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應了一會兒,趙可頌意識到一個事實。
“林亮自認殺了周硼。也就是說,金山銅業的工人,殺了金山銅業的老板。”
周硼溺水,和周硼被自家工人殺死,這兩件事有本質上的區別。無論是對金山,對青谷,還是對媒體。前者是意外,後者是複雜的刑事案件,且牽連甚廣。
“恐怕是的。”張寬看著趙可頌的眼睛,說出這四個字。十分肯定。
“可是,他是怎麽殺周硼的?“趙可頌問。
錄像裡的林亮看上去不太強壯,至少,比不得周硼,”何況,周硼是被淹死的。照林亮的身體狀況,癌症晚期+肺病,他能放得倒周硼?”
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周硼本人是游泳冠軍,死因是溺水,身上有藍色水母的傷痕,死前有輕微的掙扎痕跡。法醫雖然能鑒定出溺水,卻不知道他具體是怎麽死的。
林亮留下遺書,說自己殺了他。問題是,他究竟是怎麽殺的,過程如何?是在跟周硼見面的時候,把他摁在水裡?他這麽虛弱,要怎麽做到這件事?還是周硼被水母蟄傷時,他在一邊,卻沒有打求救電話,反而趁機把他推進了海裡?又或者,兩人在爭執的過程中,周硼被水母意外蟄傷,幫了林亮的忙,所以周硼死得輕巧。
沒有人能回答趙可頌的問題。因為在場的每個人,包括趙可頌自己,心中都有所猜測,大約是不能的。但猜測並不能代表事實。在周硼之死這件事中,猜測是最不重要的。甚至於,林亮到底是怎麽殺死周硼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周硼的死訊,已經傳開了,”張寬把劉萬裡在醫院聽到的事情說了說,提醒大家,“當務之急,是要找到林亮的真實身份,查清他跟周硼的關系,有沒有什麽私人糾葛。小林、小趙……”
趙可頌和小林抬頭看他。
“算了,老劉,你留下。小趙和小林先回去休息。”張寬難得發了善心。
接下來的任務,是要從青谷鎮姓林的人口中,找到林亮到底是誰。恐怕得熬個大通宵。
趙可頌主動留下來幫忙。
不過,多一個人,也沒有讓事情變得簡單些。
金山銅業的員工、青谷鎮人、家人住新鎮、腸胃癌、矽肺,姓林,即便有這幾個限定條件,要找到林亮的真實身份,也不容易。林不是小姓,而金山銅業這麽大,盤踞在青谷許多年,這裡的大部分人和家庭,都圍繞著它,過了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外面的雨停了,天色也漸漸亮起。
張寬打著哈欠,從桌案上醒來。劉萬裡和趙可頌睡在邊上
他迷迷瞪瞪地看了一會兒,待意識回籠,他推了推他們。
劉萬裡睡得很沉,張寬稍用點勁就醒了。
趙可頌睡得不很安穩,閉著眼皺著眉。張寬剛碰上他的肩膀,他便醒了,瞪大了雙眼,像隻受驚的小鹿。
“該吃飯了。”張寬說。
“可是,林亮的身份還沒有找到。“趙可頌說,
“出去走走,換換腦子,說不定有意外收獲。“張寬說。
不走不知道,一走嚇一跳。
他們這一走,倒真有些意外收獲,隻不知道是驚喜,還是驚嚇。
一夜之間,街頭巷尾,幾乎所有人都在談論周硼的死。和那個凶手林亮。
——你聽說了嗎,小周老板死了,淹死的。
——小周老板會游泳啊,怎麽會被淹死?
——我聽說是凶殺?
——被誰?小周老板可是個好人。
——好像說是老林家的兒子。
——不對啊,我怎麽聽說是被海邊的東西毒死的?
——海邊?有這種東西?
——我有個親戚,在鳳凰灣做事的。說小周老板身上有些奇怪的線條。
這是本地的居民。
——海邊有毒水母了,有人被毒死了。
——哪個海邊啊?避開不就行了。
——不信謠不傳謠。
——等官方通報吧。
——你傻啊,一通報,還有誰來這裡旅遊?
——我們今天就走,在這裡旅遊太危險了。
這是青谷的遊客。
兩群人,不同的說法,很快在街頭巷尾流竄起來,交織在一起,鑽入新鎮的各個角落。本地人在意凶殺,遊客在意毒殺。
7月正值暑期,出行的遊客大多拖家帶口,本就是為海邊踏浪而來,卻被台風關在酒店裡不得出門,心情本來就差。這會兒,聽說海邊有毒水母,他們開始為沒下海而慶幸——因差點將自己的孩子置於這樣的險境而心有余悸。待反應過來後,這驚且懼,全化為對青谷的不滿——誰讓你不做好海灘管理的?
於是,“毒水母殺人“,被憤怒的家長頂上了網絡熱詞,與“東南沿海這些城市將經十年一遇的特大台風“, 站在熱搜的一頭一尾,雙雙將青谷送到了廣大網友眼前。
而互聯網雖然沒有記憶,但閑人實在不少。閑得沒事乾,有人從熱搜第一條擼到最後一條,又擼回一個月前的報道,擼出了周硼。
“咦,青谷,是不是就是那個機器周在的地方。”
“這地方是不是風水不行,不然怎麽成天出事?”
“死的不會是周硼吧?”
然後,又一個詞條慢慢爬上去——“金山銅業周硼”。
這時,有人放出了照片——前一晚,張寬一行人在舊灣附近搜查林亮的過程被人拍下來。
“青谷警方深夜搜查殺害周硼真凶。”
隨著熱度漸漸升起來,凌晨,發布圖片的帳號又上傳了打了碼的林亮屍體照片。
——那個攝影師是個上網的年輕人。
網民的熱情被點燃了,源源不斷的、紫紅色的“爆”出現在頁面上。
當然,這熱度隻持續了幾個小時,很快,這批照片被撤下。
張寬、趙可頌和劉萬裡,醒來,在早餐店吃豆漿油條時,聽見的便是這片“謠言”的遺跡——街頭巷尾,津津樂道。
趙可頌聽著覺得不對勁,拿出手機翻社交網站,隱約看到了些照片和語焉不詳的討論。他幾次要問,但張寬和劉萬裡始終安靜地吃著早餐。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於是小趙便也按捺住開口的衝動。
悶悶的、潮濕的早晨在沉默中度過。
起身離開早餐店前,張寬說:“好,飯吃完,該回去面對現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