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7日,星期六。
鳳凰縣與原青谷縣的郊區、現青谷市的高新區毗鄰,連接處是連成線的山群。最高的九座山橫看成嶺,不知哪個不長眼認為每座山神似獅子的一種情態,口口相傳後,這道天然的分界線有了威風凜凜的名字——九獅嶺。
九獅嶺這片山群極深,盤山公路延綿不絕。開發商看重了這地方的原生態和私密性,在山中斥資建起了九獅度假山莊。開建時,同行等著看笑話;不料開業後,山莊客人絡繹不絕。後來,大家咂摸出味來,來這裡的人,消暑在其次,見不得光的私會才是重點。有能力來此消費的非富即貴,有見不得光私會需求得恰恰也是他們。加上山莊同期接待的客人批次有限制,倘若實在不巧碰到熟人,大家也心照不宣。這樣的人和這樣的度假山莊,天造地設。
山莊內一個隱秘的房間裡,周銅和她的客人正在密談。他們是幾天內唯一一批客人。
“您的訂單下午18:00到期,請問需要為您續約嗎?”經理輕叩房門後小聲問。
山莊裡的服務人員少,平時沒有存在感,出現得自然、悄無聲息。素色底的碎花套裝,質樸卻不俗氣,和他們的語氣一樣,恰到好處、彬彬有禮。
“你晚一點過來,我再想想。”周銅回答。“汪—”汪—““汪—”,她的手機連來了三條短信,小狗的汪汪叫聲把服務員喊了回來。
“需要為您的寵物準備晚餐嗎?”
周銅連說不用,那只是短信提示音。
房間是周硼定的,共四天(7月24日-7月28日),從上周三開始算,已過去3天。在他們原定的計劃中,第一天周硼在此接受個人采訪,富余的四天則留作羅蝶燕整理材料和周硼答疑解惑用。
周硼失約,訪談沒有發生,續約沒有任何意義。
讓人需要想想的,自然是她從周硼手裡接過來的文件。
聽見服務員走遠後,周銅問:“周硼又上了,現在怎麽辦?”
她的客人羅蝶燕,扔下手裡被翻了無數次的資料:“怎麽辦?我不知道。你確定不看?”
周銅心裡攪了幾個來回,像沒聽到問話一樣,反問:“是很糟糕的東西嗎?”
羅蝶燕語氣有點衝:“你把我叫到這裡,就是為了問這個問題?”
周銅低著頭不與她對視,呆呆地看著文件。羅蝶燕抬頭看見這一幕,面上又現出不忍。
“你連文件都不敢翻開,用什麽跟我談論重要的事情?”
周銅訥訥地說:“他不讓我看。”
“他不讓你看,你就不看,你是這麽聽話的人?”羅蝶燕常年得體而冷凍的臉上泄出一絲嘲諷。
周銅當然不是。
這次是周硼找她,說只要聯系到羅蝶燕,她要什麽都可以。周銅好奇什麽事情,讓周硼開這麽大口。只是周硼又說了,條件是——這短時間裡,除了他允許的,她不準碰這件事,否則不準再離開青谷。
周硼向來比她了解自己,知道怎樣能引起她的好奇,什麽能夠讓她討厭。他把看資料和留在青谷緊緊聯系在一起,篤定了她不會看。
她最討厭青谷,到處是銅材店,滿眼紅紅綠綠的,土土的,醜死了,何況青谷還住著江熙。不論是青谷鎮,還是青谷市,她一刻也不想多呆。哪裡都好,只要不是青谷,只要離他們遠一點。
他死了,他的威逼利誘全不作數。
現在她才明白,不準離開青谷,不是他不準。利誘是他,威逼卻不是。
周銅想,碰和看之間隔著多遠?周硼看了、碰了,別人不止不準他離開青谷,也不準他活。自己呢?
這份文件的來龍去脈、出自哪裡、寫了什麽,周硼用周銅能夠接受的方式,不讓她知道,除了讓她聯系幫忙羅蝶燕,只在最後一刻讓她充當搬運工——在他出門前,先把東西送來山莊羅蝶燕手上。
她沒有碰和看的機會,哥哥幫她做了選擇。
“他的原話是,文件順利公開前,你別碰,碰了就不好走了。”周銅看向桌上的資料,問,“真的是非常糟糕吧?”
“他可真是個好哥哥。”羅蝶燕說這話有點咬牙切齒。
羅蝶燕說下一句時恢復了正常,內容卻遠了:“上學那會兒,大家特別羨慕你,是因為你是周老板的女兒,是礦上的小公主。你想吃什麽吃什麽,想買什麽買什麽。哪怕不付錢,也沒人找你麻煩。”
礦場小公主,過去這麽久,聽到這個稱呼,周銅仍然心中一惡。
羅蝶燕發現了,笑笑:“我最羨慕你有哥哥。你的零花錢用完了,他給你付;別人捉弄你,他給你打;你爸爸要教訓你,他給你通風報信。無論什麽事,他都擋在你前面。”
小時候……周銅想起來,羅蝶燕比周銅大三歲,比周硼小三歲。從小到大,因為有被周青谷資助這層關系,羅蝶燕常去周家拜訪,匯報學業,也教教小妹妹。周銅喜歡她,一來二去,羅蝶燕和周硼也成了朋友。後來,羅蝶燕跟周硼交往,或許也有這個原因吧?
羅蝶燕很快回到現下:“我和他不來往多少年了。你說他找我,我還納悶。沒想到,他擋在你前面,還要拉上我。這個……賤人!”
無論如何,周銅不樂意聽人罵周硼:“他都死了……你怎麽還罵他?”
“是啊,他自己都死了,還要把別人扯進來,不該罵嗎?”羅蝶燕火氣上來了,“我不但罵他,還要罵你。周硼說的話,你告訴我了嗎?你們兄妹兩個,聯起手來欺負我。你們什麽也不說,直接扔給我。他不讓你碰,你就不碰?現在周硼死了,你指望我接盤!資料到你手上多久了,你看了嗎?你是甩手掌櫃當得多,覺得別人給你收拾爛攤子習慣了。你們家的髒東西,關我什麽事?”
不是這樣,我沒有……周銅想反駁,猛地發現她說的是事實。
這幾天,她不看資料,卻在今天看到-綠色焦點新聞時把羅蝶燕喊出來。無論有意無意,無論她怎麽想,周硼怎麽打算,羅蝶燕說的沒錯。她只是回來賺哥哥一筆外快,不想把自己搭進去。她想要逃避,青谷也好,這件事也好,她不想沾,也不想管。
羅蝶燕說得對,她不看,不是因為她膽小,而是因為她自私。
因為是方卓仔,她一氣之下離開青谷,把公司那個爛攤子扔給周硼。周硼對她這麽好,死得不明不白,她卻隻想著不要沾上麻煩。
就像現在,聽了羅蝶燕的話,她不思考的不是該怎麽做才能查清哥哥死掉的原因,而是她找到殺死真凶後,一向跟她不和的嫂嫂給一筆感謝金的可能性有多高,金額會有多大?剛好付清剛剛收到的銀行帳單?還是今後所有的帳單?
羅蝶燕氣順了,把資料遞過去,直視她:“銅銅,我的工作性質特殊。如果不是通過你,這份資料我不會接,更不會答應見周硼。周硼死了,說明他想做的事比想象的危險。看不看,用不用,你來定,與我無關。”
高風險高收益。
周銅忽然有了決斷,說:“你說得對,這是我的事情。我會去看資料,我不會讓哥哥白死。”既然她無法拋開周硼之死帶來的種種困擾,不如追究到底。
羅蝶燕的表情軟下來。
“可是我要怎麽做呢?”
周銅急忙補上一句,“我不是想把事情甩給你。你當記者,見的事情多,你有什麽建議?”
“剛剛你問我,這件事情是不是很糟糕。”羅蝶燕說,“不是糟糕,是複雜,非常複雜。對有些人來說,非常糟糕,對有些人來說,很糟糕,對有些人來說,只有一點糟糕。”
“對所有人糟糕,不是非常糟糕嗎?”
“不是這麽簡單的,”羅蝶燕指著外面人工種植的竹林說,“銅銅,開發商建度假山莊是好事嗎?”
不等周銅思考,她自問自答。
“是。山裡偏僻,交通不便,物流不發達。有了度假山莊,路修好了,帶動人員流動,消費更多,山民的生活越來越好,當然是好事。”
“再細致一點。度假山莊落成,為深山裡帶來了配套的水電措施和經濟活力。拿水來說吧,山民可以選擇仍然用山泉水,不過,山泉水不再像原來乾淨。我想大部分山民會搭上順風車,過上更現代的生活。還有觀念,交通便利,來往的人更多,閉塞山民的觀念被重新塑造,都有助於把九獅嶺建設成更繁華的地方, 它或許能夠成為一個旅遊勝地。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這不可能。度假山莊是九獅嶺的支柱,度假山莊的支柱是什麽?是它的遊客,不,賓客,像你和周硼一樣的消費者,你們為什麽來這裡?”
“是風景和配套措施嗎?”
撲哧,羅蝶燕笑:“風景?鳳凰山縣和青谷市是什麽出名的風景區?你沒發現嗎,山莊外面停著的多是青谷掛牌的車,少數才是鳳凰山。這幾次我們來,你見過幾個服務人員?上次在門口,碰見幾個來找工作的,門衛找人要介紹信來著,你見過哪裡找服務員要介紹信的?你說周硼為什麽要定這裡見面,而不是家裡?”
他在家門口被溺亡。周銅問:“安全?比起鳳凰灣的家裡,他更信任這裡?”
“是安全,還有私密。山莊賣的是安全和私密。是什麽讓它值錢?不安全。”
周銅剛明白了一點,又被後一句話弄糊塗了:“我沒聽懂。”
“危機四伏的環境才會使舒適安寧變得稀缺和珍貴,你只需要理解,不安全的環境是山莊的良好運轉的前提。那麽如果此時,四處都是安全而私密的地方,偷情的只需要隨便開間房就沒有被發現的危險,要出賣商業機密的人在任意一間咖啡店談論都不會被偷聽,這家山莊還能開下去嗎?”
“我想不行。”
“那麽,這家山莊開不下去,對受它存在影響的人來說,非常糟糕嗎?”說到最後,羅蝶燕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周銅看完資料,明白了她說的是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