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陳倉平定的第三日,也就是九月初一,隨著連綿秋雨的漸歇,戰鼓的咚咚聲也緩緩消退,蜀漢軍後續事宜終於籌措完成。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眾將士聚在大營內,等候諸葛丞相最後的一錘定音。
撤軍之後,陳倉將會成為抵禦魏軍進攻的橋頭堡,將會立於風口浪尖之上,是蜀魏爭鋒的最前線。
為了加強陳倉的防禦力量,諸葛亮臨時任命張翼為陳倉太守,並派遣王平以及其手下的連弩營駐守在此。
同時,諸葛亮讓馬忠屯駐於散關,散關位於陳倉西側,必要時可以作為援兵。
加上郝昭之前準備的各類守城器械,幾乎都為蜀軍所用。
諸葛亮在陳倉防守的安排細致入微,面面俱到,比郝昭有過之而無不及。
鮮紅的蜀漢旗幟在陳倉城頭飄揚,標志著這片土地已經變為蜀漢的領地,陳倉乃高祖起勢之地,現在也是蜀漢的最前線,亦是嵌入曹魏關西地區的一顆鋒利龍牙。
數日之內,蜀漢軍大軍屯駐在岐山以南,直接震懾郿城的魏軍,使其不敢輕舉妄動。
大軍東進,越過五丈原,由斜谷道南返,全程毫無阻礙。
“事已至此,北伐便可以告一段落。”諸葛亮坐在四輪車上,平靜地說道。
接下來就需要籌備更多的糧草、兵甲、馬匹、刀劍、軍餉……可謂是事務繁多,戰爭是國家之間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牽扯范圍廣泛,一旦發動,就是動員整個國家的全面戰爭。
“丞相廟算無遺,大漢必將鼎盛。”眾將士說道。
赤色的漢旗在風中飛揚,眾將的旗幟也隨風招展。
薑維騎著紅鬃烈馬,隨軍返回漢中,一路陪伴丞相身邊。
“伯約。”諸葛亮輕輕喚出薑維的字。
“末將在。”薑維立即應聲。
“戰事既定,軍鼓已歇,你也不必口稱末將了,我欣賞你的才華,更器重你的膽略。此番回朝,我欲將平生所學,授諸於你。從今往後,你我以師徒相稱,可好?”諸葛亮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徒兒感激不盡。”薑維立即說道。
先前北伐分秒必爭,師徒二人並沒有太多時間交談,常常是短短相敘,就要即刻奔赴戰場。
現如今,諸葛亮與薑維之間,終於定下名號。
沒有冗繁的拜師禮,亦沒有儒家的束脩謝師禮,只是輕輕一句,卻如千鈞之重。
或者說,整個雍涼都是薑維贈予的謝師禮。
昔年,先帝劉備四十七歲時遇到了二十七歲的諸葛亮。
而如今,諸葛亮也在四十七歲之際,遇到了自己的薑維。
“好……好啊,天水麒麟兒!”
諸葛亮微微頷首,口中輕聲念道薑維稱號,其人手揮羽扇,眯著眼望向更遠方,窮盡關山。
“此戰,你當為首功啊!”
“倶是軍中將士上下一心,奮勇殺敵寇,維不敢貪天之功。”薑維恭敬回答。
“我都看在眼裡,你雖為降將,卻有一腔熱血匡扶漢室,不罔扶漢將軍之名。”諸葛亮點了點頭。
任人不避嫌,舉賢不避親。
“誅郭淮、獻天水、伏盾街亭、陣斬王雙、獻計隴西、急援子龍、陳倉定策……”諸葛亮一一數來薑維的事跡,發現他從天水歸漢以來,幾乎無時無刻不在奔走當中,北伐的戰場處處都有薑維的身影。
一匹紅鬃馬,一杆綠沉槍,
殺得曹營心驚膽駭。 “如此英傑,若不能身居顯位,天下人會戳我脊梁骨,笑孔明無識人之明啊!”諸葛亮微笑道。
車馬行進,薑維也從騎馬來到了車上,改為了駕車。
“伯約,若你為三軍主帥,雍涼既定,當如何討伐中原,匡扶天下。”諸葛亮問道。
“入主長安,平晉,伐鄴,迫洛……若東吳有變,則滅吳。”
薑維淡淡說道,語氣斬釘截鐵,仿佛推演過無數種可能性,心中沒有一絲猶豫。
“果然少年壯志。”
諸葛亮欣然,但旋即搖了搖頭道:
“既為討伐中原,那麽東吳作為左鄰,能讓一步就讓一步,我們應當盡力維護好吳蜀的關系,為北伐創造有利條件,若是為一時意氣,只是徒勞耗費國力罷了。”
諸葛亮語氣低沉,這番話很艱難,但很中肯。
“丞相所言極是,維謹遵教誨。”薑維拱手稱是,但同樣,他也記住了諸葛亮眉頭緊鎖中的悵然和掙扎。
那是一種無法接受,卻不得不接受的痛苦。
丞相雖有意促進吳蜀聯盟,但從來沒有放下對東吳的警惕。
夷陵之戰,一把大火燒滅蜀漢一代人,先帝遺恨白帝城,血海深仇,一刻都不敢忘記。
諸葛亮忠於劉備,一人而已。
薑維忠於諸葛亮,亦一人而已。
“丞相,放心吧,這種狀態,我相信不會持續太久的。”薑維堅定地補充道。
千山萬山,盡在胸中。
蜀漢大軍行斜谷,過箕谷,大軍屯於定軍山,諸葛亮與薑維及隨從百人,速赴漢中。
“永安方向有什麽反應?”諸葛亮問道。
“稟丞相,永安督陳到來信表示一切照舊,無事發生。”信使回答。
“無事發生……”諸葛亮聞言,面色微微變幻。
“按照北伐前的約定,東吳應在我北進雍涼時,進攻合肥以牽製曹魏,為何沒有消息?難道打了半天,只有蜀魏之爭,東吳坐山觀虎鬥?”諸葛亮疑慮重重。
“若是這樣……那可就大事不妙了……”薑維感到一陣不安,隱約預感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原本在建興六年,東吳與曹魏之間爆發了一場大戰。
即著名的“石亭之戰”。
這一戰,吳國鄱陽太守周魴詐降,請求曹休派兵接應。曹休中計,率軍十萬萬深入吳地。孫權派陸遜、朱桓、全琮率兵應戰曹休, 在石亭展開激烈交鋒。
然而,現在的情況陡然發生改變。
石亭之戰,沒有發生。
由於蜀漢在雍涼地區的進展優勢太大,東吳得知消息後,猶豫了,並沒有讓陸遜謀劃戰事。
這使得東吳的態度變得含糊曖昧,讓人難以揣測。
“東吳這些人,只怕豪傑盡殞,只剩下這些該死的蠅營狗苟之輩。”左將軍吳懿破口大罵。
“如果東吳不對曹魏施加壓力,他們很可能會轉而進攻我們。”諸葛亮展開地圖分析道。
他的手指沿著永安東去,落在荊楚之地上。
“糟糕,荊州可能會有大動靜!”
“快,傳令備馬,立刻赴永安。”諸葛亮當機立斷。
丞相北伐雍涼,尚未來得及歇腳,就匆忙要從漢中趕往永安,應對荊州戰況。
“丞相,是否要調兵遣將?”吳懿急切問道。
“子遠先行一步,且回成都報捷。切記,北伐大軍不可輕易調動,必須隨時應對關外戰況。”諸葛亮輕搖羽扇,略做沉思。
“此次赴永安,伯約與我同行即可。”
“遵命!”吳懿告退。
“領命!”薑維亦告退,立即趕往軍營,集結麾下赤甲軍精銳。
“荊楚多風雨,江湖路遙風波惡。”
諸葛亮望向南方陰翳的天空,心中憂慮更甚。
---我是集結精銳的分割線---
“建興六年秋,亮北伐還漢中,聞永安異動,疾征東。”——《漢志·諸葛亮傳》陳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