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有什麽消息嗎?”布蘭德說話時嘴裡的食物還未完全咽下,他是在稍微地左顧右盼之後,自覺沒有人把目光集中在他的位置才講的話。換做以前他大可不必這樣,但是如今除了狄歐莎之外,又有一個和他走得比較近的人,這個人此刻正坐在他的對面大口朵頤——約克裡。
“大哥你想知道什麽事的消息啊?”約克裡天真地看著布蘭德,操起雞腿放在嘴裡,咬下一大口肉。
“你少給我裝糊塗,你知道我想問的是什麽消息。”相比約克裡的吊兒郎當,布蘭德向來對離開這座海島的事十分上心。
“大哥,你沒必要那麽著急吧,你隔幾天就會問一次,消息傳達的哪有這麽快?”
布蘭德知道自己確實有些急迫了,從得知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的那一天起,這種急迫的心情都在每日劇增。“但這段時間我每次問你你都說沒什麽消息,你是不是對大哥交代給你的事有所懈怠?”布蘭德裝出一副批評小弟的嚴肅模樣。
“絕對沒有啊,我一有什麽消息都是第一時間告訴你的。”約克裡暫停向嘴裡送食物,信誓旦旦地說,音量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噓,小點聲,你是生怕別人聽不見呐?”
“嘿嘿,下次注意下次注意。”約克裡傻笑著撓撓頭。
布蘭德輕歎一聲。“唉,看來是真的沒有半點離開的消息。”
看見大哥唉聲歎氣,約克裡決定要為大哥分憂。“大哥你也別太惆悵了,雖然沒有我們離開的消息,但之前我也說了,我們回到伯倫卡亞的最好時機就是首都歌德福納舉辦馬術比賽的時候,雖然我不知道什麽時候什麽人能離開這裡,但算算時間,距離馬術比賽開始已經沒幾天了。”
布蘭德心算著日子,上次約克裡告訴他馬術比賽在十二月,現在是十一月末,確實沒有幾天了。“你怎麽能精準判斷馬術比賽就會在十二月初進行的?”
“這個簡單,小弟不才,年幼時跟著父親去看過幾次馬術比賽,那時年年都是在月初舉行的,盛大的場面給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所以我現在還記得大概時間。”
“你是歌德福納當地人?”
“是啊。”
這令布蘭德有所好奇。“那你為什麽會流落到這個海島上來呢?”
“父母親突然病逝了。”約克裡不帶任何情感地說出了這句話。
布蘭德抱著一絲歉意和遺憾繼續問下去。“為什麽會這樣?”
約克裡開始回憶起自己的過往。“我家住在歌德福納城郊,家裡靠務農為生,生活條件還不錯,父親唯一的愛好就是每年秋天收割了莊稼賣掉一部分,賺來的錢去看馬術比賽,帶上我和母親一起,那時我在歌德福納城中的寄宿學校念書,父母會坐馬車先來學校接我,然後再去比賽現場,只不過後來我家那個地方爆發了不明瘟疫……”
布蘭德聽得聚精會神,十分投入。
約克裡接著說:“一開始沒人在意,只聽說一戶人家得了重病,後來接二連三的人家都出現了這種情況,後來我的父母很不幸也得了這種病,最後他倆都病逝了,我很幸運住在寄宿學校躲過了這一劫,但也因為沒有了經濟來源交學費而被迫退學。”
“那時候你多大?”
“十一歲。”
“然後呢?”
“然後我就遇到了祖拉蒂老師,他問我願不願意成為他的學生,吃住都不用愁,
我一開始以為他是個騙子,直到他在我面前表演出了眼花繚亂的巫術,讓從未見過巫術的我感到大為震撼,所以我才跟隨他至今。” 又是一個從孩童時期就被祖拉蒂蠱惑的人,布蘭德心想,狄歐莎也是如此,被巫術分裂而成的麵包吸引成了祖拉蒂的學生,卻殊不知那些麵包都是一個麵包被分割了質量所得的虛假產物罷了。布蘭德咬咬牙,他不知道祖拉蒂靠著這樣的方式騙了多少小孩成為自己的門徒,他看著約克裡,描述出種種過往的他現在看上雲淡風輕,沒有絲毫的傷感。
“我很抱歉,約克裡,我不該這樣刨根問底的。”布蘭德表示歉意。
“都過去了,你看我現在不也過得好好的。”約克裡露出笑容,但在布蘭德看來這樣的笑容有點像為了讓人心安而強行從臉上擠出來的。
“那你想再回到歌德福納嗎?”
“無所謂吧,真回去了還是只能跟隨著祖拉蒂老師,我家那個地方自從鬧了瘟疫,死的死,跑的跑,我單獨回去又能怎麽樣呢,別光說我了,大哥你呢,你這麽想回到陸地,真回去了你會幹嘛?”
布蘭德被問住了,他想著自己已經把身份告訴給了狄歐莎,還是盡量少一些知道為好。“我嘛,反正就是不想待在這個鬼地方,至於回到陸地上去幹嘛,再說吧。”
“你是想去尋找自己的親人嗎?”
親人,這一詞讓布蘭德不禁想到威爾等人,雖說他們不算是親人,但至少是這個世界唯一的幾個和自己有牽絆的人了。“算是吧。”布蘭德將最後一顆食物送入最後,準備離開。
“大哥準備去哪兒啊?”約克裡在布蘭德臨行前問道。
布蘭德片刻思索。“去海邊看看吧,你不是也說了沒幾天了,我到時候去了陸地上,就再也不會見到這片海了。”
約克裡看著自信的布蘭德,好像他對離開這座島已經十拿九穩了一樣,他也聽出了這其中的言外之意,一旦離開,布蘭德就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了。
布蘭德在海邊一直待到很晚,夜空明月高懸,倒映入海,海風送來穿破黑袍的涼意。在這裡的學生沒有那麽多的規矩束縛,所以他根本不用在意按時回寢這種事,只要不耽擱上課,很多事祖拉蒂都不會計較,就算他計較布蘭德也不怕,也不用在意城堡的大門是否已經關閉,巫術裡有千萬種方法可以讓布蘭德不走門就能進入城堡。
果然,來到城堡門口已經是大門緊閉了。布蘭德催動鴻羽步,在外牆上手腳並用,爬上了距離地面最近的一個窗戶進到城堡內,落在一層的大廳。他不緊不慢地往自己的房間趕,上到自己房間所在的樓層,他猛感有一個涼風在他身後的階梯刮過,這絕對不是自然風,是有人在催動鴻羽步,一回頭,卻只見空蕩蕩的階梯。
布蘭德想到那幾個叫得出名字的巫師,但也有可能是他不認識的人。他能察覺到這個鴻羽步是從階梯而上的,想必是往上走的。布蘭德想一探究竟,再次催動鴻羽步跟了上去,他能感受到另一個催動鴻羽步的人一直在往上走,直到階梯走盡,變成築在牆上的石階。布蘭德停在了第一層石階處,他能感受到鴻羽步使用後所產生的微弱巫術由上面而來,說明那個人已經上去了,而這上面不會再有學生居住,祖拉蒂也明令禁止除他允許的學生之外不得上去。
但,布蘭德才不會在意什麽禁不禁止呢,只要他想,把城堡頂捅個窟窿又如何?他往上抬眼,上面的黑暗幾乎已經吞沒了牆壁和石階。話說回來,雖然學生不住在上面,但是祖拉蒂一定住在上面,布蘭德現在上去又能怎麽樣呢?他極度不願和祖拉蒂相見,尤其是祖拉蒂那雙發綠的眼睛,想到都會讓布蘭德內心發毛。不過出於好奇,布蘭德決定跟上,他的腳步在腳步在石階上猶如蜻蜓點水,很快就有一扇門入眼,一個人站在門前,布蘭德趕緊蹲下,黑袍掩面,盡量讓自己隱藏於黑暗中。
那個人敲響了祖拉蒂的房門,門內傳出一句老邁的話語。“請進。”
那人扭開門把手,將門拉開至一個身軀可以穿過的程度,自己進入房間後,再關上門,靜靜的站在房間內,一切動作所帶來的響聲微乎其微。那個人輕聲說:“祖拉蒂老師,您找我?”
等到那個人進去了幾分鍾,布蘭德悄悄跟上,臉貼著門板,聽著裡面的動靜。
祖拉蒂側對著那個人,聽到話語後,他斜著看了一眼那個人,眼前之人一頭烏黑的短發,眉眼銳利,一副精乾的模樣。“是貝傑魯斯嗎,不好意思這麽晚還打擾你。”
貝傑魯斯低頭行禮。“沒有的事,老師若有什麽吩咐,什麽時候找我都行。”
“我本來想找埃文斯的,但考慮的他前段時間和布蘭德大打出手,斷了一根肋骨,還是讓他好好休息,就隻好找你了。”
“老師有什麽事需要我做的嗎?”
“需要你來配合我完成一個巫術。”
“有什麽巫術是老師一人辦不到的?我怕學藝不精,拖累了老師。”
“少謙虛了,你和埃文斯一樣都是我最早期的幾個學生,你們有幾斤幾兩我很清楚。”
“那我該怎麽做?”
什麽巫術需要兩個人配合才能完成?布蘭德在門外思索著,在他的印象裡所見的巫術均可一人完成,想到和埃文斯對戰的那晚,埃文斯說那個分裂出兩股能量的攻擊巫術需要兩個人配合完成,但他還是一個人就辦到了。
祖拉蒂轉身背對著貝傑魯斯,找到一個被麻布蓋住的東西,趁此機會,貝傑魯斯偷偷地環顧祖拉蒂的房間,他雖然和埃文斯同時入門,但能進入祖拉蒂房間的機會相比埃文斯卻是少之又少,他帶著好奇的眼光掃視著那些和巫術有關事物:卷起來的卷軸,堆積如山的書籍,各種奇形怪狀的金屬器具,桌面上被燭火照得熠熠生輝的巫術石。不過那些巫術石只不過是些碎石而已,在房間的一處角落,那根鑲嵌有一個完整的球形巫術石、象征著力量和巫師領袖的巫術法杖就靜靜地屹立在那兒。
祖拉蒂拉下那塊麻布,露出一面再普通不過的鏡子,收回目光的貝傑魯斯有些疑惑。“老師,用這面鏡子幹嘛?”
“你按照我的意思照做就是了,待會將巫術集中在這面鏡子上,我要讓這面鏡子能跨域大海,去往伯倫卡亞,到達歌德福納城中我想讓它到達的一面鏡子裡,就可以見到在那面鏡子前的人了。”
“是。”貝傑魯斯明白了祖拉蒂的意思。
“這個巫術放在當年的確我一個人就能完成,但由於距離太遠,需要耗費巨大體能,所以找你和我同時催動這個巫術,一起完成這件事,這個巫術對你來說不是問題吧?”
“我一定盡我所能。”
屋內兩人溝通的聲音很小,布蘭德得將面緊緊貼在門上才能勉強聽清。
話弗落,貝傑魯斯左手一甩,從衣袖中甩出魔杖,他的魔杖外形和埃文斯那根差不多,都是通過精雕和巫術淬煉而成的,上面也嵌著即刻細小的巫術石。師徒兩人開始齊聲詠唱咒文,貝傑魯斯舉起的魔杖射出一束光,命中鏡子,祖拉蒂則是完全不需要媒介,他詠唱完畢,鏡子上自然就出現一束光。兩束光開始在鏡中形成一行行的咒文,直到咒文多得密密麻麻,讓鏡面完全不能反映房間內的事物。
門外不知發生何事的布蘭德感受到了屋內有巫術在催發,而且來頭不小,感覺整個房間就像一個充滿巫術的容器,可惜布蘭德隔著門什麽也看不見,他恨不得這門上有一條細縫,可以讓他一窺究竟。
持續催動的巫術,讓祖拉蒂開始大口大口地呼吸,同樣有些喘氣的貝傑魯斯現在才算體會到這個巫術有多費勁。直到咒文將整個鏡面不留下一點空間,所有的文字融在一起,終於一個畫面出現了。畫面中同樣出現了一個房間,但和祖拉蒂的房間完全不同,貝傑魯斯知道這個巫術已經成功了。
祖拉蒂挪來一把椅子,氣喘籲籲地坐在上面盯著鏡子,貝傑魯斯讀懂了祖拉蒂的心思。“老師,您是不是要見什麽人,要不我回避一些,先走了。”
聽到貝傑魯斯要走的話,布蘭德往後退了兩步,他的耳朵還停留在門上,只要祖拉蒂應允貝傑魯斯離開,布蘭德就馬上催動鴻羽步先跑。沒想到祖拉蒂的反應卻是。“不,你既然來了,就說明我充分信任你,也就沒什麽你不能見的了。”
“謝謝老師。”貝傑魯斯站到一旁,和祖拉蒂一起盯著鏡中的畫面,很快鏡子中便出現一個人,只不過他是背對著祖拉蒂師徒的。
祖拉蒂好像一眼就認出這個人是誰,他質問道:“怎麽是你?那個人呢?”
貝傑魯斯不知道眼前這個背影是誰,更不知道老師口中的“那個人”是誰。這聲質問傳到了布蘭德的耳朵裡,他和貝傑魯斯同樣疑惑,更嚴重的是他還看不見,這個“你”是誰?“那個人”又是誰?難不成這個房間還有其他人存在?不清楚房間內發生了什麽事的布蘭德滿心疑問,可奈何他什麽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