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維回到住處,不覺陷入深思。
月光斜斬窗欞,如劍般鋒利,鋪灑在靜謐的書案上,鋪灑在靜謐的書案上。薑維緩緩走到書桌前,拿起毛筆,取出筆墨紙硯,拿起毛筆,鋪開書簡,一邊思索著,一邊下筆如雷。
“明日覲見,我隨丞相上朝,封賞之事已然水到渠成。但畢竟是第一次朝見,倘若不能建言獻策二三,難免會被久居成都的群臣們看低一眼。”薑維維低聲自語,言語中滿是銳氣。
廟小妖風大,權臣如雲,魚龍混雜。
劉禪雖坐朝堂之尊,但諸臣爭鬥之下,朝堂更像是漩渦般的鬥場,充滿了爾虞我詐的算計。
即便有諸葛亮從中調和,但各大世家豪強的力量,儼然已經浸入朝堂。
權貴們為了利益,大打出手,爭奪不止。
薑維大義凜然,對於這種權臣爭鬥,自是深感厭惡。
那些權臣的策略,汙穢而狹隘。但朝中,還有蔣琬、費禕等賢臣。盡管意見不時分歧,卻也算得上是正直之士。
畢竟,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將士血戰疆場,背後的權臣卻忙於算計,這對薑維是難以忍受的冒犯。
北伐之事,關系到國運民生,不僅是將士們血戰之功,更是一場以弱伐強的全面戰爭。
風暴之下,無人能置身事外。
“若不能上下一心,內外聯絕一致,必然會致使舟毀人亡,六國舊事就是前車之鑒。”
正因如此,薑維必須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在第一次入朝的時候,就提出足夠提綱摯領的建言,才能震懾住群臣心中的各懷鬼胎,才能把上下擰成一股繩。
趁著北伐的盛勢,趁著即將封侯拜將的顯赫時候,把那些該做的、難做的全都做完。
有些事情,若不趁著勝勢的時候搶先做,等到頹敗的時候就來不及了。
至於功過究竟如何,還要等到日後才能揭曉。
此夜,唯有筆耕不綴。
薑維是一名武將,所提奏表諫言,都是針對北伐事宜的言論。
具體的細則事項,薑維心中早有草擬了無數遍腹稿,每一條建議都已在他心中構思無數遍,此刻只需將其付諸筆端,傾注所有心意。
“終於寫完了!”
一個時辰過後,桌頭的竹簡堆成了小山模樣,薑維埋在竹簡堆裡,終於心滿意足的放下了筆。
心中萬千言語,盡在這篇奏表之中。
就在這時。
薑維感覺到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到沙沙的聲音停在了門前。
“是誰?”他警惕地抬起頭。
門外的身影顯得有些躊躇,但是那熟悉的輪廓使薑維心頭一震。
“伯約,是我。”聲音溫和而熟悉,是諸葛亮。
“師父!”薑維的神情明顯松了口氣,急忙走到門口,恭敬地為諸葛亮開門。
諸葛亮走入屋內,微微笑著打量四周,尤其是桌上堆砌如山的書簡,淺笑著說:
“伯約,深夜難眠,莫非是臥榻之處不舒服?”
“勞師父費心了,只是夜有所思,因此起草了些奏疏,想在明日朝會上提交。”薑維解釋道。
諸葛亮蹙眉,“奏疏?”他頓了頓,語氣帶著輕微的責怪,“伯約,這麽重要的事,你應該早些告訴我。”“啊?”
薑維看到諸葛亮眉頭的微皺,心中一緊,像是被課責的孩子,不敢反駁。
諸葛亮語重心長地說:“你是我的得意弟子,
我對你期望很高。在外人看來,你的奏疏不僅是你一人的意見,同時也代表著我的授意。” 諸葛亮的話語中充滿了對薑維的關心與期許,他繼續說:“朝堂之事非同兒戲,涉及的不僅僅是你我,而是整個家國百姓,必須慎之又慎,萬事需以妥當為先。”
“師父教訓的是。”薑維只是低頭認錯。
“唉,你這火急火燎的急性子,在戰場上殺伐果斷,還算是正途,可若是放在朝堂之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卻是防不勝防,幾時你才能學會在朝堂上明哲保身呢。”諸葛亮憂慮的搖了搖頭,眼神之中卻盡是關懷與責備。
“……”薑維默然不語,知道丞相情深義重,對自己更是有提攜之恩,和授藝之實。
事實上,薑維確實也不善於朝堂,而是更善於戰場上縱橫捭闔。
諸葛亮淡淡地笑了笑,擺手示意薑維不必過於緊張,但目光中還是透露出一絲憂慮。他希望薑維能真正理解朝堂之上的複雜性,但更希望他不要因為一時的疏忽而影響大局。
“你呐……”諸葛亮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與關切,輕輕地歎了口氣。見到薑維沉默,沒有任何辯駁,諸葛亮輕搖羽扇,不再深究。
“你總是這個樣子,戰場上一個人出盡風頭也就算了,功勞苦勞所有人都看在眼裡,但朝堂之上卻與戰場不同,利益糾結,明爭暗鬥。不是一個人的努力就能成事的。”
“項羽一世之雄,卻不能知人善用,縱有蓋世武功,也不過江畔自刎。”
“伯約。”
諸葛亮微微前傾,目光深深地注視著薑維,語重心長地說,“你要切記,治國者,圓不失規,方不失矩,本不失末,為政不失其道,萬事可成,其功可保。”
“奏表絕非小事,一定要讓我過目,凡事都要三思而後行。”諸葛亮半是責備,半是關切。
他擔心薑維說錯話,由此惡了劉禪,導致仕途不順。
雖然諸葛亮是相父,劉禪對他言聽計從,能為薑維保駕護航。
但歸根到底,季漢的君主終究是劉禪,而不是諸葛亮的一言堂。
即便是諸葛亮打了敗仗,一樣要自降官職,更何況是新晉的薑維呢,一旦出現紕漏,那就是殃及自身的禍事,後果不堪設想。
朝堂無小事,這應當是為官之人的覺悟。
“這是……”
諸葛亮旋即拿起一封竹簡,眯著眼打開。
他的眼睛微微震動,瞳孔大震,仿佛經歷了極大的震驚。
看完第一篇,他迅速拿起第二封,目光中閃過一抹意外的喜色。
“這……這……這些都是你寫的?”諸葛亮驚訝問道。
“沒錯。”薑維恭敬回應。“只是深夜有所憂慮,這才秉筆疾書,未能及時呈報師父。”
“精妙!真的是太精妙了!”
諸葛亮神情大悅,絲毫不吝嗇讚賞之詞。
他捧著薑維深夜寫就的竹簡,越看越來勁,眼神都透露出一股興奮與震撼。
諸葛亮一口氣讀完薑維的奏疏,意猶未盡一般,輕搖羽扇,百感萬千。
“籌糧、鍛鑄、練兵、選將……皆深思熟慮之計,精當而致,凡此種種,共計七策,皆以北伐為先,以此類推,只需在冬日籌備,不出三月即可成軍,若皆如期而行,待春風起時,可揚幟北征,所向無敵矣。”
諸葛亮喜出望外。
他望著窗外,皎潔的月光映照在他身上,眼眸之中難掩喜悅的神色。
“佳哉!真乃神策之作也!”孔明不禁拊掌稱讚,目中流露出濃烈的欣賞之色。
“伯約此表,詳述備致,勝過庸碌之輩不知凡幾,足見胸中英雄膽識也!”諸葛亮誇讚不己。
“不過……”
“如此奏表,可有名號?”
諸葛亮側目追問問道。
“不過是奏表而已,還要起名?”薑維有些不解。
“哈哈哈哈!”諸葛亮大笑不己。
“倘若是尋常奏表,自然是不需要起名,但你這份,注定將名垂千古,如此文章,必得一個響亮的名號!”
“不妨叫武備七策,如何?”薑維沉思片刻,提議。
關於武備事宜的七條策略,言簡意賅。
“如此一來,我就放心了。”諸葛亮言畢,輕輕點了點頭,眼眸中流露出一抹欣慰。
薑維捕捉到了師父微妙的情感變化,沉吟片刻後問:“師父深夜造訪,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困擾?”
諸葛亮輕輕搖頭。
他的目光掃過薑維的房間,眼神在香囊上停駐片刻,輕輕一嗅,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只是夜深,國事繁憂,難以成眠。我看見你房間的燈還亮,知道伯約還未入夢,便想來和你說說。”諸葛亮淡然道。
薑維眼中閃過一絲感慨,然後恭敬地說:“勞煩師父掛念,真是薑某之過。 ”
“誒,你我師徒,乃是秉性相投,更何況都是為國事操勞,哪裡有費心一說。”諸葛亮沉聲道。
“承蒙丞相教誨,徒兒感激不盡,若無丞相提攜之意,徒兒還是天水一降將,哪裡有機會建立功勳。”薑維誠懇道。
夜已深,冷風起,師徒二人月下久久無言。
“……”
沉默良久,諸葛亮這才緩緩開口。
“伯約,你的才華長於軍略,絕不能就此埋沒。”
“從今往後……”
“戰場之上,你隻管勢如破竹、所向無前。”
“朝堂之上,自有我替你遮風擋雨。”
諸葛亮沉聲道。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諸葛亮今夜看到了薑維驚豔的才華,終於放心下來,自是不必多言。
“這篇奏疏寫的極好,明日早朝,可以直接呈上去。”
“早些歇息吧,切莫誤了明日朝會的時辰。”
諸葛亮放下手中竹簡,又叮囑了兩句,這才緩步離開。
“師父也早些歇息!”薑維恭恭敬敬目送。
待諸葛亮身影消失,薑維這才緩緩吹滅了燭光,躺在床榻上,心中無盡的思緒翻湧,直至望向窗外,被那寧靜的月色所撫慰,逐漸進入夢鄉。
這一晚,諸葛亮的每一個字句,一遍遍回響在腦海,無比暖心。
————我是遮風擋雨的分割線————
“維、亮歸蜀成都,維問曰:是否詣王乎?孔明答曰:昔先帝謂吾如魚得水,今子亦如是也。”——《漢志注》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