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當真?”薑維詫異來問。
諸葛果雖是女流,但卻活潑開朗,落落大方。
這與尋常閨秀的羞澀截然不同,她的性格養成來源於家學深厚的積澱。
父母倶是當世少有的智謀之士。
生於智者之家,從小耳濡目染,她不僅繼承了母親黃月英的敏捷與聰慧,更從父親諸葛亮那裡獲得了一種深入骨髓的自信。
面對薑維的好奇,諸葛果輕輕一笑。
她左眼眉毛微微挑起,自信回應道: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手腕上的翠綠玉鐲在月光下閃著溫柔的光芒,與她玉白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伴隨著鐲子輕鏗的音響。
“跟我來!”
諸葛果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輕輕抓起薑維的袖子,步履輕盈地領著走向一汪池水。
“就是這裡啦!”
月光倒映在池水中,竹子、榕樹、青松各自生長在周圍,池邊幾塊鵝卵石散落,錦鯉在水下遊曳,好不快活。
月光撒下,如銀似雪。
諸葛果一身青衣,她松開薑維的衣袖,長發如瀑,一雙明眸清澈又靈動,仿佛能說話。
“真是個好地方,別有一番雅趣!”薑維環望四周,不由自主讚歎道。
與貴胄裡那些富麗堂皇的園林不同,諸葛府的後院顯得尤為簡樸清新。
雖然都是些常見的景致,但排列錯落有致,讓人看上去不由得心神寧靜,是個絕佳的靜思冥想之所,想來暗合奇門之道。
四下無人,唯有月光如水,寂照二人身影。
“我曾在青城山訪仙問道,僥幸得到一點道術。”
“此術名為秋水,乃是望氣之術。”
諸葛果轉身緩道。
望氣之術,古代方士的一種佔侯術,在公侯貴卿和民間都很流行。
成都坐落西川之地,早年為益州牧劉焉所轄,最著名的莫過於那句謠讖:“天下將亂,益州分野有天子之氣。”
劉焉聽聞蜀有龍氣,這才廢史立牧,據險自守。
薑維文武雙全,當然知道這些歷史典故,心中對於古代方術也有忌憚之意。
在薑維看來,這些東西都是無根之木,不僅沒有依據,更沒有道理。
謠讖的出現,與祥瑞之兆如出一轍。
無非是那些宦海浮沉的鑽營之徒,趨炎附勢之人,察言觀色、溜須拍馬的行為而已。
此等諂媚行徑,絕非正人君子所為。
為人不可有傲氣,但不可無傲骨,更何況薑維這種軍伍出身之人,更是鐵骨錚錚。
不過,諸葛果的神秘兮兮的舉動,卻似蘊藏著一股難以捉摸的清冷之氣,顯然與那些諂媚之人不用,這更是引起了薑維的好奇。
“難道她真的會望氣?”
薑維心裡嘀咕不已。
“哈哈!”
諸葛果嘴角輕揚,如一朵含露的冰蓮,清冷中帶著幾分俏皮。
她含笑望著薑維,目光似乎能透過他的心扉,輕輕問道:“將軍果真不信?”
薑維被她那如寒池的明眸所吸引,心中頓時一驚,連忙擺手,說“不敢,不敢。”
諸葛果眉眼之間流轉出一抹戲謔,聲音清脆如冬日的溪流:“究竟是不敢,還不敢不信?”
“不敢不信……啊,不對,不敢……”
薑維立即改口,但在諸葛果那似雪的清冷笑意前,他竟一時語塞。
諸葛果輕輕笑出聲,
聲音中帶著一絲純真的玩味:“哈哈哈哈,不逗你了。” “將軍好生看著了,千萬別眨眼。”
諸葛果玉指捏訣,嘴角輕翹,嘴中詠歎,念念有詞,詞句鏗鏘有力,低吟而出。
霎時間。
雲翳消散,月影徘徊。
從竹林深處與腐草之間,翠碧的熒光開始升騰,如同被仙音倏忽喚醒。
緊接著,諸葛果手腕輕旋,宛如舞姬在樓台上的輕盈轉身,玉指輕點竹葉,那片青蔥的葉子隨即搖曳起舞。
刷刷刷!
成群的螢火蟲如被吹起的塵埃,從腐草飄起,成為點點瑩光。
月光如絲,輕輕撒在清澈的池水上,光滑圓滿的池石被照得晶瑩剔透。池水宛如一面仔細打磨的鏡子,平靜地倒映著夜空中的花月。
“請將軍閉上眼,回想過往生平。”
諸葛果語聲柔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莊重。
薑維心中一凜。
“平生經歷麽……”他歎息,輕閉雙眼。
薑維的腦海中無數思緒湧動,內心的舞台上,戰鼓再次轟鳴。
過往歲月之中,他沉醉於武藝的切磋,癡迷於兵法的演繹,還有那些辯論戰策的夜晚,對漢室淪陷的痛心疾首,以及對曾經背叛他的人們的憤恨。
前塵往事,歷歷在目。
遺恨殘生夢未酬,山河猶待子孫修。
若問心中是否有遺憾,薑維必然是遺恨萬千,但此生自歸漢以來,卻自認問心無愧。
他將生死置之度外,不求名利,隻為北伐一線生機。
心中掀起萬丈狂瀾,但薑維外表依然沉穩如初,他控制著面部的肌肉盡可能放松,喜怒不形於色。
“這……”
諸葛果眼神微凝,似乎發現了端倪。
“望氣之術,乃通達天機、洞悉萬物之大道。其妙處,可望山川草木之炁。凌虛問天,知曉王朝興衰更迭,俯察地理,遍觀日月山河。對於世間芸芸眾生,我更能以此術卜算其命途走勢,如魚飲水,自由無礙。”
“憑此術,我能卜知漢室國祚,知曉獻帝生死,甚至能知後來者何如,王提馬而走諸侯晉。”
“然而,此人之命途,似江潮洶湧壯闊,又如煙霧般難捉摸……”
“從未見過如此異相!”
諸葛果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困惑,那種深邃的疑慮,是她從青城山問道以後,未曾有過的震撼。
“他的命盤,恍如麒麟降世,而其命運卻又不受卦象牽製,不被天地所困,仿佛並非此世之人一樣。這怎麽可能?”
“而他命盤背後,更是千絲萬縷將全天下勾連在一起,如蛛網般緊密相連,牽一發而動全身。”
心中一陣起伏,她震驚地自問:“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憑自己之力,挽救這注定傾覆的乾坤嗎?”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薑維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常,卻帶著深不見底的沉穩。他淡淡地看著諸葛果,語調平和:“姑娘,你的望氣之術,可曾看到什麽?不妨說來聽聽!”
諸葛果避開了他那穿透力極強的目光,輕咬下唇,猶豫片刻,這才支支吾吾回應:“沒……其實,並無所覺。”
池水宛如玉砌的鏡面,上面映照著皎潔的月光,連同諸葛果與薑維兩人的身影。諸葛果在水中的影子像是一位仙境中的旖旎畫卷,肌如凝脂,眉宇間宛如遙遠的青山,盡顯著清雅與脫俗。
並非是諸葛果不相信薑維,而是她更懷疑是自己學藝不精,導致術法出了大問題。
諸葛果的內心卻如風中的紗燈,不由得搖曳。她深信自己的望氣之術,如今卻似乎碰到了難題。
難道真是自己所學猶淺,術法出了紕漏?
在道法之中,一線之差,可是天壤之別。
差之毫厘,失之千裡.
奇門之術更是如此,絕不能有絲毫謬誤。
向來以此自傲的諸葛果,此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甘和疑惑。
薑維察覺到了諸葛果微妙的情緒波動,他識趣地開口:“夜已漸深,我恐耽誤姑娘修行,便先告辭。”
池邊的微風輕輕拂過,使得諸葛果的裙擺微微起舞。她神情略顯羞澀,輕輕地點了點頭,眼神卻流露出一絲深深的不甘和期待。
當薑維正要轉身離去的瞬間,她突然輕聲叫住了他。
“薑將軍,且慢。”
聲音如山谷中的清泉,纖細而又清亮。
她纖手輕輕地探入腰間的絲帶之中,緩緩地取出一個雕花精細的吊墜。那墜子似乎是用上等白玉雕琢而成,映襯著她玉指的纖細,顯得更加的精致。墜子的下端,則懸掛著一個用繡線絲巧製成的香囊,散發出淡淡的草藥之香。
“這香囊內藏的是些草藥香料,盡管並非什麽貴重之物,但都是我親自研製。不敢希望與大道術法相比,但也算是我的一點薄禮,以答謝將軍今日在丹房救火的恩情。”
“這怎麽能收。”
“姑娘太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必掛懷。”薑維堅決拒絕,作灑脫狀。
諸葛果卻是搖了搖頭,鄭重道:“將軍雖與我初相識,卻能夠赴湯蹈火,情深意重,我諸葛果心知肚明,決非漠視恩情之人。”
說著,諸葛果緩緩地靠近,臉色微紅。
她踮起腳尖,把香囊佩戴在薑維衣襟上:“其實,剛才望氣,並非全無所得,雖然模糊難辨,但依稀能夠看到將軍有心事,只是不知因何事煩憂?如果是軍略縱橫之事,非我多長,恕小女子無法為將軍分憂。不過,這個香囊有安心凝神之效,將軍若有憂思辛勞,輾轉難眠,這香囊也許能派上用場,讓將軍睡個安穩覺。”
薑維看著手中的香囊,微微頷首。
“既是姑娘的心意,在下卻之不恭了。 ”
“將軍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諸葛果微笑著道。
諸葛果的語氣很溫柔,言辭之中盡是關切之意,這讓薑維由衷感動。
自雍涼征戰以來,軍旅生涯,日夜謹慎,一方面夙夜謀劃戰事,一方面警惕曹魏偷襲。長期以來,薑維的狀態都十分緊繃,並沒有睡過太安穩的覺。
如今從前線離開,回到都城,但朝堂之事,更加風波詭譎。
薑維心中雖然無懼,但依然思慮重重。
可以說,諸葛果的禮物恰逢其時,這讓薑維心中十分受用。
如今突如其來的關切,簡直讓人如沐春風。
隨著薑維的身影漸行漸遠,諸葛果獨自留在原地。
當她嘗試用望氣之術重新尋找薑維的命脈,眼前卻呈現出一片沉稠的黑霧。那如烏雲密布般的氣勢幾乎令她窒息,遮蔽了所有可能的線索和預兆。那霧氣籠罩下的壓迫感,如同風暴來臨前的寧靜,幾乎讓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束縛。
狂風前的壓抑、黑夜中的無光,他的命途深邃而又神秘,讓人難以窺探其內的風景。
“薑維!”
諸葛果輕柔地吟誦著這個名字,仿佛在她的唇間,這兩個字擁有了某種魔力。
她那如溪水般清澈的眸中,藏著一抹難以掩飾的溫柔與好奇。
“究竟是何許人也?”
——我是難掩好奇的分割線——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歎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行香子·述懷》蘇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