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咆哮,白浪紛飛。
魏軍猝然遭到水淹,防線瞬間潰散,猶如亂石穿空,卷起千堆雪。
“殺啊!”
薑維身先士卒,直逼魏軍中陣。
“全軍衝鋒!”
一杆槍,竟是硬生生戳穿數人,染著血從脊背後方,穿了出來。
征袍血染,槍尖直指徐晃。
“呵!”
徐晃雖年事已高,須發皆白,但肌肉依然結實如牛,其人面色盎然,毫無退意。
薑維縱身躍起,踩著魏軍營地,人頭攢動,落在將旗下方的點將台上。
點將台金鼓林立,劍戟如從。
兩軍陣地分割,戰場已是汪洋一片,兩軍被水流切割得七零八落,只有少部分士兵搶佔高地,原本的擺開陣型的防禦戰,瞬間變成了遭遇戰。
魏軍猝不及防,來不及成陣,只能三五成群,勉強在大水中,站穩腳跟,至於抵禦赤甲軍的進攻,已經很難有余力了。
“我們也去助陣!”
永安城樓上,陳到見此場景,心中一喜。他強忍著胸口劇痛,拳頭擦拭嘴角血跡,努力下達命令。
“白毦軍聽令,反擊!”
在陳到的一聲令下,白毦軍再度集結優勢兵力,從城內對城中的魏軍發起反衝鋒。
前方是銳氣難擋的白毦軍,身後是洶湧的大水,再後面更是殺意昂然的赤甲軍。
魏軍腹背受敵,軍心亂了。
“我們也上!”
李豐看見白毦軍、赤甲軍奮力拚殺的場景,其人心中的熱血難以自抑,先前的膽怯蕩然無存,隱隱約顯露出成長的姿態,神情愈發昂揚起來。
李豐麾下的城防軍只有數百人,雖然只是普通的部曲,戰鬥力不強,但在雙方最終決戰的大背景下,任何一隊部曲的加入,就有可能改寫戰局。
戰場上,每多一人,就多一份聲勢。
“這可如何是好!”
申儀、李輔等魏將,望著此瞬即將失控的局面,內心焦躁不堪,他們目光灼熱地盯著中軍的徐晃。
“為今之計,只能寄希望於征東大將軍了!”
魏軍眾將不約而同向坐鎮中軍的徐晃望去,然而卻心中同時一沉。
不知何時。
中軍的點將台上,薑維與徐晃已經對峙起來。
“薑伯約,久聞大名,竟未想到天水這貧瘠之地,亦能生出像你這般英傑。”徐晃握住長斧,白須在風中翻飛,眉宇間掩不住一番豪情。
“徐老將軍,你不會只是想與在下敘舊吧!”薑維眼神犀利,緊緊盯著對方,其人下盤扎穩,手中綠沉懸在腰間,以持槍式臨陣,隨時準備動手。
“老夫生平好戰,喜與人交手,每遇旗鼓相當之人,便喜不自禁,今日就讓老夫來試試你的鋒芒罷!”徐晃握住長斧,緩緩說道。
“謝老將軍成全。”薑維同樣振聲道。
兩人在高台上互相遊走,誰也沒有率先出手,只是相對位移,保持著隨時可以攻守的姿態。似乎在尋找著最佳的戰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江上雲卷雲舒,陽光穿透雲層,撒在波濤翻滾的江面,使得戰場上的光影明滅不定。
然而,兩人卻仍未出手。
他們的神情,他們的動作,幾乎同步。
時間仿佛在此刻凝固。
薑維與徐晃互相凝視著對方的細微動作,汗如雨落,誰也不敢松懈。
薑維左臂微微抬起,虛晃一招假動作,
徐晃仿佛洞若觀火,握緊長斧的手臂當即向右側移動一寸。 兩個當世頂級的武將,卻在此時僵持住了,陷入了詭異的對峙。
這與二人的招式套路、武器製式有不小的關系,首先兩人都是長柄兵器,薑維為長槍,徐晃為長斧,絕對長度來說,長槍略長一些,一寸長一寸強,這也決定了長槍有更多的博奕空間。
而出手快慢來說,長槍毫無疑問是快動作,而長斧相對來說就沒有那麽靈活,以快打慢,以慢製快,相互之間存在著雙向克制關系。
而薑維前世並沒有與徐晃交過手,更沒有見識過徐晃的武藝,這方面的認知是零,即使有著前世的武藝經驗,也依然不敢貿然出招。
換而言之,再沒有真正了解對手之前,誰都不敢輕易出手。
“薑伯約,你戰還是不戰?”徐晃痛罵道。
“老將軍先請!”薑維輕輕笑了笑,挑槍說道。
“我欲助你揚名,你倒是不肯了!”徐晃冷笑道。
說是助薑維揚名,此話確實不錯,徐晃乃是曹魏征東大將軍,地位聲望極高,單論武藝亦是軍中公認的高超卓絕,能夠戰勝徐晃,可不就意味著揚名立萬嗎。
“老將軍盛情相邀,小子就卻之不恭了。”
薑維淡淡說道,見徐晃如此而言,再不出手倒是說不過去了。
“看槍!”
只見薑維槍尖稍微探出,輕輕試探過去。
高手過招,不能上來就使用必殺,必須循序漸進,否則可能因為致命失誤而落入下風。
“年輕人倒是謹慎!”徐晃淡笑一聲,斧身稍側,縱向擋住長槍,順勢如瀑布般下劈而去。
“徐老將軍好力氣!”薑維手臂頓時一沉,隻覺前方仿佛有千鈞重物,急忙收回長槍,從側面再度尋找間隙刺過去。
“鐺!”徐晃再度側擋。
這一次,徐晃的動作沒有順勢下劈,而是整個人向前挪動幾步,斧頭直挺挺如錘般搗向薑維心門。
“老將軍果然老辣!”薑維感歎一聲,連忙後撤兩步,並朝身側開闊地帶騰挪。
“你也不遑多讓,好俊的身手!”徐晃亦感慨一聲,他的目光緊緊盯著薑維,上下打量後者。此刻的點將台,仿佛唯有二人而已。
戰場的一切都無關緊要了,超越了生與死,只剩下純粹的武藝較量。
昔日徐晃曾和關羽、許褚等萬人敵較量,如今年邁,卻鬥志未消,只可惜斯人已逝,這天下難尋對手。
如今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久違的激昂熱血,如火山爆發,令人血脈噴漲。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鏗!”
“鏘!”
槍刃與斧身交匯碰撞。
薑維與徐晃二人的招式也愈發激烈爭鋒,一時間難分伯仲,你來我往,見招拆招。
點將台,仿佛成了擂台,而台上的二人,則是忘年切磋的對手。
將遇良敵,棋逢對手。
薑維與徐晃的武藝旗鼓相當,交手數十回合,難分伯仲。
斜陽照射在戰場上,映得二人影子清晰。
高台之上,仿佛不只是二人本體在交戰,仿佛連影子的靈魂都在交戰。
共鳴,交織。
“鏗鏘!”
“鐺!鐺!鐺!”
隨著二人出手速度越來越快,徹底放開手腳,徐晃的長斧也揮舞旋轉,薑維的槍勢也愈發猛烈。
徐晃的斧法極為特殊,是薑維前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招式。
其人雖執長斧,卻並不笨重,輾轉騰挪遊刃有余,與其說是斧招,不如說是戟招。
基礎的揮砍、勾拽、攔阻、斬劈等招式組合起來,變化萬千,令人眼花繚亂,遠比薑維當日在街亭陣斬的王雙高明許多
戰鬥的氣氛逐漸升溫,兩人的鬥陣已經近八十回合。
徐晃雖年邁,但臂力不減當年,在長時間的鏖戰下,卻仍沒有明顯的滯緩。
“老將軍果然非同凡響!”
薑維越戰越喜,他槍法本就出類拔萃,如今遇到另一位同樣頂尖的武將,而且同為長兵器。臨陣鬥戰,隻覺眼界開闊不少,受益良多。
薑維再度施展許多招式,以觀徐晃破解之法,愈發覺得精妙無比。
至此方知,武道一途。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本以為自己已經在這條道路上達到頂峰,沒想到更有一個又一個高峰可攀。
薑維心中又驚又喜,口中大吐一口濁氣。隻覺心胸豁然開朗,前方道路柳暗花明。
“薑伯約,你竟隻拿老夫作試金石嗎?”
徐晃怒喝道,同樣察覺到薑維的異樣,後者的招式路數紛雜多樣,目的不在求勝,而在於求變。
徐晃這才幡然醒悟,自己與薑維交手哪裡是鬥陣,分明是給他喂招啊,喂的越多,學的越多。
“多謝老將軍抬愛!”薑維爽朗一笑,並不忌諱。
“當真狡猾!”徐晃狠狠唾罵。
“嘿嘿!”
徐晃揮舞著斧柄,準備再度撲向前方。
然而,後方傳來一陣混亂的喧囂,他轉頭看去,只見魏軍的旗幟無序地倒下,士兵們節節敗退,場面一度失控。
“大將軍,我們要敗了!”
徐晃此時才驟然發現,在他和薑維激烈交手的同時,赤甲軍已經借助水勢衝到了中軍陣地,逼迫著魏軍朝著石門關的方向退去。
戰場上如同汪洋一片,淺的地方淹過士兵們的腰身, 水深的地方幾乎沒過他們的脖頸。魏軍士兵們在水面上掙扎,或站在高地上舉槍拚命,各自為戰,難以組成有力陣型。
與此相對,赤甲軍兵士們,俱是搖櫓劃槳,站立在木舟木筏上攻擊,輕松如殺魚宰鴨一般。
魏軍能夠撐到現在還沒崩潰,已經是徐晃治下嚴苛的功勞了。
若非平時勤加訓練,恐怕士氣早已喪失殆盡,局面早已打敗無疑。
“老夫竟被你耍了!”徐晃的嘴角略微抽搐,他狠狠地瞥了薑維一眼,收起了長斧,猛然離開中軍將旗。
“老將軍,不再來痛快戰一場嗎?”薑維長槍斜指,大聲問道。
“痛快個鬼!”
“老夫上了你的當!”
“薑伯約,這一次我們勝負未分,下次老夫絕不留情!”
徐晃的聲音響徹戰場,一邊揚聲咆哮,一邊下令指揮全軍。
“撤退!”
“速速撤退!”
魏軍嘈雜不斷,城外士兵相互奔逃,城內的部隊退到東面側門,再度遭遇了白毦軍的夾擊。
“將軍,我們明明已經攻破了永安城……”申儀露出不舍的神色。
“這個時候撤軍是不是功敗垂成……難以交代啊……”
“這次我們集結了荊州諸郡的兵馬,雖未動用宛城的兵力,但其規模已然不小。一旦歿在這裡,諸郡都將失守。”
“難道你想讓自己這個魏興郡太守變成空銜嗎?”徐晃厲聲呵責道。
“末將不敢!”
申儀頓時嚇得回過神來,連聲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