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他們就要被徹底吸入通道,一股更加強勁的力量將伊斯猛地推開。
那條斷臂卻未受影響,直直地朝深處沒入。
驚訝與迷茫間,伊斯隱約看到一個黑色的影子隨著那條手臂,從自己的側方飛快鑽入了入口不斷收縮的通道。
一陣風在這個密閉的空間內蕩開,油燈晃動的火焰似乎亮了幾分。
通道徹底關閉。
伊斯身上的網狀束縛消融不見。
除了負傷的巨人芬森,伊斯和另外二人都迅速反應了過來。
烏發血唇的女人當下就從腰間抽出一把染著黑綠的小刀,暴起刺向眼前這個脫離束縛的靈魂。
原本始終沉默地坐在一旁的、皮膚銀黑的赤膊男人詭異地沒有動作,仿佛已經死去。
狀態良好的伊斯來不及去疑惑發生了什麽,迅速做出應對。
他即刻向上飛行,試圖直接穿透牆壁,往上返回地面尋求庇護。
或者,也可以躲在地裡深處,再做之後的對策。
女人對此顯然早有預料,將匕首投擲出去,緊緊扎入天花板上,伊斯穿過的位置。
匕首上的那抹陰綠隨之穿透了石泥,直逼那個高速逃竄的身影。
她對此倒是不算驚訝,優質的靈魂往往會更少受物質界的影響,自然會跑得快。
在沒入泥土前瞥見了這一幕的伊斯則是暗道不好,慌忙避讓,卻也被這快如子彈的攻擊擦傷,右臂上頓時出現了一個誇張的腐蝕傷口。
在這危急關頭,他強行壓下了對這刻骨疼痛的本能反應,沒有過多停頓,繼續拚命向泥土深處飛行。
在純粹的黑暗中他已很難分清方向,也不曾料到地下室處於何種深度,只知道要遠離原本的所在。
然而事出意料,伊斯的靈魂再一次被某個陰寒無比的事物穿透,如同肉體此前被冰涼的手臂洞穿那般。
這次,它還深深地扎在了靈魂內部。
冰冷滲透進他的身體,讓伊斯幾乎僵在了原地,甚至發不出慘叫。
確認命中後,它迅速往後回縮,將伊斯的靈魂拉回了那個昏暗的房間。
伊斯身形僵直,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鮮血紅唇,以及那個女人帶著殘忍恨意的眼神。
余光瞟到那個銅盒子,伊斯一咬牙,解除了“禁錮”。
一團因黑暗而格外刺目的火焰霍然升騰,以他自己的靈魂為中心猛地燃燒起來。
這一次,女人卻未受太大影響,只是面龐扭曲,放出的“手臂”短暫地收縮了一段。
不出一秒,它便再次彈出,直指伊斯胸膛的豁口!
但短暫的瞬間依舊讓伊斯有了操作的余地。
在這狹小的地下室內,無視物質界障礙的他猛地夠到了那個黃銅製的盒子,從中取出了那把鋒銳的匕首。
來不及細看,他抄起匕首,灌注出最後的魔力,對著身後用全部力氣揮出!
緊接著,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匕首穿透了那隻手,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臉上,成了絕望。
靈魂!這個也是靈魂!
伊斯這才反應過來,但為時晚矣。
那骨感且蒼白的手已經伸向了他的脖頸,魔力耗盡、身體受縛的他已沒了任何反抗余地。
——就在此時,一個有些眼熟的黑色影子在視線中突兀出現。
他是那麽雲淡風輕地,握住了那條長的不似人類的手臂,隨意一捏。
“哢。”
細小的破碎聲裡,
那個女人的眼神飛快變得空洞,仿佛失了魂。 “手臂”崩解成無數黑綠的碎屑,緩緩消弭於無形。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已經腐爛發黑的、正常女性的手臂。
伊斯睜大眼睛,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術法放的還算快,不錯。”
那全身被黑色鬥篷籠罩的人影轉過身來,語氣平緩地道。
橘紅的火光勾勒出他線條深刻,有著風霜痕跡的臉。
從額頭系帶上垂下來的羽毛配飾正在臉側打著轉。
“導,導師?”
伊斯一時還沒能從剛才的生死時刻緩過來。
瑟菲勒·德森頷首回應,繞過伊斯,徑直走向了他身後那個仿若雕塑的赤膊男人。
無形的力量將他提了起來,伊斯於此時看到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度驚恐,猩紅眼睛睜到最大的臉。
這個男人還活著,但是已完全無法做出動作。應當是他這位導師的手筆。
當時隱約看到的那個黑影就是導師了吧,他進那個通道裡是要幹什麽……當時順手解決了這個男人,但是為什麽不順手把那個長得像精靈的女人也解決了?伊斯在心裡猜測著。
也許是想順帶看看他的應變能力。
“又是鬼魂附體。”瑟菲勒低聲自語。
念頭轉動間,他的精神力把這鬼從身體中扯了出來。
一個無法動彈、雙目猩紅的半透明靈魂體出現在了伊斯眼前。
瑟菲勒抓起這隻鬼,遞到了伊斯面前。
“導師?”
“你把它直接吃了試試。”
“啊?”
因為身受重傷,伊斯的聲音已經開始發虛,但這一句卻是洪亮而清晰。
“或者,你不想吃,我可以把它直接塞到你的傷口裡。”
伊斯隱約猜到這能起到療傷的作用。他想象了一下傷口內塞進一個成年人大小靈魂的景象,渾身汗毛倒豎。
“…那我還是吃吧。”
瑟菲勒聞言點了點頭,面上毫無起伏地把那個靈魂的左手折了下來。
伊斯:……好家夥。
他忍著心裡翻騰上的不適,接過那個和人手幾無區別的斷手,強迫自己張開了嘴。
然後又閉上了。
實在是難以下口。
瑟菲勒見狀無奈地搖了搖頭,一個幻術將那條手臂變成了奶油小蛋糕的模樣。
“這樣總行了?”
伊斯短暫的愕然後,點了點頭。
他拿著那巴掌大的小蛋糕,小小地咬了一口。
甜香四溢,味道還真不錯。
蛋糕入喉的同時,他明顯感受到自己胸口處的猙獰傷口不再有疼痛傳來。
嘗到甜頭的他幾下就把小蛋糕吃了個乾淨。
這時,他不僅不再有任何不適,甚至感覺前所未有地充滿力量。
胸口完好如初,連衣服都跟著恢復了,雖然那個衣服的本質也是他的靈魂。
“這是什麽原理……”伊斯驚歎道。
“回頭把我寫給你的手冊看完,就知道了。”瑟菲勒瞥了他一眼。
不知是何種心態作祟,他補了一句:
“那只是幻術,你本質上還是在生啃靈魂體。”
伊斯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旋即又釋懷。他吃的是靈魂體,又不是人肉……
“現在,可以初步確定你的肉體確實是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你全部的特殊都是來自於與肉體重合的靈魂,或者意識空間。”瑟菲勒伸手搭住了伊斯的肩,就要用帶著他離開此地。
伊斯經歷過,知道瑟菲勒接下來的動作,連忙道:
“導師,我還有買的煉金器具沒有拿上…”
聞言,瑟菲勒卻是沉默了,他把視線移向了躺在地面上的那個像是原胚的銅盒子,眼神怪異地道:
“都是垃圾,不如丟了。”
“…可是它們都花了不少錢……”伊斯語氣弱弱地道。
他察覺自己可能被坑了,此時底氣嚴重不足。
瑟菲勒眉頭一挑,還是將那個盒子托起,交到了伊斯手上,看著對方一臉心痛地把手上的匕首裝了進去。
接著,他帶著伊斯到了一條僻靜小街內。
這時的天色已經黑下來,街上的路燈都接連亮起。
“把你的身體搬到墜星山谷南側的,‘荊棘王冠’塔內,你已經有進入的權限。我不知道你死哪了。”
瑟菲勒以吩咐的語氣道。
“搬不動就切一塊下來。”
“啊,好……”伊斯心情微妙地答應道。
他認為瑟菲勒多半是要為自己再生一個肉體。
但自己搬自己屍體這種事,他著實是沒見識過。
“巫師界真是無奇不有……”目送瑟菲勒離去後,伊斯低聲感歎道。
他望著迷蒙的夜色,輕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把腳底調整到與地面一致的高度。
根據觀察,他發覺靈魂體是可以自由選擇是穿透還是不穿透物質界的事物。這意味著他可以選擇像活人那樣落地行走。
對於自己死了這件事,他反而沒有太大的感觸。
因為他現在的靈魂狀態和活著的時候簡直太太太像了,觸感、嗅覺、視覺,各個方面都近乎一致。
這裡似乎是居住的區域,沿街的房屋都是獨棟或者低層的住房。 它們通透的玻璃窗內正散發著柔和的暖色光芒。
伊斯一步步地走在它們之中,莫名有些難受。
從小就沒有哪盞燈屬於他。
孤兒院的亮起的煤氣燈,教會的燭光,路邊的路燈,都不是特意為了他而亮起。
也從沒有誰是他真正意義上的夥伴,或者親人。
所謂的父母,他原本幾乎唯一的寄托,也從有記憶開始就杳無音信。
如果不是“記憶”給幼小的他帶來了一些慰藉和希望,他或許會比現在的性格更沉默、更古怪孤僻。
“不想這些,我現在可不是沒有事做、沒有目標的人了……”伊斯喃喃道。
他加大了自己的步子,向著擺渡車停靠站走去。
這並不是他原本所處的布魯維坦集市。
根據路牌,這裡是一個叫做“伐倫霍格”的學徒鎮。
字面意思,巫師學徒普遍居住的地方。
如果沒有意外,伊斯此時就應當居住在這裡,甚至因為缺乏財富積累,居住在更偏遠、魔力更匱乏的凡人區域。
“烏——”一聲汽笛的聲音從不遠處的山林內傳來。
那是擺渡車在到站前對乘客的提醒,並不是徒有形式。
熟悉的金屬艙門打開,走出幾個裝束各異的巫師學徒,他們都沒有發現身旁的白發小少年是一個鬼魂。
想著賒帳坐車的伊斯簡單建設了一下心理,踏步登上了樓梯,進入了充盈著暖色光芒的車艙內部。
一頭熟悉的灰綠頭髮和一雙火焰般赤紅的眼睛映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