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2點,青谷市準時發布了警情公告。
“7月25日,我局轄區某海岸邊發現一男屍。接報後,公安機關立即抽調精乾警力開展偵查。經查,死者周某,男,30歲,死因為溺水,暫無法確認為意外。目前,已鎖定1名涉案犯罪嫌疑人,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顯然,這點信息自然滿足不了網民的熱情。
人們仍然在問:
——死的人是周硼嗎?
——是謀殺還是意外?
——他的死跟一個月前的排汙醜聞有關嗎?
——抓到凶手了嗎?
——網絡上流傳的屍體是凶手的嗎?”
等到下午四點,“周硼五問”已飆升至最受關注榜單。
對此,青谷市局給出了第二則通知:
“針對廣大網友關切的案件情況,現作如下通報:
1、已確認死者身份為周硼,生前為金山銅業總經理。
2、網絡上流傳的屍體確為警方鎖定的犯罪嫌疑人林某。初步判斷,林某殺害周硼後,自殺身亡。死前,林某留下自白書,供認自己殺了周硼。“
這則消息一出,網友們對周銅之死的負面猜疑眼見地少了許多。
見狀,守在屏幕前實時監測情況的張寬悄悄松了一口氣。
而張寬身後、年輕的趙可頌卻大為不解,剛剛,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發生了什麽?
在他看來,如果周硼案是一場風暴,那麽風暴眼必然是周硼之死和一個月前排汙醜聞的關系。這也應當是大眾和媒體最為關切的問題。
經他手剛剛發出的第二則消息,明明隻說了死者是誰,隻說了,嫌疑人承認自己殺了周硼。由始至終都對那個最關鍵的問題避而不談,怎麽輿情的態勢竟會漸漸平息?媒體不該追問到底嗎?不該有人窮追不舍嗎?
趙可頌看向同在一邊的劉萬裡。
可惜後者只是被他看得摸不著頭腦,完全不知道那是等他解惑的意思。
小趙想了想,還是咽下了問題。他今天問的問題太多了。當著領導的面,展現自己的無能是職場大忌。
當然,在不久的將來,趙可頌會明白,在這互聯網上,從來沒什麽應該不應該。大多數人所求,不過茶余飯後有話可說。至於情緒麽,只要官方給出了確切的物料,人在閑談間,或信或疑,或站或踢,那令人煩惱的集體情緒便已能消解一部分了。
張寬的本意,也許是一點點放出消息,讓人們慢慢消化。
這次先說死者、凶手、遺書這些客觀事實,讓人們先接受這件事。
下次,等他們核實了林振亮和周硼之間的糾葛,經向上匯報,確認可結案後,等周硼案熱度漸漸消退,再對外發布。
他也讚同,這大約是有效的做法,也是當下最妥當的處理方式。順利的話,一切會如張寬所願,周硼案會慢慢了結,而不對青谷產生更多的負面影響。
但天不遂人願。
在輿情幾近平息的那個下午,一記驚雷劈到了金山工業園,把張寬的考量砸得稀碎。
台風推遲的原因,是它在海洋深處多呆了一天,風球積蓄的力量,比預測的大很多。因此,它登陸後,帶來的影響也比預計的要大一些。暴雨預警層層加碼,居民大多閉門不出。室外只剩寂寂風雨。
但這樣的天氣下,總還有人在室外。比如做直播的人。
自媒體的年代,每個人都有五分鍾的成名機會。
而有五分鍾,已足夠成名。 那個年輕人是個生活博主,年紀不大,說話帶著他那個年紀應有的意氣。或者說,憤青
他最近遊蕩到了青谷。本打算去探探本地的美食,但台風過境,靠譜的店家紛紛閉門謝客。他在酒店憋得無聊,上網衝浪時看到了周硼的消息。
帶上手機和自拍杆,他便出了門。
他在風暴裡一邊走,一邊跟他為數不多的粉絲,科普了些資本家掛路燈的典故。
“為什麽要把資本家掛在路燈上呢?
“這個說法來源於革命老區法國,當時法國大革命,實騎,需要執行絞刑的人太多了,但絞刑架不夠用,於是就把這些人掛在路燈上吊死了……
“後來,華爾街運動爆發了,大批民眾上街遊行,打出了“把他們掛在路燈上”的標語……
“唉,什麽時候我們也能把資本家掛路燈上……
“現在我們正在去金山銅業的路上。”
“是啊,風很大,雨也很大,但都攔不住我們追求真相的步伐。”
“剛剛大家應該看到了,青谷市公安局發布的消息不痛不癢,顯然是在掩蓋真相。”
“嗯?真相是什麽?”
“真相就是,工人林某,不堪金資本家的壓榨,奮起反擊,除暴安良後英勇就義。”
“周硼當然是惡人。你們沒見過,他睜眼說瞎話的樣子嗎?建議沒看過的朋友用某度搜索一下,保證刷新你三觀。
“嘖嘖,嚴格按照符合國家標準的措施處理銅礦開采過程中產生的汙染,不存在任何對居民有害的行為”。
“我呸!”
“那麽髒的水,全都直接排到河溝裡,下遊的土地都結塊了,水稻長不出來,連鴨子都會被水嗆壞食道……”
“對了,這提醒我了,後面在青谷吃飯,要注意飯店的位置,還要特別問問食物來源。”
“話說回來,汙水帶來的苦果,是下遊人民承擔。但金山掙的錢呢,,全進了周硼的口袋。下遊百姓連飯都吃不上,而他呢,住豪宅,享美食,睡美妻,不僅對自己公司的行為毫無悔改之心,還妄圖在鏡頭前瞞天過海,實在可恨。真是,活該被自己的工人殺掉。”
“你們不知道吧?周硼之所以死,就是因為他作惡太多。殺他的人,你們猜猜是誰?
“有人猜對了,是金山人!他公司裡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人。
“但你們肯定猜不到,具體是怎麽回事。
“好了,不賣關子了。
“兩年前,周硼剛接手金山的時候,組織過一個什麽改革計劃,被選中的人,都是對金山銅業有傑出貢獻的。結果啊,小周老板的計劃流產了,這些骨乾啊,全都丟了工作。”
“本來呢,打工人嘛,就是為背鍋而生的。但是這些打工人實在太慘了。
“參與他的計劃的,都是在金山幹了十幾年的人,本來都可以快退休的年紀,就這麽被扔出了金山。”
“更慘的是,有人不但丟了工作,還確診了癌症。
“諾,就是我們的英雄林振亮了。
“殺了周硼,當然是英雄了咯。
“後來,林振亮聽說金山有基金會可以幫老員工支付一部分的醫療費用,就去申請,但是沒想到,被拒絕了。走投無路之下,他去找周硼求情,周硼又拒絕了。”
“你們說說,這周硼,事做絕到這個程度,是不是該死。”
“最後就是,諾,林振亮死了,順便把周硼也帶走了。”
屏幕下方有人質疑他造謠。
“嘿嘿,這可不是空穴來風。我有信源。”
“我的這些消息,本來就是警察的線人給的。”
“而且啊,有些事情,警察即便知道,也絕不會公開。”
“就比如,這個林振亮確診癌症,到被基金會拒絕,到現在已經過了一年多。為什麽,他隔了這麽久,再去殺周硼?而且,他死之前,已經是癌症晚期了,他哪裡來的錢住院?”
“你們說他的身後有沒有人指使?被誰?能指使林亮的,能是誰?周硼一死,誰最獲利?
“至於跟什麽有關,大家自己想想嘍,一個月前發生了什麽事?周硼的存在動了誰的蛋糕。”
有人問:警察為什麽不公開?
“這位朋友,你這問題問得就小兒科了,這金山銅業,可是青谷的納稅大戶……別的,自己想去吧。”主播搖搖頭,又是一副不可說的樣子。
這時,他走到園區中央, 新落成的雕像群前。
不久前,金山為了慶祝公司成立三十周年,特地造鑄了一批雕像。這批雕像裡,最令人矚目的,是那顆巨大的腦袋和腦袋邊的兩個詞。
“你們看,這金山的園區,做得多漂亮,在這風雨裡也巋然不倒。只可惜了,都是當地百姓的血汗換的,嘖嘖。”
園區中央是一塊寬闊的空地,腦袋足有五層樓高,突兀地佇立在中央,看著是個男人的頭,有人猜是周硼,有人猜是周青谷,但官方的說法含糊不清——“這是屬於對金山貢獻最大的男人”。
腦袋邊立著的碑,左是“GOLD”,右是“COPPER”,一金一銅,取金山銅業的意思。
這群雕像是大理石的底,隻除了,這兩個單詞——以銅為顏料刻進石像裡。
但青谷潮濕且多雨,這石像裡的銅已生了鏽,紅紅綠綠,順著大雨,一點一點往下滴,像是石頭泣血。
博主撐著傘,走到石像邊上,正要說些什麽。忽然一聲驚雷炸下來,閃電劈在空中。他嚇了一跳,繼而發現雷並不是劈在自己身邊,大大地松了口氣。
“這台風天可夠嚇人的。”
見著雨越下越大,他單手拿著手機,有些不方便。
他一邊看著屏幕,一邊自顧自地走到林蔭道下。
“生活不易,主播歎氣。家人們,多多支持。”
轟隆隆,又是一聲雷,這一次,手機屏幕黑了。
黑屏前最後的聲音,是屏幕外粗暴的一聲“拍什麽拍什麽”。
以及主播的驚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