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睿厚葬了徐晃,並追諡為“壯侯”,子嗣承襲爵位。
徐晃是曹魏的征東大將軍,在軍中聲望很高,貨真價實的帝國柱石,他的死對曹睿造成了很大的打擊。
天寒地凍,無處發泄的曹睿,一個人坐在未央宮裡生悶氣。
“孤為了扭轉雍州戰局,這才把司馬懿從宛城調到長安。”
“誰料到,司馬懿前腳剛走,荊北局勢就翻了天。”
“現如今,孤一再損兵折將,不僅丟了雍涼廣袤的土地,就連荊北都快要保不住了,襄陽危在旦夕。”
曹睿在未央宮內,心中五味雜陳,他捧著前線傳來的奏折,雙手奮力將其扭成麻花狀。
爐火跳躍,爐中傳來啪啪的聲響,炙熱的火光映照出曹睿眼中的憤怒。他隨手將竹簡丟進爐火,烈焰吞噬著竹簡,就像他內心的熱情被燃燒殆盡。
他靜靜地坐在大殿的中央,目光空洞地望著殿外的大雪,眼角不知何時已濕潤。曹睿的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像雪中的小珍珠。
男兒有淚不輕彈,更何況是至尊之位的曹睿,他連忙擦拭眼淚,恢復往日的從容。
薑維剛在雍州攻城掠地,轉眼又跑到荊北大鬧一場。轉戰數千裡,南北不得安生,簡直變著花樣給讓添堵,實在是讓魏國難以松懈戒備之心。
值此寒冬季節,大雪紛飛。
曹睿無法預料諸葛亮接下來的行動,誰也無法保證,薑維會不會再一次發動進攻。
更致命的地方在於,薑維完全掌握了主動權,何處進攻,何時進攻,全都由薑維說了算,魏軍只能戰略性收縮防線。
說好聽點,那叫被動防守,是戰術安排。
說難聽點,純粹是等著挨揍。
曹睿搖了搖頭,不禁感到頭大。
“可惡!這個薑維!真是孤的心腹大患!”
曹睿攥緊拳頭,白皙的手腕青筋暴起,大為氣憤。
不能生氣,生氣就頭痛。
曹氏祖傳的頭痛,在這個時候發作。
曹睿一陣頭暈目眩,頭上冕旒的珠子碰撞,在大殿中嘩嘩作響。
“陛下,驃騎將軍司馬懿求見。”
傳旨小太監走上前來,輕輕俯下身子,趴在曹睿耳邊,細聲說道。
“司馬懿?”曹睿臉上有些不耐煩。
自己正頭痛著呢,司馬懿求見做什麽?莫非,又是給我添堵?
一念及此。
“讓他走……我不見,不見。“曹睿揮了揮手,語氣冷淡地吩咐道。
“諾!”
黃門侍郎會意,恭敬後退數步,然後轉身出殿傳旨。
過了片刻後,這個小太監再度急匆匆返回殿中。
“又怎麽了?”曹睿抬了抬眼皮,愈發不耐煩。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他呵斥道。
小太監立即跪下,五體投地,顫巍巍道:“陛下,驃騎將軍跪在殿外雪中,他說陛下如若今天不召見,今日就一直跪在雪地裡,不走了。”
“竟有此事?”曹睿當即詫異。
“沒錯,驃騎將軍還說,他已經有了萬全的法子,保證能解襄陽危局。”小太監繼續道。
“哦?“曹睿的眼中閃過一抹光彩,“這個司馬懿,還真有一點兒意思。”
自曹睿繼位以來,曹丕留下來四位輔政大臣,分別是曹真、曹休、陳群和司馬懿。
曹真為大將軍,統攝西北全局;曹休為大司馬,親率虎豹騎;陳群為大司空,
改革人才選拔制度。 這三個人,可以說都在各自擅長的領域中,發光發熱。
唯獨司馬懿,長久以來都棄之不用,如同一顆棄子。
此番召司馬懿來長安,曹睿本意是緩和雍涼局勢,孰料諸葛亮在雍州布置極為嚴謹,嚴防死守,君臣二人苦思冥想,一時之間竟然無從下手。
非但如此,自從司馬懿離開宛城,荊北的局勢急劇惡化。新城、上庸、房陵、襄陽等地陸續遭遇戰況,這些事匯集在一起。很難不惹人遐想,由此推斷出,正是因為司馬懿離開了荊北,才導致了大局日益崩壞。
而下令調度司馬懿的旨意是誰下達的?
自然是魏君曹睿!
於是乎,矛頭將會直指曹睿,曹魏群臣們開始懷疑曹睿的判斷,繼而對曹睿的個人能力產生質疑。
要知道,經歷了東漢末年的巨大政治動蕩,人心不古,擅行廢立之事雖惹人唾罵,卻並非不可為。
所謂事在人為,曹睿雖然坐在龍椅上,但卻並不十分安穩。
從地緣政治來講,曹魏雄踞中原,當然是名正言順的天下正統。
然而從法理上,結論卻截然相反了。
從法理來講,正統必然是高祖那句話——非劉氏者不可為帝。
曹魏篡漢,乃是僭國之舉。
劉備起兵徐州討曹操,乃是討賊之舉。
漢丞相諸葛亮出師伐魏,更是義之所在,昭然揭於千古。
可以說,蜀漢政權只要存在一天,那麽曹魏政權永遠翻不了身,在法理上永遠都是篡國之賊。
這種說法,早年在建安年間廣為流傳,直到近些年來,才稍有緩和。
然而,隨著諸葛亮北伐大捷,輿論卻再度爆發,如雨後春筍一樣,紛至遝來。
高祖起兵,除暴秦,滅西楚,凡歷百戰,由是問鼎大業,祖宗基業由此奠定。
光武起事,誅王莽,滅仇讎,亦歷百戰,由是克複舊物,漢室基業由此中興。
昭烈討賊,雖中道崩殂,卻能存漢祀於西川,依舊有無數仁人志士,前赴後繼,漢丞相諸葛亮主持大業。
誓曰:“北定中原,還於舊都。”
祖宗之創之者正,而子孫之繼之者亦正。
海內大儒揚言,昭烈之於西川,一如高祖昔年漢中起事,假以時日,季漢必能卷土重來。
言外之意就是,蜀漢才是正統,你曹魏早晚會玩完。
此等言論一出,輿論一片嘩然,百姓們議論紛紛,坊間傳聞無數,都說曹魏得國不正。
當然,真正的強者不會在意別人說什麽。
然而,想要摧毀這些誅心之論,必須徹底摧毀蜀漢政權才行。
而這,又談何容易。
事實上,即便是在原本的時間線上,曹魏也經歷了半個世紀的漫長拉鋸,才派出鄧艾、鍾會發動滅蜀之戰。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季漢日益昌盛,可謂是蒸蒸日上。
曹睿想要摧毀它,又談何容易。
一個人的智謀終究是有限的,曹睿對此早已感到焦頭爛額。
在這種局面下,曹睿甚至開始懷疑,下面的臣子會對自己產生信任危機。
曹睿畢竟剛剛繼位不久,若是再不拿出實質性的功績出來,怕是輿論的洪流就能將曹睿的龍椅淹沒。
雖貴為天子,卻仍然是血肉之軀,刀劍加之必傷,與凡夫俗子無異。
曹氏一族,人才日益凋零,留給曹睿的時間不多了。
對曹魏忠心耿耿的徐晃戰死,更讓曹睿產生了刻不容緩的急迫感。
曹睿如今陷入困局,他生怕自己變成孤家寡人,他想再聚集一批忠心於自己的臣子,不惜以恩賜換取他們的忠誠。
而此刻,司馬懿表忠心的舉動,恰恰觸動了曹睿的心弦。
“你去傳話!”
“讓司馬懿進來吧!”
曹睿低聲說道,微微整理儀表,將凌亂的冕旒扶正,然後悠然地伸了個懶腰,在火爐旁慢悠悠地站起身來。
“諾!”小太監立即從地上爬了起來,興衝衝地跑出去傳話。
他站在大殿外的台階上,高聲宣布:“傳驃騎將軍司馬懿,覲見!”
大殿外,司馬懿跪在台階下,大雪覆身,須發都沾滿了冰晶。
聽到太監的傳旨,司馬懿連忙從地上站起來,雙腿長時間跪在地上,依然有些麻木酸痛。
司馬懿忍著痛,緩步走上台階,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經過小太監面前的時候,緩緩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
“驃騎將軍,還等什麽?陛下正在殿內等候呢!”
小太監同樣回了個笑容。
司馬懿微微搖頭,用手指在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噓!”
司馬懿只是微微比劃,嘴裡並沒有發出動靜,即將踏入殿門,他悄悄斂去了臉上的一切笑意。
司馬懿神情一臉嚴肅,邁步走向殿內。
大殿坐北朝南,居中位置。殿前有寬闊的台階,每一級都由精細的白石砌成。台階兩側分列著龍形的石柱。
司馬懿踏入大殿,只見曹睿坐在龍椅上,正在閉目養神。
龍椅前,前左右各有一個火盆,炭火炙烤著銅爐,不時傳來爆響。
“臣司馬懿,叩見陛下!”
司馬懿當即跪下。
“愛卿,平身吧!”
曹睿緩慢睜開眼,一副睡意酣然的樣子。
“微臣打擾了陛下休憩,心中甚是不安。”司馬懿站起身來,再次恭敬行禮。
“近日卻是休憩不好,雍州、涼州淪陷未複,荊北局勢動蕩不安。聞告諸葛亮與陸遜之間已達成盟約,說誰先攻下襄陽,誰就是襄陽之主,更是讓朕寢食難安。”曹睿搖頭歎道。
“陛下息憂,微臣此次冒昧求見,正是欲獻上保全襄陽之策!”司馬懿聲音堅定,語氣莊重地說道。
“朕洗耳恭聽,愛卿若有高見,直言無諱,但說無妨。”曹睿饒有期待地詢問道。
“陛下,諸葛亮與陸遜現已暗地裡達成協議,既然他們已同盟,那我們就要想辦法來分化他們。”
“我們可以讓曹休將軍率領虎豹騎,迅速出動,直取江郡一帶,這樣便能讓陸遜感到背後的壓力,而被迫撤兵防備。”
“如此一來,他們的戰力必然分散,無法集中對襄陽發起攻擊。”司馬懿逐字逐句地講述著他的計策。
“陸遜豈能中計?”曹睿對此表示懷疑。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將之人,最喜功業。陸遜見襄陽近在咫尺,必不肯輕易撤軍,更何況與諸葛亮盟約在身。”
“因此,無論孫權百般調度,陸遜必然會堅持進攻,拒不回援江郡。”司馬懿淡淡說道,一臉篤定。
“這樣豈不是把襄陽拱手相送,愛卿說的可是保全襄陽之策?”曹睿臉上露出了憂慮,他的眉頭緊皺,手指敲擊著龍椅的扶手。
司馬懿微微頷首:“臣還沒有說完,陛下,正是如此,此計方可成。陸遜此時既要攻襄陽,又要防守石亭,進退兩難。”
“此時曹休虎豹騎傾巢出動,直取江郡,渡過濡須口,東吳首都建業近在眼前。”
“孫權必然不敢托大,一定會命令陸遜從襄陽撤離,回防江郡。”
“陸遜抗旨不遵,孫權生性多疑,必然會裁撤軍權,奪去都督之位。”
“如此一來,襄陽之危自解。”
司馬懿說完,露出諂媚一笑。
曹睿沉吟了一會兒,緩緩點頭,對此表示認可。
“愛卿之意,朕已知曉。”
“只是襄陽寡兵防守,勢必不敵陸遜之兵,倘若虎豹騎沒在江郡取得突破,荊北局勢本就糟糕,白白損失襄陽不說,就連南陽也危在旦夕,豈不是一朝傾覆?”
“另外,虎豹騎乃帝國之爪牙,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輕易動用。”
曹睿的語氣中透露出擔憂,他憂慮的不僅是戰局的變化,更擔心過大的損失。
司馬懿的計策,重點在於虎豹騎上,依靠虎豹騎的威力,極限施壓,讓孫權產生忌憚之心,逼迫陸遜撤兵回援。
虎豹騎是曹魏最精銳的部隊,裝備最精良,兵員素質最高,戰鬥力最強。
曹操憑借著虎豹騎,縱橫南北,無往不利。曹丕時期,一定程度上,承擔著總預備隊的作用,扼守合肥之地,使孫權不敢來犯。
然而,這是一把雙刃劍。
一旦虎豹騎折損殆盡,對於曹魏來說,則是傷筋動骨的損傷。
丟失了襄陽還好說,倘若弄巧成拙,連虎豹騎一並埋葬,代價太大,讓曹睿無法承受。
“南陽之危,臣願親自領兵,阻擋陸遜進兵,一旦孫權中計,陸遜退走,臣有信心收復襄陽。”
司馬懿立即說道:
“至於虎豹騎,兵馬之利,確實無可取代。”
“陛下若依舊擔心,臣鬥膽提議,滿寵將軍麾下的揚州兵可堪一用,不過滿寵坐鎮合肥新城,此時正在修築堅城,究竟是采用虎豹騎還是揚州兵,只看陛下取舍了。”
司馬懿詳細陳述,將選擇拋給了曹睿。
曹睿沉思片刻,點了點頭。
“那就依愛卿之言,封滿寵為征東將軍,率揚州兵出合肥新城,赴江郡求戰。”
“虎豹騎畢竟乾系重大,不可輕易動用,滿寵治兵有方,想來已經足夠給予孫權壓力。”
“至於南陽危局以及襄陽之圍,則倚仗愛卿親自跑一趟了。”
曹睿說道。
“承蒙陛下厚愛,臣願肝腦塗地,萬死不辭。”司馬懿立即跪下,連連磕頭謝恩。
“愛卿速去準備吧!”曹睿大手一揮,吩咐黃門侍郎擬旨。
司馬懿舒展眉頭,領旨而退,星夜率兵出長安,前往南陽一帶。
而坐鎮合肥新城的滿寵,不日也收到了八百裡加急的旨意,調度揚州兵出城,尋吳兵作戰。
……
季漢。
江州大營。
此時,薑維在江州,不緊不慢地演練兵馬。
大雪來得猝不及防,幸虧諸葛亮及時撥來物資,方才讓赤甲軍及時有了禦寒衣物。
在調度江州物資的同時,諸葛亮派遣趙雲,幾乎兵不血刃平定了李嚴的叛亂。
事實上,李嚴在江州幾年間,擔任江州都督威望很高,根系錯綜複雜。
因此,諸葛亮以防萬一,安排薑維帶領赤甲軍從上庸城撤軍,同時命令傅僉率領部分白毦軍接替防守。
於是,薑維從上庸城出發,引領赤甲軍沿江北上,途徑永安、朐忍、臨江等地,最終抵達江州。
當薑維到達江州的時候,李嚴的叛亂已經被趙雲和諸葛亮平定。
“李嚴雖有謀逆之心,卻無反叛之實,其縱容私欲,致使江州烏煙瘴氣,因此將他貶為白身,發配青衣。”諸葛亮憑欄說道,他看著天空中飄灑的大雪,眼神堅毅而清澈,自認秉公審理,問心無愧。
青衣不是戲曲裡的青衣,而是西南的一個地方,主要分布在今天的四川西部雅安地區,靠近嘉陵江乃至雪區。在三國時代,這裡發展較為落後,聚居者多為少數民族,古國“青衣羌國”就在這裡,可以說是化外之地。
把李嚴發配到青衣國,保全了李嚴的性命,既處罰了不臣之舉,也體現了漢王的寬宏大量。
當然,案件主要由諸葛亮審理,其實主要是諸葛亮寬宏大量,心存仁義。
李嚴對諸葛亮怨恨尤深,諸葛亮卻沒有殺之而後快,光是這份從容胸襟氣魄,就值得人們高山仰止。
“丞相果然胸懷大度。”薑維拱手抱拳道。
薑維的性格恩怨分明,設身處地去想,自認為未必能像諸葛亮這般豁達,因此更加佩服。
李嚴發配之後,其子李豐因忠勇有功,替代李嚴擔任江州督。
不過,江州權責卻有一定程度的削弱,部分權責轉由永安督擔任,永安都陳到統攝巴郡事務。
由李豐接替李嚴的職務,是諸葛亮權衡之後,采取的折中的處理方式。
一方面,李嚴督江州多年,盤根錯節,與多數世家豪族都有牽扯, 倘若連根拔起,所涉及人口將會佔據江州總人口的六成,實在太過大。
另一方面,李豐尚且年輕,對於政務處理缺乏經驗,權柄過大,難以面面俱到,所以才讓陳到分擔部分權責。
這個方案,已經是當下,顧及多方考慮後,最完善的處理辦法。
丞相對江州地方調度的建議上奏劉禪,很快成都那邊就傳來旨意,全憑相父做主。
諸葛亮得到劉禪回復後,更加大膽施為。
江州人事調度的告示,一經貼出,百姓們立即交口稱讚。
李嚴之事,畫上了完美的句號。
江上渡口,往來的船隻絡繹不絕,江州很快恢復到往日的繁華。
“伯約,我們是時候啟程了!”
江雪暫歇,諸葛亮從容望著江面,轉頭笑著對薑維說道。
“去哪裡?”
薑維疑惑地問。
諸葛亮輕輕揮舞著手中的羽扇,指向了山水之外的西南方向。
萬水重山之外,那裡,是季漢政權的首都。
西川最繁華的地方。
“啟程,回成都!”
————我是絡繹不絕的分割線————
“自先帝崩後,嚴所在治家,尚為小惠,安身求名,無憂國之事。臣當北出,欲得嚴兵以鎮漢中,嚴窮難縱橫,無有來意,而求以五郡為巴州刺史……正以大事未定,漢室傾危,伐嚴之短,莫若之。然謂嚴情在於榮利而已,不意嚴心顛倒乃爾。若事稽留,將致禍敗,是臣不敏,言多增咎。”——《彈李嚴表》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