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郃出兵不可謂不速,眼界不可謂不寬,其人用兵出奇,兼具了夏侯淵之速,又頗有曹純之勇力,以八千騎兵呈楔形衝陣,在拋棄糧草輜重的情況下,僅以輕騎急襲,把騎兵的速度優勢發揮到極致。就時機來說,張郃進攻的時機非常了當,幾乎沒有瑕疵,足以稱為神速。
而在大軍壓境,面對大量騎兵且城池無險可守的情況下,薑維挖壕伏盾,一朝奮起,竟然反過來伏擊了對方的騎軍,簡直堪稱神勇。
而且,薑維與吳懿商討的這個計策,顯然比張郃更多了一層算計,虛實難測的疑陣,很大程度干擾了這位天下名將的判斷力。
幾乎在一瞬間,街亭荒涼的城關外,響起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戰事激烈,如火如荼。
魏軍騎兵幾乎全部陷入死地,驚惶的情緒在陣中蔓延,東側的箭雨不要錢似的射出。
兩千連弩,一弩十發,瞬間就是兩萬支箭落入曹魏中軍,幾乎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伏盾陣,顯然奏效了。
僅僅數息之間,八千騎兵就減員過半,許多軍尉、百夫長都被射成刺蝟,繼而失去了戰鬥力。
“果然成功了,伯約大才!”吳懿大喜過望。
僅僅一輪攢射與伏殺,就幾乎奠定戰場的勝局。
不只是吳懿,就連親自入陣的薑維,以及東山伏射的王平,也都長呼一口氣。
實話說,薑維這個計策,多少也有賭的成分
街亭無險可守,一味據城而守,反而容易招致失敗。鼓足勇氣在外面野戰,拚死一搏,方能博得一線生機。
“箭矢已畢。”
連弩營十矢連發,射畢,必須開始換箭。
“衝!”吳懿趁此機會,指揮側面隱藏的兵馬發起攻勢,蜀軍從魏軍背後襲擊。
箭雨剛歇,刀劍爭鳴。
吳懿襲擊的時機正好,與連弩行程了互補之勢,魏軍全程都處於驚嚇狀態,始終都處在蜀軍的驚嚇狀態之中。
面對蜀軍展開的密集衝鋒,張郃連忙命令後軍抵擋。
“擋住他!”
可是後軍盡是些步卒,剛剛經歷戰場巨變,大多數人都處於慌神的狀態,連許昌的精銳騎兵都無法戰勝敵人,步卒又哪來的希望呢?
魏軍陣中,甚至已經有人高喊敗了,攛掇士卒聚眾逃跑。
“殺!”
張郃一刀斬了逃兵。
“有敢言敗者,殺無赦。”
其人親自斬殺了幾名逃兵,這才勉強止住頹勢。
但局勢,已經無可挽回了。
吳懿發起了衝鋒,從背後的方向衝殺進來,魏軍全然沒有防備。
魏軍經過晝夜強行軍以及大半日與空氣鬥智鬥勇,早就已經神倦體乏,只不過在勉力支撐而已,此時恰巧中了埋伏,更是意志渙散、鬥志全無。
反觀蜀軍,帳下士兵正是精力豐沛、戰意昂揚的鼎盛階段。
左右對比,雙方差距甚大。
吳懿兵力雖少,
但士兵們衝鋒的勢頭猶如利刃劈竹,
勢無可擋。
蜀軍從背後衝殺出來。
如同一把鐵鑿,狠狠地嵌進魏軍的背部。
隨著吳懿入陣,伏殺三角之勢終於成型:正面的薑維,側面的王平,背面的吳懿。
三面環圍,將魏軍撈緊包圓。
“殺殺殺!”
電光火石之間,血肉之軀迎上刀刃。
此番交鋒,魏軍迅速敗下陣來。
僅僅只是一擊,
吳懿就幾乎打穿張郃整個後軍陣地。
效果拔群!
“完了,完了。”
陷入前後包夾的態勢之中,張郃愈發感到不妙。
盡管軍官嚴厲督戰,但部曲秩序依然成建制地,迅速崩潰。
猶如山巒崩摧,無力回天。
士氣已經崩了。
隨著蜀軍進一步的壓縮陣線,魏軍的活動空間愈發狹窄,士兵在混亂的狀態下,逐漸被逼迫退往西山。
“繼續!”
薑維隔著數百步,遙遙與吳懿對視一眼,兩人相互頷首致意。
薑維的伏盾陣大獲成功,一舉擊破魏騎軍士氣。
但這還遠遠沒有結束。
兵荒馬亂的戰場之上,薑維率領赤甲軍一步步朝著曹魏中軍靠過去。
中軍是主帥之所在,張郃此時就在中軍。
薑維且戰且進,所向無前。
赤甲兵大盾頂在前面,長矛蓄力猛戳,幾名勁卒互相搭手,各自結成防禦陣型,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戰圈。
“反擊!”
魏軍掏出短弩迎面攢射,效果差強人意。
魏軍箭矢落在盾牌上,扎得盾牌仿如刺蝟,但也僅限於此,完全傷不到盾牌後的赤甲軍。
“哼。”
薑維冷眼望著魏軍,他的目光沒有別人,始終只是鎖定張郃一人而已……出乎薑維的意料,張郃手下的戰兵雖然潰敗,但是在退後數步之後,旋即又再次組織起來反擊,騎兵再度上馬,在西山上衝鋒而下。
哀兵必勝也好,陡然醒悟也罷,總之張郃下令,讓麾下騎兵跑了起來,輾轉在西山上,周旋半圈之後,再度形成了衝鋒姿態。
魏軍騎兵居高臨下,對蜀軍展開反攻。
然而好戲還沒開場,就夏然而止。
“刷刷刷。”
又是一陣密集的攢射。
原來,西山對面的東山之上,連弩兵換箭完畢。
“砰砰砰。”
魏軍騎兵身上,一個個炸裂出血霧,瞬間偃旗息鼓。
王平命令連弩兵調高射擊角度,對著正在衝鋒過程中的魏軍敵兵,猛烈放箭。
面對蜀漢的第二輪齊射。
魏軍八千騎兵,幾乎全軍覆沒。
“天要亡我!”
張郃當即吐血。
晝夜行軍,以取雍涼,八千騎兵,上萬步卒,浩浩蕩蕩進軍,卻被蜀軍以少勝多。
這場仗打成這個樣子,可以直接投了。
果斷就會白給。
張郃萬念俱灰,踉踉蹌蹌走在西山上,夕陽西下,如同張郃的人生般跌跌撞撞。
此身百無一用,何不一了百了。
張郃拔劍抵在脖頸處,想要自刎謝罪。
他遲疑許久,終究於心不忍,沒能夠下手。
“將軍欲輕死耶?不顧軍中袍澤乎?”
一聲忿怒大吼,自身後傳來。
“誰人在此?”
張郃循聲望去,定睛一瞧。
只見是曹真的部將王雙,此人身高八尺,膚色黝黑,雙眼金睛,手持一把大闊刀,威風凜凜,背後一張鐵胎弓,腰後更是暗藏三個流星錘,有萬夫不當之勇。
王雙原為曹真麾下的步軍統領,此前一直鎮守在長安,張郃從許昌前來雍涼的路上,剛好路過長安,就地征召三輔步卒,也就趁勢把王雙及其部曲整編到軍中,帶來了街亭。
“王將軍,我……把你們帶來了街亭,卻沒有本事帶走你們,是我無能啊!”張郃一聲苦笑。
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聯想到大軍奔波數日的艱辛,如今都成了笑話,張郃愈發心灰意冷。
逃了一輩子,這次真的累了。
“張將軍,苟全性命於亂世,卷土重來尚未可知,你不要一時失意就尋短見,莫非這一身巧變都忘光了?”王雙勸解道。
“在下慚愧。”張郃拱手而言。
“來時路上,俺家大將軍就告訴俺,正所謂危難識良將,板蕩見忠臣。凡事不要怕,正所謂,千軍阻我,辟易千軍。”王雙雖是一介武夫,卻也氣概非凡。
王雙言罷,徑直率軍向山下衝去,直奔薑維赤甲軍。
張郃愕然望著王雙,半晌無語。
在曹魏騎兵幾乎全軍覆沒的危機情況下,眾目睽睽下,
王雙竟率領步軍,親自從後方殺到陣前。
闊刀盡染鮮血,金甲滿是腥氣,殺氣騰騰。
薑維正在赤甲軍中,只見來者殺氣騰騰,心中不敢怠慢,長槍斜指,問:“吾乃天水薑伯約,閣下何人?”
“呸。”
王雙厲聲大罵:“反叛之賊,安敢造次?”
薑維聞言大怒,提槍躍馬而戰。
槍尖猛動,直取敵方面門。
王雙揮刀來擋,借勢壓了上去,朝著薑維要害劈砍下去。
薑維臨危不亂,側身躲過一擊,反手持槍再度襲殺過去。
“倒是身手不錯!”
王雙一刀不成,旋即拉開身位。挽起鐵胎弓,弓兩石,威力無匹。
“竟敢小覷我!”
薑維亦大怒。
王雙懟臉射箭,儼然沒把放在眼裡,居然如此輕挑。
薑維立即舞起長槍,旋轉槍尖,有如天上圓月一般。
迎面撞上鐵箭,悉數挑落。
張郃遠遠觀望,心中大駭:“竟有如此武藝絕倫之將?”
張郃自河北領兵以來,勤於練兵,武藝也從沒落下,其精通長槍大戟,歷戰軍中,堪稱武藝高超。
此時的薑維出神入化,張郃自認做不到這種程度。
力道、速度都是武將的頂峰,更有一種難以言表的老辣。
這種老辣的槍法沒有多余的動作,每一步都極為精準,仿佛不是面對年輕人,而是一名年邁但是武藝超群的名將。
“此人已得槍法精髓!”張郃忍不住讚歎。
“莫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
王雙聞言一嗤,棄弓拔刀,再度奮力砍去。
王雙刀法大開大合,每一擊都有破空之聲,呼呼作響。
薑維槍法遊刃有余,進退都留有余裕,只見他下盤極穩,雙腿猶如種在地裡,一杆長槍緊貼下腹,借助脊骨擺動,宛如遊龍一般。
幾回合下來,槍法絲毫不亂。
王雙漸漸抵擋不住,力道沉了下來,眼見薑維的長槍就要扎到身前,左手在後腰一摸,抽出一個流星錘,猛地向下砸去。
“給我落!”
只見長槍直著刺來,流星錘猛然砸落,槍勢瞬間歪斜。
“再來?”薑維抽回長槍,大怒。“臨陣鬥勇,怎能借助身外之物?”
“哼。既是傍身之技,何談身外之物,豈是勝之不武?”王雙趁勢提刀向前,一副咄咄逼人的態勢。
“膽敢如此。”
薑維怒極,不退反進,長槍挑開刀身,竟硬生生從刀鋒上擦了過去。
若是偏離一點,就會讓王雙的大闊刀斬斷槍身。
這長槍的槍頭雖是鐵器,但槍身卻是木材,極易被斬斷,一旦蹭到王雙的闊刀刃鋒,必然斷成兩截。臨陣鬥將,倘若沒了武器,那就只能人人宰割。
誰知薑維膽大心細,槍身竟是驚險地掠過刀鋒,一槍刺向王雙的喉嚨。
“崩!”
王雙自知不敵,故技重施,再度抽出流星錘砸向槍尖。
“給我落!”
這一次,薑維出手更穩,槍勢雖然被砸偏,但抖動幅度遠比剛才小,貼著王雙的肩胛骨劃過,鮮血直流。
金色的鎧甲被染紅,王雙宛如嗜血的猛獸再也沒了顧忌,人在流血的時候,身體會散發一種特殊的物質,用來刺激大腦活性,封閉痛覺感官。
“沒完沒了。”
薑維愈發被激發怒火,槍法愈發犀利、凌厲。
先前的勇力不複,薑維卻愈戰愈勇。
槍花翻飛,猶如踏浪之鯨,
王雙抵擋得很是吃力,漸漸顯現疲軟的態勢。
刀法與槍法有著很大區別,刀法將就劈砍,突出勢大力沉,但威力大的同時,卻不夠靈活,每一擊的勢能都會落到底,無法及時轉向。而槍法恰恰相反,固定一個方向刺去,雖然方向相同, 但是攻擊面很寬,或上或下,或左或右,防不勝防。
更重要的是,高超的槍法,講究腰馬合一,從腰身處發力,就像薑維一樣,能將上一擊的勢能回收,然後不費力地打出下一擊,連續戳出幾槍,非但攻勢不減,力道更是難以招架。
“好機會!”薑維抓住時機,一槍砸去,正中王雙手腕,闊刀登時彈飛。
“分明是你中計了!”王雙臉上露出獰笑,他強忍手腕劇痛,從身後抽出最後一個流星錘,猛然砸向薑維面門。
“給我落!”
流星錘擲出,宛如拳頭大小的鐵膽,輕甩兩下就破空襲來。
“不好!”
薑維作勢收槍來擋。
“哢嚓!”
槍頭與蠟木杆連接處斷裂,槍杆崩飛出去。
“哈哈哈,薑維,沒了兵器,你拿什麽戰勝我?”王雙單手拎著流星錘,上下翻飛。
然而,話音未完,王雙笑聲便驟然停歇,人頭落地。
“哦?”
薑維負手而立,
手中一柄八面漢劍緩緩收入劍鞘。
月色微寒,寂照大地阡陌。
“臨陣對敵,果敢自若,真猶古名將之風。”張郃見戰事再無轉機,隻得收攏殘兵敗將,倉皇遁逃。
--我是人頭笑掉的分割線--
“赤甲兵皆伏楯下不動,未至數十步,乃同時俱起,揚塵大叫,直前衝突,強弩雷發,所中必倒,(薑)維臨陣斬郃所屬虎賁將軍王雙甲首千余級,郃軍敗績,步騎奔走,不複還營。”——《季漢英雄傳》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