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度地圖說,他離局裡只有不到1公裡,十五分鍾就能走到。但它沒說,這路上是九曲十八彎的巷子。於是趙可頌迷了路,半個小時過去了,人還在裡頭打轉。
第四次經過巷口時,路口的老板娘看不下去了,好心指了路,他才走出迷宮。
趙可頌一身濕透,趕到市局門口,正碰上個大人物要走。
大人物穿得一身黑,整個人相當沉靜,加上走得慢,看上去蠻有格調。他走的時候,後頭有人撐傘,前頭有人開車門,中間還有人用手掌頂著後排車頂,生怕他磕著碰著。上的車麽,看著雖然普通,卻配了司機。直到車輛的引擎聲響起,雨裡的三個人依然恭敬等著。
這人的陣仗,快趕上老趙了,不知道是誰。小趙認真回憶了青谷市的人物關系,愣是沒對上號。
這時,有人邊跑邊喊:“楊老師,楊老師,有東西落下了。”他冒雨跑來,跑到車前,敲敲車窗。
咦,楊老師?竟然是老師?趙可頌記下來。
楊老師的車窗拉開一條縫,跑來的人從懷裡掏出卷子——雨衣包得它嚴嚴實實,小心翼翼地從車窗縫遞進去。收完卷子後,楊老師的車揚長而去。撐傘的、開車門的、人肉防撞的、送卷子的,站路邊,被淋了一身雨,仍在目送,直到楊老師和他的車消失在雨霧中。
趙可頌怎舌,這幾個狗腿子夠虔誠的。
送卷子的狗腿子像是聽到他在罵自己,轉頭看下小趙。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被嚇到的是小趙。好家夥,熟人啊。
狗腿子劉萬裡看見趙可頌,臉立刻臭得不行:“怎麽這麽晚?等你來幫忙,黃花菜都涼了。”
喲,還會變臉呢。當然,小趙面上還是老實的:“我早就出門了,不過家在巷子裡,迷路了。不信你看,我身上都濕透了。”
“誰要看你濕沒濕身。算了,愣著幹什麽,快跟上。“
劉萬裡領著小趙往辦公樓走,帶他辦完手續,便把問詢資料丟給他:“你把沒寫完的補齊,我出去一趟。”
於是,接下來的半天,小趙便在新鮮分得的辦公桌上,任勞任怨地啃起了口供錄像。
畢竟,這錄像的主角,都是周硼的身邊人,說不定哪個人就跟趙新月有關。
2013年7月25日,周四。
死者周硼,金山銅業法人代表兼總經理,30歲,溺水身亡,地點為青谷市高新區鳳凰灣沙灘。
報案人為海灘巡查員徐某。
周某做海灘巡查時,發現海邊有人體,即報案。接到報案電話後,刑警趙可頌第一時間到達現場,確認周硼死亡。屍體周圍無明顯痕跡(包括周硼本人的腳印)。
經法醫檢驗,周硼死因為溺水。身上有被僧帽水母蟄傷的痕跡,以及輕微的掙扎痕跡,初步判斷為生前所傷。
鳳凰灣監控錄像顯示:2013年7月24日晚,出入鳳凰灣的,除區周硼外,有周硼的妻子江熙、周硼的妹妹周銅、青谷鎮高中老師楊景明、海灘巡查員徐某,另有一名出現在監控錄像中2次的訪客身份未明(核實中)。除周硼外,其他人都在當晚離開了沙灘。
以下是四人的問詢記錄:
……(後續為空白部分)
看完後,小趙有些失望。江熙、周銅、楊景明說的都是案發當天的安排,並對周硼的死表示遺憾和悲傷。絲毫看不到與趙新月的關聯。
不過,來日方長,他安慰自己,這才第一天,沒有進展很正常。只要在青谷,只要跟周硼的案子,他總會找到蛛絲馬跡。
他把注意力轉回周硼的死上。
——死因為溺水。
——其他人都在當晚離開了沙灘。
——毒水母。
他把這幾行字單獨擇出來,寫在筆記本上。稍一沉思,他在“死因為溺水”這行字下,又用力畫了一道。
這不對勁。
河岸邊,鳳凰灣的工人說,周硼是游泳冠軍。
游泳冠軍,會意外溺水嗎?
可能性不大。除非,是為了救人。會游泳的人見到溺水的人,出手幫助,但由於被救者的求生意志過於強烈,反將施救者拖下水,兩人一起淹死。這種情況是有的。只是,現場並沒有另一具屍體。周硼的身上也沒有與人撕扯的痕跡。
這個意外法,說不通。
那麽,有沒有可能,周硼是大半夜在海裡游泳,遊著遊著,碰見水母,一命嗚呼?畢竟,他身上確實有被水母蟄傷的痕跡。可周硼死的時候,穿著貼身的襯衫。而貼身的襯衫……即便是游泳冠軍,即便袖子被擼到手肘,要做游泳這項運動也很困難吧。
這種意外也說不通。
或者周硼是在岸邊被水母蟄傷,而後倒在海浪中,意外死亡。
不,不對,潮水有起有落,他會在死於溺水前,先死於水母的毒素。
小趙撓頭,他實在想不出,周硼在無外人在場的情境下,孤身一人時被水母蟄傷,卻溺水而亡的可能性了。
只剩下,現場有其他人的可能性了。
周硼因某種原因,在岸邊遇見了毒水母,被蟄傷,在場的人並未施救,反而將他推入海水中,導致他溺水而死。
順著這個可能性往下走,小趙把注意力轉向四個人的筆錄。
錄像看下來,前後見周硼的幾人的說法雖各有疑點,但有一點很一致:他們都說,自己見到的周硼,是活蹦亂跳的,也沒見過什麽毒水母。離開海灘後,他發生了什麽,自己毫不知情。
如果他們沒有說謊的話,周硼被毒水母蟄傷、溺水而死的現場其他人,是最後那位訪客。
這最後一個人,應當是見證或參與了周硼的死。他最應該知道發生了什麽。
因此,周硼案的方向,應直奔這最後一個人而去。
而事實是,但案件還沒開始查,劉萬裡說,凶手出現了。
聽說凶手出現時,小趙本來不知道是什麽情況。現在一想,恐怕,就是那最後一位訪客。
只是,他直覺有哪裡不對。——警方似乎沒怎麽用力,這起有著複雜身份被害者、死法不合常理的案子,就要迎來結局了?
他總覺得周硼案不該這麽簡單。至少,不該這麽輕巧地被解決。輕巧得好像,嬰兒剛剛吃飽喝足,就有人忙不迭準備好了搖籃和音樂,希望他快點睡,別讓大人心煩。
警方就是那個嬰兒。www.uukanshu.net 隻不知道,會讓那個人心煩的是什麽,是周硼身後還有什麽秘密嗎?
不行,這樣想下去沒有止境。辦案講究的是擺事實,講到裡。
趙可頌停下來,仔細思考,自己覺得不對勁的直覺,從何而來。
一個當然是周硼的身份敏感,牽涉進排汙醜聞這件大事中,排汙方案正準備實施,他便死了,這個時間巧得讓人生疑。
另一個,似乎是,錄像中,與周硼有關的三個人的表現。
周硼死後,做筆錄的三個人,反應實在稱不上尋常。
江熙是周硼的妻子,楊景明是周硼的老師,周銅是他的妹妹。他們對周硼的死,反應似乎都過於平淡。
江熙和楊景明,雖然也有難過,但那難過實在輕淺,淺得讓人懷疑,那難過是偽裝出來的,這偽裝的背後是不是恨意。而周銅全程,都木著一張臉,語調幾乎沒有變化。仿佛,死去的不是哥哥,而僅是一個不太重要的熟人。
沒有一絲悲慟。
這是趙可頌所不能理解的,對至親之人之死的漠然。
這種讓人寒心的漠然,讓趙可頌看錄像時,腦海裡出現一個微弱但不容忽視的聲音:
——江熙、周銅、楊景明,這3個人裡,有沒有想要周硼死?或是那最後一位訪客的同謀。
畢竟,周硼案中的另一個關鍵疑點,是毒水母的來源。
那美麗的僧帽水母,究竟是人為帶入鳳凰灣,還是真的從海洋意外漂進鳳凰灣,尚未可知。
而最後一位訪客,是空手進的鳳凰灣沙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