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激蕩,狂風裹挾著沙塵在關外平原席卷。
“睡不著,真的睡不著。”
郝昭又雙叒失眠了。
魏軍營內,郝昭在黑暗中輾轉反側,心中百轉千回。
“忍不了!”
他實在無法進入夢鄉,索性起身披甲,深夜爬上城樓。
一陣馬蹄聲疾馳而來。
果然如郝昭所料,薑維一如既往地來了,他騎著一匹紅鬃烈馬,背負箭囊,手持弓箭。
不過,與往常又有些許不同,這次的薑維,不僅帶了弓箭,手中更是多了一把青色大槍。
“薑維!你三番五次偷襲我城,卻又總是望風而退,這又是何道理?”
郝昭站在城樓之上,聲嘶力竭的呵斥著。他看起來疲態盡顯,最近幾日的緊張戰鬥讓他的神經繃緊,黑眼圈更加明顯。
每天白日,薑維讓蜀漢士兵在營地中大聲歡笑,夜晚卻又不斷襲擾,讓魏軍人心惶惶,寢食難安,晝夜顛倒。
更要命的是,每次都是要打但是打不起來,幾番折磨,魏軍銳氣盡失,士氣日漸消沉。
正常的人,誰能受得了這樣的折磨?
守城七天,薑維治好了我的精神內耗??
守城七天,薑維加重了我的精神內耗??
郝昭臉上溝壑縱橫,明顯比從前更加惆悵,更加憔悴,昔日平定羌亂,那個意氣風發的將軍一去不複返,如今只剩下被蜀漢軍磨平了的棱角。
這都是拜薑維所賜。
“薑維,還有什麽招式盡管使出來吧!”
郝昭站在城樓上怒喝,其人披甲持刀,雖然面容憔悴,但依然有著久在軍伍的精氣神。
城牆上的火把被點燃,明亮的火光照亮了城池和前方的空地。
“足下不要誤會,丞相深感將軍用兵嚴謹,所以特地命我來勸降於你。”薑維說道。
“哼!”
“叛國之賊,安敢信口雌黃。”郝昭冷笑著回答。
“世人皆說,天水薑伯約是不世出的英傑,陛下賞金十萬,取你項上人頭。”
“依我看,你多日圍城卻不敢進攻,也不過就是膽小如鼠之人罷了。”
“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郝昭連續出言譏諷。
這世間,有指責薑維窮兵黷武的人,有指責薑維過於自負的人,有指責薑維不通政事的人,但是唯獨指責薑維膽小,簡直滑天下之大稽,聞所未聞。
“哈哈哈!”薑維笑了笑,不以為意。
“扶漢將軍,我去把這廝的嘴給射下來,讓他不再信口胡言。”
薑維身邊的一名蜀漢輕騎攥緊拳頭,怒火中燒。
“不必!”
薑維伸手攔下這名輕騎,自己孤身打馬上前。
“郝昭,聽聞你也是軍中宿將,昔日平定羌亂,也曾不可一世,為何今日隻編排我,顧左右而言他,卻不敢談論你自己?”薑維昂首道。
“老夫鎮守河西十余年,民夷畏服,你有什麽資格質疑我?”
郝昭挺起胸膛,手握三尺大刀,故作自傲。
薑維含笑,輕輕搖首:“昔日聞言,心為氣城,兵為城城,心固則氣定,兵安則城堅。吾如今觀汝,面容焦躁,內心不安,六神無主,試問如何堅守城池?”
薑維語氣輕佻,系故意挑釁,目光卻深如潭水。
“放屁!”
郝昭勃然大怒。
“簡直無稽之談!”
“老夫據守城池,
兵械備具,薪糧足餘,明慎罰賞,申飭教戒。”郝昭自信道。 “如果我守不住陳倉,天下可有人能守?”
可以質疑出身,可以質疑素養,可以質疑韜略,但唯獨守城一事,郝昭無法接受質疑,畢生心血都蘊含城中。
“我陳倉城堅不可摧,猶如銅牆鐵壁,足以於合肥並列為天下堅城。”郝昭咬牙怒道。
合肥,孫權一戰成名之地。
懂的都懂。
“倒是你,薑維,叛國之賊,倒戈蜀逆之後,卻對昔日軍中袍澤毫不留情,恐怕你才是那六神無主、心術不正之人吧!”郝昭氣極反笑,語氣充滿慍怒。
薑維聽後只是搖了搖頭。
“閣下的激將法對我沒有,薑維雖不才,但卻有一點心知肚明,那就是我少懷壯志,心堅似鐵,絕不因他人毀譽,而動搖心智。”
誠然如此。
“哼,徒有其名罷了。”
郝昭很是不屑,語氣仍然帶著強烈的嘲諷。
“今日,老夫就要親自看看,究竟是汝心堅,還是我城堅。”
夜幕之下,魏軍的旗幟在城樓之上獵獵作響。
“盡可一試!”
薑維錚錚握緊綠沉槍。
“哦?怎麽試?”郝昭看到薑維步入他設下的激將之計,心中暗自歡喜。
“我一箭之威,足以摧城破萬軍,汝信否?”
薑維沉默片刻,眼神如刀,目光掠過無邊黑暗,聲音震撼著四周的空氣。
“荒謬!簡直胡言亂語!一箭摧城?你以為你是什麽人?”
郝昭自然不信,隻道薑維誇誇其談,認為是在故意擾亂軍心。
“閣下竟真不信?”薑維反笑道。
“如此荒唐之言,怎可輕信?”郝昭死死盯著薑維。
“老匹夫,敢不敢賭一賭?”
“賭什麽?”郝昭愕然發問。
“……”
“你的命,或者我的命。”薑維狠狠道。
“若我今日破城,則你死,若我今日不得破城,則我亡。”
薑維一邊說著,一邊從身後取下長弓,語氣鏗鏘有力。
“豈能怯你!”郝昭冷笑道。
“昔年,先漢飛將軍李廣狩虎,箭沒入石中數寸,驚詫世人。古語雲: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薑維朗聲道。
只見他緩緩拿出一支箭,然後取過火把,塗上蓖麻油,點燃箭矢。
火光衝天,照亮城池前的空曠地帶,也照亮薑維堅毅的臉龐。
“兒郎們,退後。”
薑維一聲令下,熱血激昂。
“諾!”
只見蜀漢數十名輕騎, 立即井然散開,在薑維身後排成一字。
“且看你家將軍,今日,一箭摧城。”
薑維微調著馬鞍,穩穩地坐在馬背上,雙手持弓拉箭,他的手臂與弓緊密連接,動作宛如滿弓射天狼。
他眼神炯炯,銳利的瞄向城樓之上,在夜色中更顯得孤傲而瀟灑。
郝昭靜立城頭,冷眼看著眼前這位自信滿滿的蜀漢將軍。他的臉上帶著嘲諷,咄咄逼人:“哼,區區弓弩,能掀起什麽風浪?”
“莫要小覷,吾箭猶鋒,定讓天下再無堅城!”
話音落下,薑維猛地松開手中的弓弦。一如霹靂破空,射出的箭矢如流星劃破夜空,以驚人的速度直衝城樓。
這一瞬間,仿佛連空氣都為之凝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一箭之上。
“轟!”
幾乎同一時間。
城池右側突然爆發出巨大的轟鳴聲,震動夜空。破碎的石塊飛濺四散,崩塌的城牆掀起了滾滾塵埃,它們從破碎的城牆中升騰而起,揚起大量沙塵。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那塵埃在空中盤旋飛舞,然後緩緩落下,郝昭目睹了這一切,滿臉竟是驚恐與不可思議。
“陳倉,居然破了!”郝昭訥訥道。
---我是不可思議的分割線---
“遠有救援,邇有間侯。嗇力多暇,明慎罰賞,申飭教戒,禁絕訛妄。血視肉薄,示之必死。曹仁之守樊,郝昭之守陳倉。然維之攻陳倉,亦如關羽之水淹七軍,泠然善也。”——《續後漢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