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官,要說一些動員的話嗎?”納森從窗台下望去,底下的人有些焦躁不安。
“這些虛的還是免了吧,站在這裡的人都是抱著覺悟留下來的。”雷亞鎮定地喝了一口水。
事到如今,他這個治安官還能說些什麽呢?
王國的軍隊一定會來馳援的?
請大家要心念身後的百姓,務必誓死抗爭到底?
或許什麽都不說才是最好的吧。
老了,已經摸不準現在的人都在想些什麽了。
“納森,這些天你也辛苦了,收拾收拾,應該還趕得上最後一批馬車。”雷亞把杯子輕輕地放下,卻讓筆挺站立的納森猛地顫了一下。
“治安官大人,恕我難以從命,我自幼生長在閃金鎮,聽著這座城鎮中的傳奇故事長大,現在我們正站在獅王之傲,曾經孕育出無數傳說與英雄的地方。”
“雖然,那些英雄,嗯,都已經不在了。”納森有些哽咽,“但我必須要值守在這裡直至最後。”
“因為這裡是他們的家,終有一日,他們會回來的。”
“那宛如群星的時代,征服巨龍、神祇、惡魔、泰坦的、屬於人類的偉大時代,會回來的!”
雷亞的淚水也止不住地開始留下。
他摸了摸納森的頭。
“看來是我老了,聽了你說的這番話,我覺得或許王國還有救。”
“可是納森啊,這些都是過去發生的事情了,現在的閃金鎮不過只是一座落魄的小鎮罷了,依傍著王都與過去的榮光苟延殘喘。”
“昔日的英雄們悉數消失,現在的冒險者們斷絕傳承再難突破桎梏,曾經牢不可破的聯盟亦在新的威脅面前四分五裂。”
“如今的暴風王國內憂外患正是需要像你這樣有衝勁的年輕人的時候,所以你不能折在這裡,哪怕是為了你理想中的將來!”
雷亞語重心長地凝視著納森。
他知道納森何其剛毅與倔強,這些被他看中的品質,如今卻像是一柄不聽使喚的雙刃劍。
“是的,感謝長官您的看重與抬愛,可正是因為這樣,我才一定會留下不是嗎?”納森同樣堅定地注視著雷亞。
僵持良久,最終還是雷亞妥協了。
他帶著納森走到獅王之傲的地窖,從一個深鎖的櫃子中拿出了一把劍、一面盾以及一副鎧甲。
“我老了,這些厚重的東西也戴不上、揮不動了。”他把劍遞到了納森的手上,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你這小子,平日裡文縐縐的,沒想到拿起劍來還有模有樣的。”
納森沉默不語,他深知這副鎧甲的厚重,象征著閃金鎮治安官的榮耀。
“在杜漢執政的時候,它曾被昔日的聖光大主教本尼迪塔斯所祝福,今天希望它也能夠給予你庇護。”雷亞幫納森穿戴上鎧甲,這個從未上過戰場的年輕人顯得有些局促。
“或許該教你一些武技的,現在看來是沒有時間了,走吧,孩子,我會站在你身前的。”雷亞從另一個櫃子中拿出了一副備用的護具套在身上。
他們推開地窖的大門,快步朝外走去。
此刻黃昏已過,夜色將至。
由冒險者、民夫與暴風巡邏衛隊組成的500勇士集結在北郡通往閃金鎮的關隘前。
這條筆直狹長的路的前方,正是那群害死他們父母同胞的豺狼虎豹。
“報告長官,前方出現大量明火,並且正快速朝著我軍快速行進。
”斥候來報。 “這群怪物,真是好大的膽子,一點都不稍加隱蔽啊。”盡管知曉雙方實力懸殊,但像這樣被小覷,還是讓納森止不住氣得牙癢癢。
“大搖大擺地就過來了,真當我閃金鎮無人了嗎?”
“上啊,為了王國!”
“為了聯盟!”
“我們要報仇雪恨!”
人群中爆發出氣勢如虹的呐喊,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是真的有什麽獲勝的把握。
只是他們知道如果在這裡就開始畏縮了,那麽之後的犧牲將變得毫無意義。
在黑夜之中報團取暖,大抵就是如此吧。
“還真是吵鬧啊。”漆黑一片的森林深處,一個蒙面的女獸人手持利斧朝著守衛軍走來。
在她的身後是一支近千人的武裝部隊。
女獸人隔著面紗,舔舐著嘴唇,用一副看著獵物的眼神盯著為首的雷亞,那一身藍色的獅王戰袍,昭示著他王國守備官的身份。
“看來這回來的是個有膽量的,就是老了點。”女獸人嗤笑著,連帶著身後的黑石部隊也開始紛紛怪笑起來。
“哼,獸人,雖然不知道你們這群宵小之徒究竟背靠著怎樣肮髒邪惡的勢力,但既然來到這裡了,就付出應有的代價吧。”雷亞中氣十足地朝著女獸人怒喝道。
“竟敢汙蔑我們高貴的黑石氏族,膽量不小啊,人類。”女獸人把玩著利斧,仿佛下一秒就要將眼前的敵人生吞活剝。
“膽量不小的怕是你們吧,一群不知名的盜夥也敢自報家門,今日只要我們活下一人,明日你們的老巢就將被王國大軍團團包圍。”納森看著他們通體發黑的膚色,以及鬃毛直立的戰狼早已猜到一二,只是沒想到昔日被打得丟盔棄甲的黑石竟然能夠卷土重來。
“好了,上吧。”隨著女獸人利斧一揮,身後的軍隊便如同饑渴的豺狼般撲了上去。
“我們要讓他們知道,暴風王國也不是吃素的,過去我們打敗過他們,今天,我們亦能再次戰勝他們!”納森鼓舞著士氣,揮動著長劍。
在雷亞的配合下,斬殺了一頭直挺挺撲來的戰狼。
大戰一觸即發。
地精與黑鐵矮人們隱蔽在森林中連發著弓箭與火銃,衝在前方的是黑石獸人部隊,高大的體格與精備的武裝,在混戰中宛如砍瓜切菜。
“火球術!”身體孱弱的法師施展著魔法,可這種程度的攻擊面對黑石獸人不過是隔靴搔癢,一個正面衝刺,法師便被當場擒殺。
“麗絲!”一旁的戰士好像是與之同行的冒險者,看到同伴被殺,悲痛欲絕地朝向那個獸人衝鋒而來。
“背對正面的敵人,真是愚蠢。”一道利斧揮來,戰士便直挺挺地倒下了。
至於那些拿著鐵犁、鐵叉的民夫更是沒有絲毫招架之力,在獸人殘暴的揮砍中應聲倒下。
暗不透光的森林中密集的火力網,無差別地朝著混戰中心掃射,可惜了這些子彈不過只是讓黑石軍平整光滑的鎧甲變得有些許凹陷皺痕罷了。
可對那些輕裝上陣的冒險者與民夫卻是致命的傷害。
巡邏衛隊們的騎兵與步兵相互結合在猛烈的攻勢中也有些許斬獲,可面對以一敵三的黑石軍,還是顯得力不從心。
尤其在敵方數量也遠超守衛軍時,此番劣勢更是被無限擴大了。
但好在軍人們的榮耀還在,看著戰友們紛紛倒下,仍在不遺余力地奮勇抗敵。
可那些被臨時征召的民夫與冒險者們在此刻卻顯得有些退縮起來。
他們能夠留下便是勇士,可即使是勇士在面對生死一瞬的威脅前,也不是都能夠保持得住一往無前的心性的。
納森看在眼裡,著急得萬分。
如果他們都堅持住,那麽或許還能多一份生存的希望,可如果退縮了,那就真得要一潰千裡、全軍覆沒了。
“黑石來勢洶洶,但並不是不可一世的敵人,哪怕今天死在這裡,我們的同胞也會為我們復仇的!沒什麽可怕的,上啊!”納森嘶吼著,用盡全力地揮砍著長劍。
卻還是不敵身強體壯的獸人,被撞飛了出去。
好在有鎧甲庇佑,並無大礙。
他強忍著疼痛感,爬了起來又一次發起了衝鋒。
納森的勇氣一定程度上也感染了些許士氣,但在絕對的力量與壓迫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另一邊女獸人頗為戲謔地放下利斧,轉而用貼身的匕首一刀又一刀地折磨著年老體邁的守備官雷亞。
臨時整備的鎧甲早已千瘡百孔,一道道傷痕伴隨著鮮血裸露在外面。
“咳,賊人就這種程度嗎?”雷亞吐了口鮮血,他知道自己宛如一隻被貓玩弄的老鼠,可現在只要能牽扯到這位女獸人的精力,那麽他這百無一用的老人也算值了。
“嘖嘖,老家夥,本事不大,口氣不小。”女獸人還在玩鬧著,時不時弄死幾個不知死活、妄圖偷襲的廢物。
“先是北郡,現在又是閃金鎮, 你能告訴我,你們到底想做什麽嗎?難道真的要打進暴風城?”雷亞挑釁道。
暴風城中有著整個王國最為精銳的力量,憑這千人之力也妄圖攻城,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哦,沒想到竟然被你猜對了,啊哈哈,老家夥夠聰明啊!”女獸人放肆地大笑起來。
“你,在開什麽玩笑?”雷亞驚愕地看向她。
“我可沒有開玩笑,翻過燃燒平原的山脈,突襲北郡,直取閃金鎮,下一步自然是攻向你們人類的王城了。”女獸人有些鄙夷地看著雷亞。
是的,北郡,閃金鎮,暴風城自成一體,那麽獸人的動作就說得通了。
“可是你們哪來的自信?竟然如此狂悖。”雷亞在火光之中步步後退,面對女獸人的緊逼發現自己竟毫無退路了。
“看來我也到此為止了,可是獸人,如果你們真的要進攻暴風城,那麽無疑是在自取滅亡,我會在天上等著你們的。”雷亞有些驚駭地怒吼道。
“好,我等著...”女獸人玩膩了正欲一刀割喉,卻不想身後突然冒出了一支聲勢浩大的軍隊,好似有數千人之眾。
趁著女獸人分神之際,納森順勢一個閃劈下來,把女獸人擊退幾步,雷亞趁機一個翻滾與女獸人拉開了距離。
“長官,您無礙嗎?”納森將雷亞護在身後。
守衛軍做夢也沒想到暴風城的援軍終於來了,整個士氣瞬間振奮了起來。
雷亞粗喘著一口氣,搖了搖頭,頗有一番劫後余生的感覺。
黎明將近,看來曙光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