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將軍果然好眼力!”關索抱拳微笑,表示敬意。
“這些,真的都是戰象?”薑維心中一驚。
關索點頭,坦率說道:“不錯,這些戰象都是南蠻的特產,可惜南蠻蟲瘴之地,貢品確實讓人絞盡腦汁。恰巧,我聽聞丞相北伐大捷,大漢一舉收復雍涼多地,若是供奉花鳥珍禽,不免有些落俗,而且要被人戳脊梁骨,說玩物喪志,索性從南疆征來蠻族戰象,既氣派,又實用。”
“確實很氣派!”
薑維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些被囚禁的戰象上,低聲讚歎。
眼前這些巨型囚籠,少說也有三十多頭戰象,數量著實驚人。
這些戰象放在戰場上,立即就是一支摧枯拉朽的重型兵團,能對敵方造成極大的殺傷。
對於薑維來說,“戰象”這個名稱並不陌生。
早在《呂氏春秋》中,就有“殷人服象,為虐東夷。”的記載。
薑維深知戰象在戰場上的威懾力,也知道它們的短板。
商朝時期就曾駕馭戰象作戰,絕對算是古老兵種,之所以後世沒能夠大量普及,主要有三個原因。
其一,戰象天性野蠻,難以馴服,戰場之上容易被火光驚嚇,大肆踐踏陣營,敵我不分。
其二,戰象食量驚人,體型龐大,一頭戰象每天要吃掉近百人的糧草,造成後勤壓力巨大。
其三,戰象產於南疆,中原地區極為罕見,必須搭配馴獸師,培養價格昂貴。
這三點原因加起來,使得戰象逐漸在戰場上銷聲匿跡,只有南蠻等原始部落中才能看到身影。
毫無疑問,戰象在戰場的威懾力無與倫比,任何一個士卒看到小山般高聳的大象,心中多少都會產生恐慌。
身披重鎧的戰象破壞力極強,如果再安排弓箭手騎乘,能發揮遠超弓箭手本身的實力。
這個時候,一隻隻戰象就如同一個個移動堡壘,在戰場上的畫面衝擊力是極強的。
無論是平原野戰、攻城拔寨、大規模會戰,都有著堪稱恐怖的作用,絕對是優良兵種。
這對於亟需擴充兵力的季漢來說,未嘗不可一試。
關索這次運送南蠻戰象入京,可以說是雪中送炭的助力。
薑維與關索相談甚歡,一見如故。
關索為人放蕩不羈,談吐卻頗有眼界,有江湖豪俠之氣。
二人很是投緣。
時間很快就到了卯時,殿外的日晷不偏不倚。
大朝會,開始了。
……
“宣群臣進殿!”
太監在宮外高聲喊道。
朝會每隔兩日才會舉行一次,平日稱為“朝會”,適逢歲末稱之為“大朝會”。
既是為丞相接風洗塵,又是對過去一年進行總結。
文武百官齊至,諸葛亮率先進殿,彰顯地位殊榮。
隨後的百官,按照他們的職位和地位,依次登上台階,走入那莊嚴的大殿。他們的步履雖然沉穩,但心中的敬畏與期待。
所有人都知道,這次的大朝會很重要,因為這是諸葛亮北伐歸來的第一次朝會,很有可能將會改變既有的官僚格局。
無論是封侯拜將,還是問罪責罰,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雍涼諸郡收復,必然伴隨著大規模的人事變動,可以預見,未來一定會有大批官吏從成都調派到雍州涼州,甚至會有新派系的誕生。
可以說,發生任何情況,
都不會讓人意外。 大殿之中,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文臣在左,武官在右。
隨著百官陸續入場,薑維進入大殿。
正前方,大殿的中央,濃重的香煙繚繞,每當香煙被飄過的絲帛所驅散,露出那金碧輝煌的寶座。九龍盤繞的龍椅在光影之中顯得尊貴無比。
龍椅上的軟墊以紅為底,綴以金絲,彰顯漢室尊榮。
兩側的宮燈閃爍著柔和的光,將整個殿堂照亮得如同白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文武百官齊聲山呼。
“眾愛卿平身。”劉禪緩緩開口。
劉禪只有二十多歲的年紀,比薑維印象裡更具英氣,眉眼之間盡顯王者雍容,但又不失溫和。
他的目光時而注視著下方的臣子,時而又掠過那些精美的宮廷裝飾,但最多的時間,他的目光都與站在自己左側的諸葛亮相交。
大殿兩旁,金甲武士列隊而立,他們手持儀刀,頭盔之上的紅羽隨風搖擺,散發著威風凜凜的正氣。
“相父,自朕聞知您征北雍涼,朕心旌搖曳,夙夜難安。如今相父凱旋而歸,這真是天下之大喜,朕之至幸!”
劉禪手心緊握,雙眼盈滿熱淚。
自諸葛亮出祁山北伐,轉戰雍州、涼州、荊州,從北到南,從大散關到白帝城,凡歷經半載有余。
春去秋來,一歲枯榮。
彼時出征,尚是春分時節。
再歸來,已然大雪飄零。
諸葛亮微微抬起頭,他深邃的眼眸在短暫的一瞬與劉禪對視。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默契。
他微微一笑,回應道:“陛下過譽,臣繼先帝遺志,只是盡忠職守,為大漢穩固江山,保一方平安。”
“何止是一方平安,朕有相父,簡直是天下可安!”劉禪激動的快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一直以來,他都關注著前線戰報,時刻了解著戰場情況。雖然不通曉軍事,卻也對前線戰事憂心憂慮,時刻擔心著諸葛亮的安危,也關注著北伐軍的戰果。
如今雍州全境收復,涼州大半歸順,北伐史詩級大捷。
昔年高祖自漢中起兵,也不見得會有如此迅速的進展,實在是驚為天人。
僅僅半年光景,蜀漢版圖就擴充數倍,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季漢。
再也沒有人能夠指責,這是個偏安一隅的割據政權。
值此情形,百官們齊聲稱讚:“丞相威武,為大漢立下赫赫戰功!”
“既然戰功赫赫,朕就要論功行賞。”
“不過,在論功行賞之前,朕還要辦一件大事。”
劉禪坐在龍椅上,賣了個關子。
諸葛亮微微蹙眉,預感有些不妙。
薑維的心也“咯嘣”一緊,難道劉禪也要開始作妖?
既然是大事,本應提前與諸葛亮商議,若是胡亂行事,只會是徒增是非。
還未等眾人反應,劉禪就率先說道:“相父,既已北定雍涼,功成凱旋,朕思忖益州賦稅較高,明年削免賦稅、免除益州百姓半年徭役如何?”
“……”百官鴉雀無聲,目光不約而同望向了諸葛亮。
賦稅是國之大事,既是皇室開銷的來源,也是軍事籌備的重要支撐。
毫無疑問,這是件大事。
不過,劉禪居然不是提出增加賦稅,而是消減賦稅?
這讓薑維感到十分詫異,眼前的這個劉禪不是自己熟悉的劉禪,實在是太陌生了。
他居然懂得體察民生?
就在百官震驚之中,諸葛亮微微一笑,露出欣慰的笑容。
“當然可以!”諸葛亮的回答,猶如清風拂山林,文武群臣緊繃的心弦都隨之舒展。
劉禪的提議,顯然是為了蜀國的未來和百姓的福祉,諸葛亮為此而感到衷心高興。
削減賦稅,有可能影響到明年的軍資籌備,但已經無關緊要了。
劉禪能有這片善心,就已然具有一絲先帝的仁義赤誠之風。
諸葛亮不會反對,也不可能反對。
倘若當面駁斥這項提議,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更何況,諸葛亮也不希望泯滅劉禪的這份赤子之心,如果有機會,他希望劉禪一直保持下去。
“陛下的仁心,真正體現了為民之意。諸葛某為大漢而戰,每次出征,都希望能夠減輕國民的負擔。關於賦稅,確實,益州由於地處腹地,賦稅較高,如果能夠削免部分賦稅,對於鼓勵百姓和促進地方發展都大有裨益。”
劉禪點了點頭,說:“相父之言,朕深以為然。益州是蜀漢的核心地帶,百姓繁榮則國家繁榮。減輕賦稅,既能使百姓感受到朝廷的恩澤,又能鼓勵生產。此事,朕決定明日便下旨。”
費禕和蔣琬都站在旁邊,聽到這話,也都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原來。
北伐期間,劉禪坐鎮成都,一直沒有閑下來,反而很有上進心。
諸葛亮不在身邊,劉禪就按照《出師表》羅列的名單,依次造訪這些能臣賢士,聽取建議和教誨。
劉禪在蔣琬、費禕、董允等人的輔佐下,逐漸接觸政務,從最開始的不熟悉,變得愈發熟絡上手。
而且,處理政務的過程中,劉禪能夠真真切切接觸到民情,更深刻體察到民間疾苦。
按照蔣琬私下的說法,那就是劉禪頗具“文帝之悲憫”。
對於這個說法,諸葛亮感到很驚訝,但是並不意外。
劉禪生性純良,宛如一張白紙,近朱則赤,近墨則黑。
諸葛亮在外北伐期間,劉禪一直與賢臣親近,那必然也會學到賢臣身上的風骨與德行。
在原本的歷史線中,諸葛亮出祁山失敗,兩個月後就回到了成都,劉禪根本沒有處理政務的機會,也不可能得到鍛煉。
如今,隨著北伐連連大捷,京城內那曾經的頹廢與沉悶煙消雲散,汙穢濁氣消彌於無形。每一位群臣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胸懷豪情,滿腔熱血。從宮廷深處到市井之間,都充滿了一股團結向前的勁頭。
每個人,不論品階高低,都希望成為那“中興之臣”,渴望在未來回歸舊都的日子裡,能在歷史長河中留下金色的一筆。
在這樣的朝氣蓬勃之下,整個季漢朝廷呈現出一片明朗的氣象。
“既如此……”
薑維緩緩環視大殿,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
他對於劉禪昔日的疑慮、不滿與憤怒,此刹那都似如煙消雲散,一切都化作釋然。
“陛下,臣有本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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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之內,君矜其寬明,臣述其忠誠……文臣涉獵,武將銳志。朝野悠悠,莫不同軌,各懷騏驥之志。古往今來,治世之道,複瞻今日之盛世,四夷賓服,萬國來朝,此皆君臣齊心,天下歸一之效也。”——《漢頌》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