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
房門被人粗暴地踹開,聲音在靜謐的夜裡傳出很遠。巷子裡的狗爭先恐後吠叫起來,隨後伴著哀嚎逐漸平息。
“你們是什麽人?想做什麽?”一個青年從床上翻身坐起,色厲內荏(rěn)地喝問闖進屋裡的兩個蒙面人。
與此同時,他的妻子驚慌失措地退到牆角,把他們剛出生的孩子護在身後。
伴著村民們的哭喊聲,外面有人在發號施令,“你們幾個去那邊,其他人跟我來,速度放快。”
這讓青年更加緊張,歹人明顯不止兩個,他不過是普通百姓,何時見過這種陣仗。
蒙面人無視他的問題,自顧自問道:“你家最近有沒有發生過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夫妻倆對視一眼,下意識搖了搖頭。
聞言,另一個蒙面人說:“看來不知道,殺了吧。”
青年慌張後退,瑟瑟發抖地把妻子擋在身後,他們今天才迎來第一個孩子,正是生活步入正軌的時候,誰料晚上就飛來橫禍。
他顫聲求饒:“兩位好漢,你們要是求財的話,家裡任何東西都可以拿走。我們不過是平頭老百姓,從來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求求你手下留情,饒了我們吧。”
一個蒙面人“呵”了一聲,“誰求財會來你們這種窮鬼家裡。”
另一人冷聲道:“別廢話了,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最近有沒有見到奇怪的事情。”
外面此起彼伏的哭喊聲、救命聲,清晰的告訴年輕夫妻,他們面對的是一群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
死亡的恐懼讓他們身體顫抖,絞盡腦汁地思考蒙面人想知道的“奇怪的事情”。
思來想去,青年也沒有想到最近有什麽事是奇怪的。
他跪在床上,對著蒙面人連連彎腰拱手,“好……好漢,我們真沒……沒遇到奇怪的事啊。”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青年清晰看到蒙面人的眼睛眯起,“這樣啊,那你們就去死吧!”
說著便邁步上前,手中長刀出鞘,折射出危險的光芒。
“等等!”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小婦人突然出聲,並拽了拽丈夫的衣角。
青年回頭看向妻子,只見她朝身後斜了斜眼。
青年眼睛猛地睜大,隨後驚恐佔滿臉龐,對著妻子連連搖頭。
蒙面人眼中閃過狐疑,“你們搞什麽鬼?那女的,你身後藏著什麽?”說著他逼近床鋪,刀尖直指青年。
青年緊緊攥著妻子的手,淚水從黢黑的臉頰滑落。他的眼裡有幾分眷戀、幾分歉意,剩余的,便只有決然,唯獨沒有剛才的恐慌。
他明白,今天一定難逃一死,求饒只會讓這群惡徒更加得意。
年輕的妻子讀懂了丈夫的想法,不由得淚流滿面,對著丈夫連連搖頭。
蒙面人的語氣不耐煩起來,厲聲道:“你們兩個,馬上下來!別想著搞什麽么蛾子!”
這一刻,青年的眼裡只剩決然,他甩開妻子的手,猛然轉身撲向蒙面人。
“撲哧”,長刀穿過身體,鮮血濺到女子臉上。
青年對腹部的傷勢不管不顧,雙手掐著蒙面人的脖子,頂著他向後退去。
“襙!”
蒙面人脖子被掐著,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字眼,腳下用力想定住身形,無奈青年死前的反撲來的猛烈無比,眼看要把他推到門口。
幸好這時他的同伴反應過來,
從側面撲向青年,長刀捅進青年的腰部。 青年怒目圓睜,狠狠瞪著面前的蒙面人,眼裡是他這個窮苦百姓一輩子都不曾有過的凶戾。
可惜,眼神終究無法殺人,後繼無力的他,掐著蒙面人的手緩緩松開。
蒙面人飛起一腳,把青年踹飛出去。
“特麽的,差點陰溝裡翻船!”
他摸著脖子埋怨同伴:“你反應怎麽那麽慢,差點害死老子。”
“哎呀,這不是沒事嘛,兩隻螻蟻罷了,能掀起什麽風浪。”
另一個蒙面人無所謂道:“趕緊把這小娘皮也解決了,咱倆已經浪費很多時間了。”
聽到“浪費時間”四個字,蒙面人心裡一緊,不再計較同伴反應慢的問題,兩人走向小婦人。
此時被他一腳踢到床邊的青年,嘴裡吐著血沫,卻固執地伸手抓住床沿。他想爬向妻子,可惜用盡余力都無法辦到。
小婦人泣不成聲,滿是鮮血的臉上被淚水衝刷出痕跡,更讓她多了幾分淒美。
她伸手想握住丈夫,卻因為距離不夠只能在空中虛握。
什麽原因讓她靜靜跪坐在原地不願往前?
青年露出一抹微笑,他知道妻子為何如此,嘴巴開合,留下三個無聲的字眼後從床邊滑落。
蒙面人已來到床邊,腳踩青年的頭顱得意一笑,“這小娘皮身後一定藏著寶貝,可惜,螻蟻再掙扎也是螻蟻。”
長刀出鞘,乾脆利落地刺入胸口。
小婦人單薄的身體好像一張紙,甚至不能讓凶徒多浪費兩秒。
可她死前帶著釋然的笑,同樣嘴巴開合說了三個字,那是在回應丈夫的“對不起”。
小婦人知道丈夫在自責沒能保護好她,可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啊,是這群沒有人性的畜生,所以,“沒關系”。
月色透過門窗照進屋裡,床邊是死狀淒慘的青年,身下汩汩鮮血匯成血泊;床上是跪坐的小婦人,即使死去都腰背筆直;角落裡,小婦人身後的嬰兒呆呆看著眼前並不高大的背影。
亮銀色的刀尖出現在小婦人身側,將她撥倒在床上。
嬰兒的眼睛對上了凶徒殘忍嗜血的眼睛。
“嘎吱!”
床板發出老舊的摩擦聲,時輪猛然從床上翻身坐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夢境裡的場景好像剛剛發生過,回憶起來是那般清晰。死狀慘烈的青年、單薄又高大的小婦人、殘忍嗜血的凶徒。
這場夢多次出現在夜裡,時輪知道,他就是夢境裡那個嬰兒,而那對年輕的夫妻,就是他的父母。
可夢境每次到這裡就戛然而止,讓時輪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怎麽活下來的?
以凶徒的殘忍,沒理由對嬰兒手下留情。
他在床上枯坐許久,努力回想兒時記憶,可那時他不過是新生嬰兒,能記下什麽東西。
算了算了,睡覺。
反正不是第一次做這個夢,想不通的時輪索性不想了,重新在床上躺好。
明天他還要上工,睡眠不足可不行。
“汪汪,汪汪汪。”這時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大晚上的,又是哪來的酒鬼?
時輪住的地方是貧民窟,各種各樣的人都有。
這個群體沒有出路,一輩子就是做工的命。所以很多人活一天算一天,掙到錢了就去揮霍,要麽喝酒,要麽賭博,或者去發廊發泄一番。
事實證明,不管哪個階層,最原始的欲望都是必不可少的。
時輪拉起被子蒙住頭,想隔絕外界的雜音,強迫自己進入睡眠。
沒過幾分鍾,他又煩躁地翻身坐起。
“特麽的,究竟是誰啊!”
時輪低聲咒罵著,越想睡著,外面的雜音反倒越清晰。
不知道是他的動靜太大還是外面的動靜太大,對面床上的朱化龍也醒了,“輪哥,你不好好睡覺幹嘛呢?明天還要上工,再不睡該起不來了。”
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是非常鐵的鐵哥們。用朱化龍的話說,這叫“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時輪低聲回道:“你睡吧,我一會就睡。”
朱化龍了然,“你又做噩夢了?”
作為最好的兄弟,又住在一個宿舍,他很清楚時輪的症狀。
“說起來,你最近做夢的頻率好像越來越高了。”
時輪沉默著沒說話,朱化龍感覺到他心情不好,安慰道:“哎呀,萬一是好事呢?說不定你夢著夢著,就夢到後續的劇情了。”
從他的角度看,時輪的夢就好像故事書上的故事。
一家貧苦百姓,怎麽會莫名奇妙有歹徒上門?而且時輪還那麽確定,夢裡的嬰兒就是他自己。
這裡有個悖論,就是時輪知道全過程。
如果他是那個嬰兒,被小婦人,也就是他的媽媽擋著,怎麽能看到開始發生的事情?
偏偏時輪從頭到尾的細節都知道,就像第三視角。
其實時輪也想不通,但他很肯定那個嬰兒就是自己。沒有為什麽,就是確定肯定以及篤定。
一聽朱化龍說“後續劇情”,時輪就知道,這小子又把他的夢境當故事聽了。
“睡吧睡吧。”他隨口應付一句,再次躺下。
朱化龍卻沒睡下,反倒半坐起來,“輪哥你有沒有聽到,狗叫聲怎麽越來越近了?”
是啊,都這麽半天了。
時輪也起了疑心,平常有酒鬼什麽的,狗叫聲也不過一兩分鍾,現在都過去五六分鍾了。
越來越近,說明引起狗叫的人在往他們這邊來。
這下時輪睡不住了,起身穿衣。“你先睡,我出去看看。”
聞言,朱化龍緊張地翻身下床,低聲道:“不會是?”
“別自己嚇自己,咱們是偷偷舉報的,按理來說他們不會知道。”
嘴上寬慰朱化龍,可凝重的神色還是出賣了時輪。
朱化龍鞋都沒穿,赤著腳在地上打轉,“這可怎麽辦,我就說他們都是一丘之貉,你非說那個女人可信,現在好了吧,人家找上門來了。”
時輪無奈道:“這不還沒確定”
話說一半,就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篤篤篤。”
屋內的兩人下意識屏住呼吸保持沉默,見沒人回應,隔了幾秒敲門聲再度響起。
時輪和朱化龍對視一眼,壯著膽子問:“誰啊?”
門外有人輕聲道:“我啊,潘鑫。快開門!”
聲音中能聽出他的著急。
時輪和朱化龍松了口氣,開門把人放進來。“這大半夜的,你不好好睡覺跑這來做什麽?”
潘鑫焦急道:“你倆大禍臨頭還不知道,睡什麽覺!”
時輪神情一緊,“你什麽意思?”
潘鑫咽了口唾沫,“自己做了什麽不知道嗎?咱們不過是平民,能活著就不錯了,誰給你們的膽子和執法隊的人作對?”
聞言,時輪和朱化龍滿心惶恐,潘鑫自顧自嘮叨著:“我就不應該告訴你們荷兒的事情,尤其是你,時輪。你能不能清醒一點,有點平民的自知之明。現在倒好, 不僅是你,還連累了化龍。”
朱化龍打斷他,“能不能別廢話了,說重點。”
潘鑫白了他一眼,“這會知道著急了?”
“我打聽到消息,執法隊的人知道是你倆舉報的那個雜碎,他哥揚言要讓你們不得好死。”
朱化龍完全慌了神,連聲問道:“那現在怎麽辦?輪哥,你說句話啊。”
潘鑫看了時輪一眼,“他能有什麽辦法,我之所以跑這一趟,就是告訴你們趕緊跑吧,希望還來得及。”
時輪臉色陰沉,抬手按住朱化龍的肩膀,“你先別急,這件事是我要做的,其實和你沒多大關系,執法隊真要來了,我會一個人扛下來,不會波及到你。”
朱化龍臉色一變,剛要反駁,就被潘鑫截過話頭:“你怎麽扛?在執法隊的眼裡,咱們這種平民,不對,咱們這種賤民,死一個還是兩個有區別嗎?”
“對啊,輪哥。”
被時輪的話影響,朱化龍少了幾分慌亂,“舉報他也是我想做的,真要死,咱倆一起死!”
潘鑫瞠(chēng)目結舌,恨鐵不成鋼道:“死什麽死,你倆是不是傻?趕緊跑啊!”
時輪低聲道:“跑?整個堡壘都被電子屏障圍著,跑哪去?”
潘鑫急了,“那也不能等死啊!”
時輪無奈道:“不是我們願意等死,是來不及了。”
朱化龍同樣一臉絕望,剛才他和時輪想下樓查看,因為潘鑫耽擱了。
現在懷疑變成現實,樓下,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
大禍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