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當薑維手握綠沉出現時,驚雷響徹天地,其腳下的浪濤卻已經如巨龍般咆哮穿過,貫穿兩軍陣前。
巨浪自江水上遊而來,裹挾著碎石,沙礫,甚至大魚躍動。
魏軍陣中,引起一陣騷亂。
永安城上,蜀漢的將領們,皆是面色驚異,死死望著遠處援軍的身影。
“那是赤甲軍!”
“果然北伐回來了!”
將領們紛紛起身,情緒激動地大叫,他們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這批援軍身上的殺伐之氣與眾不同,只有親歷殘酷的戰場,才能磨礪出那種堅毅的氣質。
李豐睜大了眼睛,驚愕望著為首的那道身影。盡管陌生無比,但依然能看出其身姿不凡,膽色出眾。
這個家夥,是難道效仿關將軍昔日水淹七軍的壯舉嗎?
白毦軍的眾人望著援軍到來,臉上激動的神色如泉水般湧現,許多人怔怔望著那些身影,一時說不出話來。
“赤甲軍!”
陳到也是望著那道身影,雖然面不改色,但那握緊的拳頭卻顯露著他內心的情緒澎湃。
“不知將帥是何方神聖?”陳到喃喃自語。
赤甲軍行列整齊,每人腳踏木筏,如猛獸出柙,勢不可擋。
當蜀漢白毦軍因為援軍的出現而震動的同時,魏軍的這一邊,也隨之騷動起來。一些將領的臉色嚴肅,顯然同樣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那難道是薑維?”
“他居然真的來了!”
“哼,此刻他的出現,又能改變什麽?我們大魏佔據了優勢,他們這些人,只不過是在自尋死路罷了。”
“就是,今日這個永安城,我看蜀軍無人能活出去了!”
“……”
魏國軍營中,兵士們私下竊竊私語,他們並沒有將赤甲軍以及薑維看在眼裡,因為他們深信,徐晃坐鎮中軍,定能鎮住局勢。
然而,無論如何,赤甲軍的出現,已經足夠震動了全場,兩軍的視線瞬間被他們吸引。
在魏軍的中央陣地,徐晃冷冷盯著那踏浪而行的身影,半晌後,他才冷聲自語:“此人就是薑維?”
諸葛亮北伐聲勢浩大,世人皆知,即使荊州路途遙遠,即使荊州遙遠,徐晃依然清楚一些消息,其中就包括薑維在街亭擊敗了張郃,陣斬王雙,威名大噪。
“沒想到薑維竟然作為援軍出現,看來陛下所言不差,此人乃是勁敵。”
不久前,魏帝曹睿昭告三軍,願出十萬金,懸賞薑維首級。
那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薑維的目光掃過戰場,眼神靜深如潭水,他直接略過了徐晃,目光落在了永安城上堅守的永安都督。
陳到陳叔至,先帝帳下禁軍白毦軍的統領,名聲雖然不顯,卻枯坐永安數年,鎮守蜀漢東大門,絕對算得上是仁人義士。
“陳叔至,我乃扶漢將軍薑伯約。”
“奉丞相之名,率赤甲軍。”
“前來支援!”
薑維的聲音如同洪鍾大呂,手中綠沉槍劃過浪濤。
在腳下的木船尾端,一根粗壯的繩索,將整個赤甲軍緊密聯結,在波濤洶湧的江面上,安如泰山,免於翻覆於風波之中。
薑維身後赤甲軍神情大震,一齊山呼:“赤甲軍殺到!”
殺聲震天,浪聲如雷。
“怎麽回事?”
“難道這是蜀漢的援軍?”
“哪裡冒出來的援軍?莫非東吳反悔了!”
“不對,
是蜀軍北伐回歸的精銳。” 魏軍陣中的動靜越來越大,只見薑維身後的浪聲依舊,非但沒有衰弱,反而更加洶湧澎湃。戰場上出現了瞬間的寂靜。
緊接著下一刻,永安城上突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無數蜀漢守城的士兵臉上充滿了振奮。
薑維不僅帶來了赤甲軍的支援,更關鍵的是他巧妙地利用了天時地利,竟然將暴漲的江水引向了永安城下。
此計效仿關羽水淹七軍,雖然並未達到樊城那般波瀾壯闊,但依然震撼人心!
在白毦軍陷入絕望邊緣時,薑維的赤甲軍以及身後洶湧的江水,照亮了最後一絲希望。
誰言蜀漢不佔天時、地利、人和?
風雨之勢乃天時,江水激蕩是地利,運用自如是人和。
薑維的出現,為原本勝負已定的戰場帶來了一線轉機,賦予了未知的懸念。
夫兵形象水,水之行,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水因地而製流,兵因敵而製勝。故兵無常勢,水無常形,能因敵變化而取勝者,謂之神。
赤甲軍乘風踏浪,猶如踏江馳騁的騎軍,萬馬齊喑,蕩人心魄。
面對眼前如此局勢,魏軍上下震動,士兵紛紛開始動搖,拔腿想要逃跑。
“薑伯約!”
徐晃死死地盯著薑維,沉默片刻,突然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怒火強行壓製下去。
他的眼神只剩下了對戰鬥的渴望,讓人望而生畏。
“你以為隻憑這江水就能敗我?”
“當年關雲長都敗走襄陽,你難道想重蹈他的覆轍嗎?”
徐晃淡然地說道,眼睛微微閉上。
“但事已至此……”
“你來得正好,老夫可以讓你見識一下,老夫苦思多年,勘破樊城水淹七軍的對策!”
徐晃的聲音平靜而深沉,在江水上空蕩蕩回蕩,盡管語調平靜,卻讓無數士兵心中一緊,徐晃治下極嚴,他們能清楚地聽到徐晃聲音中所蘊含的殺意。
此人稱為“周亞夫之風”,統兵嚴苛,絕非浪得虛名。
如今徐晃殺心已起,恐怕真的要對永安城的蜀漢軍動真格了。
魏軍上萬兵馬,聚集在永安城下,對於永安城的守軍來說是數倍之敵,即使薑維的赤甲軍加入戰場,也無法直接打破戰爭的天平。
“後軍變前軍,結為防禦陣型,其余人退至永安城內高處。”
徐晃果斷下令。
戰鼓擂動,將旗開始移動。
魏軍所有人都望著將旗的移動方向,陸續有序地開始行動部署。
在永安城失守的城門下,魏軍踏破青銅閘門。
魏軍的後陣,無數披甲持盾的士兵,齊刷刷轉身。
盾牌相抵,連成了一道巍峨不容逾越的防線。
“薑伯約,你如果聰明,就應該立即撤退,看著我踏破永安城。”徐晃的目光直勾勾地望著薑維,“你應該知道,我這個陣形,莫說是無甲步卒,就算當年馬超的西涼羌騎來了,恐怕也無法撼動。”
徐晃輕輕地抬起眼睛,隨著戰鼓的震動,人們只看到魏軍那堅不可摧的防線中,再度變陣。
“刷刷刷!”
鋒利的長矛長槍長戟,齊刷刷伸出。
這是經典的防禦陣型,盾兵擋住衝擊,槍兵直面對敵,堅固耐用,威力巨大。
薑維的赤甲軍如果貿然撞上來,必然會付出慘痛代價。
以血肉之軀硬撼槍戟大陣,無疑是自討苦吃。
“這……”
永安城內的白毦軍眾將士,無不面露艱難之色。
如果薑維只是憑借膽氣,妄圖一鼓作氣鑿穿陣線的話,恐怕無法如願以償了。
徐晃治軍嚴謹,軍紀森嚴,麾下士卒戰鬥意志極為頑強。如果薑維不能一舉擊潰,就將陷入苦戰泥潭,屆時魏軍佔據絕對的人數優勢,赤甲軍依舊無法破局。
“薑維!”
徐晃一聲長嘯,言語之中帶著未盡的殺意。
“你既然來了,那就別再想走了。”
他的話語還未消散,長長的呐喊聲卻已經劃破天際,帶起了一片呐喊之潮,那股魏軍名將的氣質,迸發的淋漓盡致。
“列陣!”
徐晃一聲令下,魏軍陣線瞬間連成一片,方形大盾穩穩地立在地面,長槍對外,伸出數米,密密麻麻,望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完了!”
永安城內,李豐等人眼看這局面,都是駭然失色。沒想到徐晃居然有這種應對策略,赤甲軍乘著木舟木筏乘風破浪,某種意義來說類似於騎兵,但是現在的魏軍陣型,就算是鐵騎撞上去,都會撞得稀碎,赤甲軍布衣泅渡,拋棄了甲胄和輜重,又怎麽可能突破魏軍的陣線。
滂沱雨水,如同眾人惶恐的的內心。
陳到緊緊盯著遠處,臉上悲喜交加,陳到既渴望援軍,又不願看著他們輕率送死。
“都督,赤甲軍這種踏浪衝鋒,面對魏軍的陣線,恐怕要吃虧啊……”李豐臉上滿是憂慮。
“若是赤甲軍無法克敵,我們就率領白毦軍、防城軍,全力衝殺下去,拚死也要給他們助陣!”陳到咳血說道,語氣決絕無比。
他明白,眼下這是蜀漢最後的機會,若無法把握,永安之戰必將無可挽回。
李豐和其他人點點頭,他們明白,現在唯一的希望就在赤甲軍身上,只要他們能成功突破,戰局就還有機會逆轉。
“現在後悔,可來不及了!”徐晃的聲音如同冷風穿骨,空氣中仿佛彌漫了金戈鐵馬的殺伐氣息。
只見魏軍防線一層疊一層,如同鐵牆一般,密不透風,刀劍林立。
徐晃已經下了決心,這一戰一定要將蜀漢軍全部消滅在永安。
隨著他的命令,魏軍後軍嚴陣以待,只等赤甲軍撞上來,化作齏粉。
兩軍陣前,無數目光匯聚在其中。
然而,在眾目睽睽之下,薑維卻神色淡然,他負手而立,平靜至極。
“徐公明,若是以為我止步於此……”
“那就低估我了!”
薑維立於風口浪尖之上,再度旋起綠沉槍,斬斷一根繩索。
“斷!”
不是上,也不是殺,更不是撤,而是斷。
一聲令下,赤甲軍如接力般割斷各自的繩索。
“斷。”
繩索在空氣中劃過,一個接著一個地被割斷。
“斷。”
一聲聲口令傳遞下去,越過山川,折過河灣,來到了江水的上遊,來到了巴蜀群山。
這些繩索連接赤甲軍的木舟,原本是避免渡江時船棹翻覆,避免士兵葬身魚腹,而現在仿佛成為了一道接力傳遞的信號。
轟隆隆!
濤聲愈發澎湃,撞擊著石頭,遠處更為浩大的洪流席卷而來
只見赤甲軍的腳下,江水再度升高了數米。
霎那間,聲威雷震,天旋地轉。
整個世界仿佛都在震動。
“發生了什麽?”
“大地在顫抖嗎?”
“地龍動了?”
“不,是山洪!”
魏軍陣中,眾人面色驚懼,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時來天地同協力!
薑維身後的浪濤變得更為起伏猛烈,濤聲猶如雷震,山巒傾覆,天地失色。
“好!”
永安城樓上,眾人歡呼聲震天。他們看著這一切,繃緊的心弦頓時松了一口氣。
“原來他還有後手!”李豐情不自禁地喊道,滿臉的驚喜。
“如果河水的力量不足以衝破防線,那就借助山洪的力量。”白毦軍的軍官們看著眼前的一切,無不為薑維的高明布局感到驚訝。
陳到也是瞬間一愣,完全被眼前洪水滔天所震驚。
南方山多水積,山谷之中常常有山洪呼嘯,但是這股力量通常不能為人所製,山洪破壞力驚人,但是發生常常伴隨著惡劣的天氣條件。想要利用山洪,作為行軍打仗時的地利因素,尤為困難。
這不僅需要連續陰雨的先決天氣條件,更需要為將者精確掌握山川地勢,能夠洞悉山洪泛濫的地理位置。
要準確掌握山洪的起源和方向,了解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流的地理特征,那絕非易事。
即使是久居永安,熟知地理環境的陳到也承認,自己無法做到像薑維這樣的精準操作。
“薑伯約……究竟是何等奇才!”陳到喃喃自語,心中愈發欽佩不已。
“有救了!”看到如此情形,永安城內堅守的蜀漢將士皆面色一喜,先前的絕望一掃而空。
“丞相果然有識人之明!”陳到輕輕一歎,胸中隱隱的陣痛也舒緩許多。
“天不亡我大漢啊!”
相比永安城內的歡呼聲勢,魏軍陣中陷入了一片冰冷的沉默。
洪流洶湧如怒獸,讓無數魏軍士兵膽怯,腿腳發軟,連申儀、李輔、蒯祺等高級將領也都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他們深深地意識到,此刻的情形對戰場意味著什麽。
任誰能想到,薑維率領北伐的赤甲軍,拋棄輜重甲胄,輕裝泅渡,竟然還能準確找到山陵間洪水的位置,並加以引導。現在面前的浪濤,已不只是江水泛漲那麽簡單, 更是匯聚了山洪的壯勢。
濤聲澎湃,猶如戰鼓,更似心臟脈搏,讓人心潮澎湃。
巴東有兩山,一曰赤甲,一曰白帝。
在江流澎湃之中,天際的濃霧散去,露出一片金色的祥雲,祥雲下方流光溢彩,斜陽如鎏金鋪地,映照整個戰場。
“莫非是劉備顯靈?”
徐晃大驚,顯然始料未及。
“不不不,絕無可能,只是借助山川之勢。”
其人雖然恍然大悟,卻為時晚矣。
江水如山湖海嘯翻湧,霎那間猶如天崩地裂,萬馬奔騰。
魏軍陣中無人不驚,無人不懼。
面對丈高的浪濤,猶如天怒雷怨,此等自然偉力,遠非人力所能企及。
江水與洪流匯聚一處,猛烈衝擊著魏軍陣勢。
磅礴的浪濤直直拍在魏軍的防線上,砰然巨響,濤濤洪流,瞬間就把陣型撕扯粉碎。
“殺啊!”
薑維怒吼道。
他衝鋒在前,手中綠沉槍橫掃一片,刀劍穿梭,江水奔流。
夕陽之下,戰場的天空似乎被鮮血染紅,殺喊聲與哀嚎聲混雜,血腥與刀兵碰撞聲響徹。
是日,血染江天。
————我是刀劍穿梭的分割線————
“(陳)到常謂:當依孟言,固國不以山溪為險,危天下不以兵革之利。維笑曰:叔至謬矣,此治國之道,非用兵之要。吾觀古治軍者,皆倚山溪之險,皆恃兵革之利。製山川,適刀兵,蓋合兵家義理,惟策矣。”——《漢志注》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