 據說當今天子都時常吟詩,請大臣品評。
恆心哈哈一笑,道:“陳捕頭這詩華麗有余,然風骨卻稍有欠缺。”
“哦?”陳聰見到恆心如此不留情面,正要發作,又忍了下來,道:“好,那我願聞恆副尉大作。”
恆心站起身來,在大廳中踱了三步,悠然靠口道:
“北風卷地百草折,”
第一句,平平無奇,座上賓客並無反應,而陳聰更是不屑地搖了搖頭。
“上京十月即飛雪。”
恆心吟出了第二句,仍然平淡,座上已經有人開始歎息。
張星文也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若是後兩句再不出彩,那還真比不了陳聰的那首。
陳聰更是不無諷刺道:“果然是樸實無華。”
榮親王一見恆心落在下風,而陳聰又咄咄相逼,擔心待會兒鬧得面上不好看,已經在心中默默盤算,該怎麽化解衝突。
“忽如一夜春風來,”
“千樹萬樹梨花開。”
恆心慢悠悠吟出的後半首,卻是讓所有人眼前一亮,細細咀嚼之下,愈加覺得比喻新奇,前所未見。
“好詩,以春天梨花,比喻冬之雪花,暗藏冬去春來的意境,嚴寒不足畏,風雪有盡時。恆兄高才啊,此詩有道韻。”張玄初笑道。
張星文也不住頷首,心道:“沒想到,這人還有如此文采。”
“哈哈哈,好詩!好詩!”榮親王站起身來:“如此好詩,當浮一大白!”說著,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席間眾人,除了陳聰外,都一同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