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鷹飛掠,萬裡蒼茫。
張郃指揮著大軍,自渭水平原一路西進,歷經三日,終於抵達街亭。
隨著張郃的到來,這場戰爭宣告徹底走向白熱化。
雍涼大地上風起雲湧,局勢愈發驚心動魄。
這場魏蜀之戰,雙方都是背水一戰,孤注一擲。
強則存,弱則亡。
古今多少事,皆孤注一擲。或一朝得勢,或萬劫不複……勝負尚未可知。
歷史上不乏賭國運的事情,拚死相搏,以求一線生機。
蜀漢自夷陵之戰後,國力一蹶不振,多年休養生息方才恢復元氣。
但面對曹魏這種龐然大物,未免顯得有些勢單力薄。
天下十三州,曹魏獨佔九州。
但是現在,局勢徹底不一樣了。
蜀漢軍隨著薑維的加入,戰場視野愈發明朗,每一招棋都走在要害上,可謂恰到好處。
“維願領赤甲軍,親自伏盾於陣中。”薑維肅然道。
“伏盾疑兵之策,既然由我提出,那麽理應由我來執行。否則軍心不定,難免誤事。”
薑維的想法很周到,他明白雖然赤甲軍是精銳,但在無人指揮的情況下,戰線往往容易出現紕漏。諸葛亮此次派往街亭的將領有三人,分別是吳懿、薑維和王平。
王平無需多言,已獨自帶領連弩營伏擊在東山一側。
而吳懿作為主將,親自衝鋒陷陣既非情理所宜,也無法保證整體戰略的執行。
所以,薑維成為了這個統兵的不二人選。
伏盾疑兵之策,實際上是連環計,環環相扣,伏盾用來針對曹魏騎兵,疑兵則是針對張郃本人。
連環計講究一環扣一環,看似美好無缺,但實際執行很有難度,尤其要求將領對於局勢的把握和判斷。一旦意圖暴露,就要主動尋找其他方法。
自古以來,連環計很少出現在史實之中,大多數情況是以話本評書的方式,出現在茶館說書人的口中,這種膾炙人口的故事,多少都有些藝術化演繹的成分在裡面。
“伯約當真不怕?”
吳懿試探問道。
在吳懿看來,薑維是一名智將。也就是腦力大於武力之人,這種將領心思縝密,是軍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就像諸葛丞相一樣。
人們幾乎快要忘記,薑維不僅有謀略,更有膽略。
“大丈夫提千兵入死地,何懼之有?”薑維挺身回答,聲音洪亮而堅定,頗有氣蓋山河之姿。
“好魄力!”吳懿大喜。
“此戰,正要借伯約膽氣試之。”
薑維向來膽識過人,他能在沒有援兵的情況下,冒著十余名護衛的拚死奮戰,毅然斬殺郭淮。
如果這都不算有膽氣,那天下恐怕無人敢稱勇了。
“赤甲軍聽令,全權歸薑維統率。”吳懿一聲令下,將赤甲軍的指揮權交接給薑維。
最終的作戰方案,終於塵埃落定。
大戰一觸即發。
……
“將軍,前方就是街亭了。”魏軍斥候飛速來報。
張郃微微頷首,其人一手持槊,一手握韁繩,雖然年事已高,但面龐依舊俊朗,未見滄桑。
張郃,字儁乂,自東漢末年參軍以來,戰功赫赫。
其人歷經大小百余戰,在曹操帳下,攻烏桓、破馬超、降張魯……聲名遠揚。
他是魏軍之中,數得著的元老級將領。
後世話本故事中,
稱其為河北四庭柱、五子良將,足以見其威名和地位。 張郃南征北戰,見多識廣。
赤壁之戰他在場,益州之戰他指揮。
練兵、偷襲、破陣、截道、包抄……無所不能,屬於全棧複合型人才。
張郃最值得說道的,必然是臨陣巧變。
他打仗不拘一格,善於把握局勢,出兵常有神來之筆。
“雍涼事態緊急,陛下連發四道聖旨,我軍需速速馳援。”
在曹睿的調遣下,把中軍調撥給張郃,即駐扎許昌與京師洛陽一帶,作為戰略機動部隊使用的禁軍。
張郃為了搶佔先機,直接將糧草輜重甩在身後,隻率領騎軍出發。
輕裝簡從,晝夜兼程。
他在抵達長安地區後,就近征召。
從三輔召來許多地方軍屯,作為步兵戰員,禁軍騎兵與三輔步兵整編,兩處兵馬合成一處,形成了一支步騎協同的軍隊。
不僅節省了時間,軍隊戰鬥力也沒有打折扣。
“不知街亭是否有蜀軍駐守。”張郃心道。
兵員大概一萬八。
其中近八千都是騎兵。
就規模而言,張郃這足足八千人的騎兵部隊,放在歷朝歷代都是毀滅性的殺器。
雖然兵員素質不如虎豹騎強悍,但也並不差多少,畢竟虎豹騎的數量可沒有八千。
曹魏雄踞天下九州,擁有並州、涼州、幽州三大馬場。
從漢中攻雍州,有四條路線可以進兵,但諸葛亮選擇了更遠的祁山道。
目的就是更容易靠近涼州。
蜀漢雍涼之戰的關鍵目標之一,就是奪得涼州馬場。
“看來蜀軍依舊捷足先登了。”
張郃站在高地上,俯瞰著整個街亭,只見城上紅旗招展,三道狹長的溝壑橫亙在城門正前方,鐵蒺藜、拒馬樁等防禦工事錯落有致。
“諸葛亮此人深思熟慮,總能神出鬼沒,,某自愧不如啊。”張郃微微歎氣,但他臉上並沒有流露出畏懼的情緒。
畢竟,張郃的手中,
可是足足八千騎兵啊!
“全軍聽令,準備踏平街亭。”張郃一聲令下,八千騎兵整裝待發。
一時間,戰鼓擂動,塵土四起。
在城下,薑維披甲執戈,他與赤甲軍一起站在第三道防線的壕溝裡,以槍挺盾,
“魏軍終於要來了。”薑維立於壕溝之內,以槍挺盾,只聽大地都在震顫。
他之所以請戰,冒著生命危險,親自領兵伏盾陣中,就是為了能夠清晰掌握戰場動向,以及準確傳達作戰命令。
赤甲軍誠然是精銳,但精銳也需要良將指揮。
再加上吳懿本身善於奔襲,而不善於苦戰,讓他率軍作為援引,關鍵時刻從背後包抄,斷絕魏軍後路,或許可以全殲魏軍。
高祖言,善戰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故能擇人而任勢。
戰場上的勝利,就是由這些微小的勝算逐漸累積起來的。
不因善小而不為,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先帝的遺訓在兵法的闡發了。
“這是什麽?”
張郃站在陣前,眯起眼睛看著街亭城外的溝壑。
一種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仔細打量著溝壑前的木盾,突然回憶起界橋之戰的場景。
“這是麴義的伏盾戰術!”張郃恍然大悟。
“快,騎兵後撤,前軍後退,後軍前進!”張郃立刻下達了緊急命令。
戰鼓急促地敲響了三聲,然後是兩聲。
魏軍騎兵在張郃的命令下撤回到關外,改由步兵負責前進探路。
隨著步兵緩慢而謹慎地深入防線,張郃的眉頭微皺,心裡感歎道:“伏盾戰術……諸葛亮真是大手筆,如此周密的布防,難道他真的親自來了嗎?”
他隔著遠距離看向城樓,看到上面飄揚著的漢軍旗幟,上面赫然寫著一個“吳”字。
蜀軍中,這個旗幟幾乎就代表了吳懿。
吳懿以善於奔襲聞名,加之他的妹妹吳氏嫁給劉備,被封為穆皇后,名聲更加顯赫在外。
對於吳懿的到來,張郃並未感到意外,反倒是感到興奮。
“也罷,我且與你會上一會!”
張郃畢竟是經驗豐富的老兵油子,並不怕繁瑣,不像許多年輕將領心性浮躁毛糙。
他用兵善於巧變,但是做事卻突出“穩健”二字。
薑維所布設的三道防線,第一道就是為了消磨耐性,激發張郃的勝負欲。
只見曹魏步兵在前,長戟大盾作為前軍。
步軍整齊列陣,齊刷刷壓過去。
逢山開路,遇水架橋。
一路挖土擔石,填平溝壑,一條坦闊易於騎兵衝鋒的道路,緩緩鋪設過去。
“將軍,要不要起盾?”第三道防線內,一名赤甲軍百夫長焦急地問著薑維。
這些精銳士卒聚集在此,已經等待了許久,但是遲遲不見魏軍兵馬過來。
焦急而漫長的等待,讓不安的情緒蔓延,眾將士心中疑惑。
“不急,再等等。”薑維泰然自若道。
魏軍繼續緩慢向前。
在張郃的穩健指揮下,三道防線終於突破了第一道。
蜀漢軍不時地射出火箭。
箭頭沾滿了蓖麻和油,如流星般飛落到魏軍的陣列中,場面頗為壯觀恢弘。
當然,這些箭矢的殺傷力著實有限,幾乎沒有給魏軍造成任何阻撓。
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將軍,要不要起盾?”赤甲軍一名兵卒汗流狹背,滿臉漲得通紅,神情格外緊張。
“不急,再等等。”薑維語氣依舊淡定。
時機還沒到,他心裡很清楚。
張郃依舊小心謹慎,
他幾乎放棄了騎兵的優勢,全然讓步兵擔當先鋒,緩慢而短促地靠近第二道防線。
由於這條壕溝鋪設著大量木盾。
張郃畏懼盾下藏有伏兵,所以讓步兵在壕溝前百米前停下,擺成防禦陣型後,才一字排開,緩慢壓上去。
“殺!”張郃一聲令下。
戰鼓兩聲鳴響。
步卒各自舉起長矛長戟大戈,奮力朝下方捅去。
然而半晌都沒動靜。
“龜縮不出嗎?”張郃疑惑不解。
直到有一名膽大的伍卒,直接掀翻開木盾,這才將壕溝內的景象呈現出來。
“什麽?居然是假的?”張郃暴跳如雷。
行軍打仗,落入敵人圈套是很常見的事情,輕則狼狽撤退,重則全軍覆沒。
張郃當年在漢中,被張飛耍的團團轉,尚且沒有忿怒。
但現在,張郃再次久違地體會到那種,被人玩弄於股掌,戲耍的屈辱。
以天下名將的資歷。
張郃非常渴望,能在有生之年打出一場漂亮仗。
向天下人證明,證明張郃張儁乂不是浪得虛名,證明天下名將這個稱號,不是靠熬過來的。
天下事,似乎總是事與願違。越想靠近,卻愈發背道而馳。
“沒想到被擺了一道。”張郃暗自神傷,不禁悲從中來。
薑維這兩道小小的壕溝,就牽製住了魏國大軍。
足足滯緩了一個白天的行軍進程。
日漸西斜,天色將晚,眼看著快要天黑了。
張郃愈發焦急起來,心胸隱約有些絞痛,仿佛百爪撓心。
遲則生變。
“不能再等下去了。”
“蜀軍或許根本沒幾人守城,不然不至於故布疑兵。”張郃心道。
這樣的解釋,雖然有些蒼白,但無疑是唯一讓人信服的解答,也是張郃此時最能接受,最願意相信的解釋。
“該死,完全被牽著鼻子走。”
張郃下定決心,準備放開手腳。
“全體中軍聽令,即刻上馬,隨我衝鋒!”
“此戰,踏平雍州!”
張郃一聲怒吼。
戰馬長嘶,金鼓齊鳴。
金戈鐵馬聲獵獵,大地在馬蹄下震撼。
鐵騎突出刀槍鳴,刹那間,千軍萬馬的氣勢,仿佛真要天崩地裂。
就連潛伏於盾下的薑維,都感覺心神激蕩。
只見魏軍騎兵如潮水般蜂擁而至。
殺!殺!殺!
八千騎兵突入陣中,殺聲四起,攝人心魄。張郃親自坐鎮中軍, 指引著麾下騎兵朝著街亭方向奮力猛衝。
八百米……
五百米……
一百米……
魏軍騎兵近在眼前,附近的地面幾乎快要陷落,板蕩中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響。
“就是現在!”
薑維猛然起身,舉起長槍,大喊:
“起陣!”
他的聲音中空中回蕩。
無數赤甲軍幾乎同時躍起,他們奮力掀翻大盾,齊聲吼道:
“起。”
一聲震天大吼,響徹雲霄。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這些巴蜀好男兒,又豈能容魏軍踏過頭頂?
盾牌翻飛,幾名赤甲兵合力掀倒戰馬。
幾乎在一瞬間,魏軍的騎兵紛紛被撞翻,從馬背上跌落下來,前赴後繼地倒下。大盾對外,長戟廝殺在一處,無數赤甲兵奮力砍殺,魏軍哀聲一片。
幾乎同一時間,東山上,無數弓弦的繃緊之聲傳來,機括扳動。
密林之中,王平一聲令下:
“射!”
“唰唰唰!”
一時間,箭矢如雨,猶如暴雨傾盆般地攢向魏軍中軍。
“怎麽回事?”張郃來不及反應,身邊的斥候就被箭矢貫穿脖頸,瞬間栽倒馬下。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在空氣中激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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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蠻有執旗者傅城發靜塞弩,貫之。西蜀弩名尤多,大者莫逾連弩,十矢謂之群鴉,一矢謂之飛槍,通呼為摧山弩,即孔明所作元戎也。”——《解圍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