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密集的打鐵聲。
卻說薑維走出軍帳,只見鐵器營正在忙碌之中。
炭火灼熱,鐵胎一字排開,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光澤。數十名鐵匠袒背打鐵,動作嫻熟。
炙烤聲,打鐵聲,鍛打聲,風箱聲,聲音嘈雜。
“薑將軍,您來了。“蒲元看見薑維步入營地,立刻揮手打招呼,熱情而恭敬。
“蒲先生,又見面了。“薑維微微拱手,禮節周全。
“您挑挑看,有沒有趁手的武器。”蒲元寬大的手指向一排排工整地放置的武器。
薑維深吸一口氣,目光滑過軍營中的器械。無論長矛短矛,雙刀斬馬刀,還是蝴蝶刀短刀,無一不應有盡有,
長矛短矛雙矛魚腸矛,無論劍戟皆全備。
蜀漢的軍資器械,基本都是出自蒲元及手下匠人之手。
“這是……”
薑維信手抓起一把大弩,只見青銅弩機上寫著:
“建興六年二月卅日,中作部左興業,劉紀業,吏陳深,工楊安作,十石機,重三斤十二兩。”
規則嚴謹,一目了然。
石為古代計量單位,一石為一百二十斤。
三國時期的度量衡有別於後世,一斤十六兩,一斤僅合現在的兩百克。
換算下來,蜀漢的十石機約為現代六百斤的力量,可以說威力非凡,真正意義上的“勁弩”。
蜀漢鐵器營打造的兵器,都需要按照規范,標注銘刻為:年號+中作部+主管官員名字+吏名+工名+弩機強度+重量。
在這種銘刻溯源的制度下,蜀漢的武器鍛鑄質量有很大提升。
“十石弩,真是恐怖。”薑維看到弩機青銅銘文,不禁怎舌。
“軍中將士,能張兩石弓,就算是翹楚了,能張三石弓,堪稱神力。可是這把弩,居然有十石之威,簡直可怕!”
“如果這種弩普及到軍隊,那我們甚至不用親自上陣,只需立盾,然後用這種弩進行遠程射擊,誰敢近身呢?”
薑維的眼中閃爍著驚異之光,仿佛已經看見了一個全新的戰爭形態。
“實際上,這個弩並不能單獨攜帶,因為它並不是手弩。”
蒲元解釋道。
“哦?”
薑維頓時來了興致。
“我聽說,凡天下之弩,以手張機稱為‘擘張’,以腳踏張機稱為‘蹶張’。”
“莫非這是需要用腳踏的弩?前漢飛將軍李廣,射殺匈奴,使用的大黃弩,據說就是腳踏弩的一種,此弩莫非是傳說中的大黃弩?”
薑維語氣沉穩,目光中流露出猜測和興趣。
蒲元點頭讚許:“薑將軍果然好眼力,此弩的原型正是大黃弩。”
“不過,我們鐵器營在原來大黃弩基礎上進行了改良,從腳踏,改成了車絞。”
說著,蒲元推出了一個結實的四輪板車,車身穩固,木輪牢固而耐用。
這是弩車,但形態完全與印象中的不一樣,精巧許多,一人就可以操縱。
蒲元頓了頓,然後看著薑維,笑道:“說起來,此弩尚未命名,可否勞煩薑將軍賜名。”
“我何德何能,怎敢貿然賜名呢?”薑維謙恭道。
“薑將軍,你不必謙虛。軍中皆說你文武雙全,丞相其下令打造一把‘矢貫金石,勇冠三軍’的大弩,我想,薑將軍斬殺郭淮,陣斬王雙,沒人比你更擔得起勇冠三軍這個名號,還請薑將軍務必不要推脫。
” “那好吧!”
薑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丞相曾稱這把弩為‘矢貫金石’,那我就取其中的‘貫石’二字作為名字吧。”
“貫石弩!”
聽起來就很有威力,很有威懾力,讓人不敢動。
“好!”蒲元拍手叫好。
……
考察完遠程兵器,薑維又在蒲元的帶領下,往鐵器營身處走去。
“軍機重地,閑人免進。”
告示牌醒目地貼在門外,令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薑維在門口駐足,凝望著告示牌,深深地歎了口氣,“我就不進去了。“
“此地乃是鑄煉池,平日不讓尋常人進入,一來怕身上塵土染雜劍胚,二來乃是此地刀兵肅殺之氣重,怕人們被凶器所傷。”蒲元說道。
“薑將軍武藝絕倫,既有膽氣傍身,自然無妨。”
說著,蒲元就打開了鐵器營深處的鑄煉池大門。
兩扇青銅門推開,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空氣被炙烤地扭曲。
只見燒紅的鑄造池中,懸掛著成千上萬的刀劍,有的正在打磨,有的已經精煉到幾乎透明,有的隱約流露出龍虎之氣,景象之壯觀,讓人無法言表。
薑維望著翻滾的池水,臉色驚奇:“池中翻滾澎湃的是渭水嗎?”
蒲元笑著搖頭:“非也,我蒲元鑄劍,隻用蜀江之水。”
“蜀江?”
“那可是位於蜀地的河流啊!千裡迢迢運來的,竟然是蜀江之水?”
薑維愈發詫異。
蜀江發源岷山,經嘉、敘、瀘、重慶至城下,自成都登舟十三程,至此會合黔江,過忠、萬、雲安、夔、歸、峽至荊南一千七百七十裡
“蜀江之水,發源於雪峰,山中有譚,名為龍潭。”
“淬劍池之兵,引龍潭水,如皓雪之白,精鐵淬之尤利,清亮剛烈,隱隱約有龍吟之氣,不複催折。”
蒲元正色說道。
談及鑄劍,其人神采奕奕,說話的語氣都昂揚許多。
“居然有這種說法!”
薑維微微頷首,隻覺奧妙無比。
薑維自知不懂鑄劍之道,但對於劍的運用卻駕輕就熟。
鑄劍之道,與用劍之道,某種意義來說,頗有共通之處。
“這是自然。”
蒲元點頭回應,繼續道:
“漢江的水含有過多雜質,以它淬火,刀鋒會脆弱不堪。昔日我於斜谷鑄劍,命士卒取蜀江水,其人來時將蜀江水打翻,摻了涪江水,我一眼就能識出來。”
“吾常聞,遍觀天下,胸有丘壑。閣下竟能觀水而知其適合淬煉與否,這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薑維感歎道。
“莊子雲,庖丁解牛,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此境界,蓋技之至也,余畢生所求,莫過於此。”蒲元神往不已。
蒲元鑄劍竟能出神入化,觀水而知是否利於淬煉,實在是令人感慨。
從短兵器到長兵器,一一觀察,薑維的目光最後停在了一把新鑄的鐵槍上。
那槍胎尚未成形,但槍尖已經初露鋒芒,霸氣磅礴。
“薑將軍好眼力。”蒲元大驚。
“此槍乃是為鎮魘所鑄,然而王師北定,卻隨軍出征,尚未來得及完成。”
“薑將軍請看。”蒲元引領他走向淬劍池,取來一個精鐵槍胎。
“此槍百煉,堪稱精鋼,削鐵如泥,吹毛斷發,無物不破。”
槍尖閃耀著冷冽的光芒,仿佛刺破天地,鋒銳無匹。
“真是一把好兵器!”
“閣下鑄造兵器有多少年了?”
薑維轉過身,直視蒲元,聲音略帶好奇。
“差不多有十年了。”
蒲元回想道,他的目光在鐵槍上遊走,滿是對工藝的熱愛與癡迷。
“十年淬一槍,獨步霜天,未曾現世。”
薑維將一隻手輕輕放在槍身上,感受那從內而外散發的磅礴氣勢。
愛不釋手。
翌日,蒲元將槍刃固定在槍身上,漆綠,翠色猶如新生之筍,槍身直挺,傲然颯遝,頗具威儀。
“此槍可有名號?”薑維看向蒲元,目光清晰堅定。
“未及取名。”蒲元搖頭,微笑道。
“請將軍賜名!”
“吾觀閣下冶煉神兵,感慨良多,閣下追求技藝之窮極,而吾卻只求一心安,但求不違本心。”
“不妨叫綠沉吧!”
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沉者也。
--我是不違本心的分割線--
攻書學劍能幾何?爭如沙塞騁僂羅!
手執綠沉槍似鐵,明月,龍泉三尺嶄新磨。
堪羨昔時軍伍,謾誇儒士德能多。
四塞忽聞狼煙起,問儒士,誰人敢去定風波?
——《定風波·敦煌曲子詞》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