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推車生鏽的輪子與碰撞石英地磚的聲音伴隨著震動,昏昏沉沉的,仿佛自身位於溶洞之中,空靈幽寂。
“失血過多,左側吼道中刀,生命垂危。建議使用輔助呼吸機。”
“機器呢?優先人工渡氣。”
“我來吧。”
“真是命大,這都能活著。”
“他很幸運的沒有傷及動脈,但是大量出血,必須盡快輸血!”
“他的父母在嗎?先用他父母的!”
“他們也在其他的急救室。”
“你們還在墨跡什麽?他是軍人家屬,直接啟用備用血庫!”
“患者心率正在……生命垂危。”
“滴……”
聲音逐漸變小,李祝睜開眼睛,四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漆黑。
失重感籠罩著他,就像是墜入深海的可憐蟲,縱使他盡力揮手抓住不存在的一切都是那麽無依無靠。
一隻隻手掌從海面上與海面下齊刷刷的伸過來,它們妄圖抓住我,把我拖入萬劫不複。
救救我……我還不想死……
李祝極力掙扎,卻不得動彈分毫。
懸在黑暗海洋的中央,海洋內數不清的眼睛好像在嘲笑者生命的無力。
周圍變得冰冷刺骨,四肢被凍僵,縱使拚命遊動也無法在黑暗之中移動絲毫。
絕望、恐懼、痛苦、死亡、寒冷,李祝仿佛領悟到了這世界存在的真諦。
地獄是寒冷的,恐懼化作一雙雙眼睛永遠注視著你,恐懼的大手抓來,沉寂於黑暗中動彈不得無力反抗才是真正的絕望。
痛苦在肉體,也在精神,而自己明顯已經死亡。
“我們原來都將走向黑暗,沒人能躲得了。”
黑暗越發的接近,那一雙雙手伸出死死的抓住,窒息感撲面而來,他的頭被拽了進哪一雙雙手之內,他看見了。
裡面數不清的頭顱用他們空洞的眼睛盯著自己。哪肉體聚成的堆裡不僅僅有頭,還有軀體、腳,還有很多肉聚成的一團一團的物質。
不光是人的,還有大大小小的各種動物,而他們都將在漫長歷史中完全凝結到一起,不再有本質的形狀。
這是所有死去亡魂的最終歸宿,它就叫往生,它叫投胎。
李祝感覺到了嬰兒回到母親腹中的歸宿感,哪一切的結束,哪一切的開始。
他的內心感覺到了寧靜,一切不了遏製的恐懼與痛苦紛紛散去,化為平靜,化為安逸,化為結束。
一切都結束了,原來這就是死亡,看來這樣的結果也不怎麽壞。
從未有過的溫暖再次回歸,意識在逐漸的消散,仿佛在被某種東西溶解。
“What's your name?”
“額,我聽見英語了。是嗎?”
那個聲音先後嘗試了很多種類似於語言的聲音,最後說出了這樣一句話。“我要怎麽稱呼你的名字。你聽懂了?原來是這種語言。”
李祝忽然間清醒,他的意志被重新塑造,對,是重新塑造。還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我叫李祝,您是誰?”
那是一個中性滄桑仁慈的聲音,祂講道:“他們喜歡叫我死神,也叫我地獄、閻羅,而我的名字叫投胎,是黑暗的化身。人之生死,胎中來,也終將胎中去。”
李祝問:“是循環嗎?”
祂回答:“是宿命。”
緊接著解釋道:“混沌未開之時,眾生之死莫化為天際,則凝怨成魂。一切有了開始,卻沒有結束。有了來歷,卻沒有去處。一切,都在規則之外。”
“您的目的是?”李祝沒有戒備,仿佛是在看一段電影的謝幕。祂直接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
祂說:“死去的人在哀嚎,他們重複著生前的痛苦,軀體死去了靈魂也要被歲月所摧殘。後來我出現了,他們逝去後都會見到我,我答應了他們一個願望。”
李祝問:“是什麽願望?”
祂說:“回到開始,停在開始,在一切都未出現的開始。生命生來就是受苦的,他們希望一切都不曾開始。這也就是結束的意義。”
“您答應了?”
祂進而解釋道:“我答應了。後來,我與光明、時間並稱平衡,並稱規則。光明給了一切的開始,讓所有欣欣向榮。而我給了一切結束,讓所有脫離痛苦。”
“您的目的是什麽?找我的目的。”李祝明白,這樣的神明不會因為螻蟻的死去而投下目光,所以祂一定有祂想問的事情,想達到的目的。
祂仁慈的說道:“我的孩子,你願意成為我的眷者嗎?我給你黑暗,你守護規則。這是一個選擇,你可以拒絕,我仍然會給你死亡,讓你安息。但無論是什麽選擇,你要給我一個理由,無論真假我都會同意。”
李祝沒有隱瞞的想法,他不覺得瞞得過神明。說道:“我……我還不想死,我還太年輕。這個理由可以嗎?”
祂明顯有些被這個回答逗笑了,這個回答太過卑微了,也貪婪了。這是不應該的事情,但祂答應了。
“哈哈,好,當然可以。”
李祝感覺有什麽東西仿佛鑽入了自己的身體,他瞪大了眼睛,這太神奇了,就像魏括一樣。
“您記得魏括嗎?”相起魏括,李祝大膽的問道:“他殺的我。”
如果……回去之後,父母,弟弟妹妹,他們還活著嗎?大概死了吧。我必須給他們報仇!
“如果來過,我會記得。我不會忘記任何一個靈魂,他們是獨一無二的。可能他還沒有死去,也可能那不是他的名字。可我不會幫你傷害他,那不公平。”
李祝充滿敬畏的說道:“您全知全能,喲也不會祈求您那麽做。但我會把他送過來見您,如果他還沒死。不過我不明白,您為什的也要給他這種力量?”
那個聲音出現了疑惑的情緒,問道:“他?和你擁有的很像嗎?我不記得我給過,你是這百年以來第一個。難道是百年之前?那至少也給有三百年了吧。額……你要小心。如果不是,哪大概他擁有的和你的不一樣。”
“不一樣嗎?黑霧的能力很相似。”李祝感知著這份黑暗權柄,說道:“您有沒有猜測?這是不是一種東西?它們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我也是時候出去看看了。我會創造一個化身,自己去看看。 www.uukanshu.net你這麽說,我倒是覺得可能是一些別的東西在降生。我大概能猜到幾種可能,我會去看看的。”
投胎逐漸松開了李祝,將他重新送回了黑暗之中,痛苦、絕望、寒冷再次襲來,不過這次李祝已經做好了直面的準備。
而這一切並沒有再次降臨,一切黑暗都陷入了更加沉寂的黑暗。
李祝好像躺在了一張床上,一張鐵板床上。而周圍還發著寒氣。
伴隨著眼睛逐漸適應了環境,李祝也對自己的大概情況有了大致了解。
自己這如果不是在醫院停屍間,大概就是被放進了棺材。
李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猙獰的傷口被用線縫合了起來,哪裡正在迅速愈合。完全愈合的一瞬間仿佛有某種禁製被撤了下來,撕心裂肺的疼痛讓他叫出了聲。
疼得他一腳踹開棺材蓋坐了起來,這是一口被塗成黑色的不鏽鋼乾冰保溫棺材。
但是外面有更驚人的一幕,坐在輪椅上的父親正在抹著眼淚的手突然僵住了,他木訥的看著揭棺而起的李祝。
還有嚇得嗷嗚一聲暈過去的母親,瞪大眼睛的弟弟妹妹,還有台下,自己的同學,父親的戰友,媽媽的同事,還有親戚。
哪怕是台下再過見多識廣的老將軍,也明顯有些坐不住。
他們鴉雀無聲,他們驚魂未定,他們目瞪口呆。
李祝摸了一把脖子上駭人的傷疤,疼痛已經消散了,但是摁一下疤痕還是有痛感傳來。
“要不我再躺下,你們,繼續?真是尷尬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