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八點,今天也沒課,再睡會吧。”與普通的大四學生一樣,華林這學期需要修的課只有兩門,也都是無關緊要的內容,所以學校隻安排了一周一節,剩下的時間就交給他們自由安排了,備考的備考,找工作的找工作。而像華林這種渾渾噩噩過日子,啥也不會,唯一能說的出口的還是那種讀過幾本老莊學說、儒家傳承之類的虛無縹緲的東西。現在那有企業看你這個做人的能力,人們不在意你讀過幾本書,也不在意你是不是完整的靈魂,他們只在意一個東西——願不願意為了給他們賺錢而舍棄底線。
由於室友出門考研去了,沒人打擾,華林很快進去了夢鄉。與以往半夜噩夢有所不同,在夢裡,他被賦予了一種神奇的能力——把陌生人變成朋友。那是一個屍體成山的場景,一個身穿彩繪朱漆皮甲,手拿青銅斷刃的陌生少女向他伸出了血淋淋的手,甚至能清楚的看到,那粘稠的血液在太陽下閃耀著紅到發黑的光。“想活下去,就要把阻擋的人都殺掉,一個不留。”夢裡的女人從地上撿起了一把斷刃塞給了他,並在他的手腕處畫下了幾條橫線。她帶著他從一個個屍體上跨過,“這裡之前是一片綠地,小時候父王帶著我在這裡打獵,教我騎馬。”少女平靜的話語帶給了這個男孩一絲轉瞬即逝的清醒感。但是他們沒有停下腳步,一步步往前走,他們的隊伍越來越大,身上的血也越來越少,隻記得世界在一場暴雨後就變了樣,血流成河已然消失不見,世界逐漸明亮清晰起來,到處充滿著鳥語花香,在一切都明亮起來以後,少女牽起他的手,兩人走過了山川湖海,在浩瀚星空下她為他起舞。最終他們走到了盡頭,崖底下是波光粼粼的大海,海燕在明亮的天空中盡情飛翔。浮光躍金,靜影沉璧。少女的嘴唇溫暖而濕潤,在獻出自己最深沉的愛後,她一躍而下,崖上的少年眼角留出了淚水,他想去阻止她,想去擁抱,但是他無法挪動他的身體,一步也不可前行,她在他的注視下選擇了失去她的生命。
已經是九點鍾了,華林終於醒了,大口喘著氣,部分意識還留在夢中,他努力想去回憶起那個畫面,回憶起那個少女,但是這一切都是夢,只有他眼角的兩滴淚水記得發生了什麽,但淚水不會說話。華林努力平複自己的心跳,一遍遍的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個夢,用這個真相來安撫他那慌亂不停的心跳。終於,在他平穩了一下準備坐起來的時候,他撐起了手。今天的天氣不錯,窗外豔陽高照,透過窗簾的一束光打向了華林的床,他終於看到了,此刻,在夢裡那個少女在他手腕畫的那些橫線於此時變得清晰明朗,他終於看了,在他右手手腕處的赫然是六十四卦之一的震上兌下:歸妹。
傳說在商王文丁時,西方一個國家的首領名叫季歷,與其他國家的首領一樣,把龐大的疆土當成了自己畢生的功績,因此,季歷通過連年征戰,征服了周邊許多戎狄部落,他們的領地得到進一步擴張,但也因此遭到當時的諸侯之眾長——商王的猜忌。文丁把季歷召到殷都,名義上冊封其為“周西伯”,即西方諸侯之長,實際上是把季歷軟禁起來,後又尋找適當的理由將其殺害。季歷死後,姬昌繼位,是為西伯昌。文丁去世二年後西伯昌發動對商戰爭,與此同時,東南的夷方也先後同孟方、林方等部落叛亂,反對商朝。文丁的兒子帝乙為了避免東西兩線同時開展,於是決定用聯姻的方式來重新修好商周關系。
姬昌也考慮到自己力量不足,即使連同其他部落推翻商朝統治也無法成為天下共主,所以同意了這樁婚事,“帝乙歸妹”一時成為商周重歸於好的美談。 華林在看到它的一瞬間就想到了他曾讀過的書,那本氣學傳承,上面記載著:“雷雨之動滿盈,然後無為而成。若物動而己隨,則歸妹矣。歸妹,人道之窮也。雖通險阻之故,而必動以濟之,然後使物莫不順帝之則。若明於險阻之必有,而中虛以無心照之,則行不窮而道窮矣。”當初華林因為痛恨生活對他的壓力,在學校接受了零散但卻龐多的理論教育。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這句話,也明白了為什麽少女在他手上畫的是這個,而不是其他。
華林已經下床洗漱了,他並沒有一起床就迫不及待打開手機的習慣,在他的認知裡,開不開手機都一樣,反正也不會有人主動聯系他,各人自掃門前雪的道理,華林走在同年齡人的前面。不過今天他沒想到的是,出了岔子。他昨天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現在終於要迎來解答了。
華林洗漱完拿起手機準備充電的時候,剛解鎖的一瞬間,來自陳玲燕的信息就彈出來了
:!你快看這個視頻,你出名了
:昨天有人抓拍到了
:評論裡有人多人都說你好帥
:還有人好奇你這是啥
:還沒起床嗎?
:看第二個,天上的綠色太陽
:這個點還不起床,懶死你吧
:我真的要生氣了
看著一幕幕的信息,華林真的要震驚了。這小女孩怎麽能起這麽早!精力真是旺盛啊。
華林習慣性的回復了一個好的。沒想到對方竟然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百般選擇下,華林接通了電話。
“什麽意思!氣死我了,我給你發了那麽多信息,你就回了我一個好?好好好,氣人你真有一手的,醒那麽早就算了,還這樣回復人家。”電話那頭的陳玲燕豈止是生氣,如果華林現在出現在他面前,她恨不得把暴揍華林一頓。“不行,怎麽賠我吧,你吃飯沒,我才不管呢,吃沒吃今天中午都得請我吃飯!”華林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就把電話已經掛了。太不禮貌了,這個人,華林心裡一邊想,一邊給陳玲燕發了一個信息:好,那我收拾一下,請你吃,十一點再見面吧。聊天界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可等了三分鍾也沒見回復,華林索性就去洗了一個澡。他也好奇對方自己的熱情究竟會因為自己的冷漠而消失在何種地步。
要問世界上怎麽東西最能喚醒一個沉睡的靈魂,那必然是音樂了,在很久很久之前的這片廣闊大地,音樂與草藥一並由巫女帶來這個世界——作為醫治殘缺的人的唯一方法。像華林這種屌絲,基本沒有其他的娛樂方式,所以只要不需要大腦思考的空隙,華林都會打開他的音樂軟件,放兩首小曲兒,屌絲也有他們的快樂,就像現在,洗澡間裡傳來悠揚的歌聲。他可能也在想,如果昨天沒有救下陳玲燕,又或者拒絕了她的意見,又或者在車裡的時候播放的是兩人各不熟悉的音樂,那麽今天又會是像往常一樣的平靜嗎,當然,這個想法轉瞬即逝,因為大家都明白,幻想永遠只是幻想,只有傻子才樂意活在幻想裡,做他那不可一世的夢。
等到華林洗完澡後,為了突顯作為紳士的約會風度,他決定提前去陳玲燕的學校門口等她。成市的水電大學跟醫學院相距並不是很遠,兩個學校中間隻隔了一大馬路還有醫學院的附屬醫院。近年來,由於成市的吸引力越來越大,它的公共交通系統也越來越強。華林此刻就站在水電大學北門口的公交站牌等待下一趟公交車的到來,只需要坐兩站就到了。
“叮,成市醫學院站到了,請攜帶好自己的物品有序下車。”下了公交車再往東走十幾米就是醫學院的北大門了,現在時間還早,華林就站在路邊,正在思考給陳玲燕發什麽信息。
“帥哥,等人嗎?”突然,聽到聲音的華林立刻抬起頭,眼前的正是自己今天要服侍的對象——陳玲燕。“自己上來吧。”陳玲燕一邊說一邊照護華林上車來。
“我還準備給你發信息呢,你怎麽出來這麽早。”
“不信,你都請我吃飯了,我說我早點過去接你,沒想到你就在我學院門口。怎麽,迷戀姐啊,想給姐留下好印象。”
“一邊子去,別人看見還不得腦補一下小白臉吃軟飯的場景,我的風評要被害了。”華林一邊說一邊系上安全帶,被異性有錢人包養不得是每個人的白日夢。“吃什麽呀?先說好了啊,太貴的不行嗷。”
“吃火鍋吧,咱們去中心島廣場吧。”
“好,走吧。”
兩人坐車一路向北。
“昨天沒發現,你怎麽還沒紋身啊,紋的東西都與眾不同呢。”在華林系安全帶的時候,陳玲燕就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
“說起來很奇怪,我早上做了個夢,醒來就是這個樣子了,我可沒紋身。”
“是是是,你是好孩子,我看了,網上說你是天選之子,都開了直播了,你等下可以看看,好像一共有二十三個人什麽的。”
“什麽?這麽多人是天選之子,怎麽這麽廉價。”華林腦海裡浮現出高中時候跟朋友的互相玩笑,那時候這種氣運加身的話常常被他們拿來開玩笑。誰不想當那個萬眾矚目的一呢?古往今來,有哪裡有這麽多人。畢竟是讀過唯物主義辯證的,這些東西對華林來說根本不是真的。戰亂時候的歷史不是特定的誰誰誰,而是誰活下來才有資格在上面留下姓名,反正諸侯之間都要有一個王的,那些倒在路上的是不會被人記起的。特別是這種,什麽天選不天選的,誰活著誰說話唄。當然,對於右手上的卦,華林無話可說。
華林還是打開了那個直播,裡面沒有人說話,只有一個畫面。直播出來的是一個祭壇,一共有三層,華林只看到每層祭壇周圍都立有短短短石柱,石柱在發著光,一種很妖豔的光,他猛的想到,這種光跟今天早上夢裡的少女向他伸出手的光一樣,一種深沉的紅。
“就這樣,什麽都沒有啊”
“不是,裡面有個跟咱差不多大的人,他早上還說話了,他說什麽他要整理之類的東西,我也沒記清。”
“下車吧,到了。”
兩人一起上樓,找了一家火鍋店準備進去,今天是周一並且現在還沒到正午,所以火鍋店不用排隊就可以進,但是裡面也坐著幾座客人。“你先進去,我去買杯奶茶,你要喝什麽?”
“我不喝”
“什麽?真的有女孩子能拒絕麽?”
“對呀,雖然甜的喝起來很快樂,但是高糖對皮膚不好,所以我很久不喝了,喝茶,我帶了的。”
“好吧,先吃飯吧”
正在華林點餐的時候,陳玲燕突然把她的手機舉給了華林。“快看快看,跟你有關系。”
現在,排上網絡熱搜第一的正是那個有點中二的名字——神的試煉。華林點開它,就是跳轉到了剛才他看到的那個直播間。
裡面仍然沒人說話。
就在華林準備退出的時候,那個名叫田家村的帳號主頁,它的唯一置頂視頻上面寫了一大段文字,並有一個圖集的標志。華林把手機給了陳玲燕,點完餐後,華林打開了手機,看到了那個視頻。
裡面是拍的幾頁古書,書的紙張已然枯枯發黃,甚至通篇使用繁體書寫,但這仍然不影響華林閱讀。
“陰陽交感,萬物滋生,天地相連,雷雨潤化,天降其民,地生其命,天地之道,民依此行,神授其聖,以行王化,又來其仁,於民教化,萬事萬物,均由此行,隨心所欲,不逾其距。”
“民感其恩,物心其源,於天行祭,與地勞身,天地感德,降之君師,與之火源,是為美民,初為黃帝,止禍於眾,親授耕種,妻傳布織,萬世歷法,坤定萬物,後至堯舜,聖仁渡民。”
“天亂難行,世現大水,聖民一心,以開山河,禹承父責,治水之業,引水入海,分劃九疆。”
“看啥呢,還不吃。”陳玲燕突如其來的聲音把華林從書裡記載的故事拉了出來。這才不緊不慢的準備拿起筷子準備吃, 剛準備去鍋裡夾菜,就看著一雙夾著已經涮好的肉的筷子伸到了眼前,那片肉以很快的速度落到了華林的碗裡面。“怎啦,快吃啊。看什麽呢這麽入迷?我也要看。”陳玲燕邊說邊起身,已經準備做在華林這一邊了。
“等等等等,吃你的,別動,這是你給我發的那個人的視頻,給你看。”華林此時也把手機給了對方。沒想到的是,這陳玲燕竟然拿起手機就走過來了,坐在華林旁邊跟他一起看。
“看不懂啊,你能看懂嗎?”
“勉強可以一點,其他的還要查,我之前看書的時候有很多都是繁體。”
“那好吧,那你說,我也特好奇的。”
“好,他上面說,治水的大禹名義上把位子傳給了大益,但實際上當初跟隨大禹的大部分人都傳給了他的孩子啟,所以大家有什麽事情都去找啟決斷,不去找益,後來啟就和益在爭天下,啟勝利了,他從天上帶來了給人間的九辨九歌,然後民眾從這一刻開始了享樂。”
“還有,當初堯舜禹之間都是為天下大公,但是禹把位子傳給了啟之後,天底下人的私心就被打開了,天下紛爭從此刻就開始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希望民眾自相殘殺,所以就每逢亂世都要選二十三個人,然後這二十三個人開始鬥爭,活下來的那一個就會做天下的君主,以重新帶領人民走向和平。”
“那其他的人呢。”陳玲燕問到。
“死了。”
“那你如果沒選上,豈不是也會死。”
“對啊,所以我隻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