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熟悉配置的主人正坐在全息控制器前,有些困倦地注意著門口。
是勿弗本。伊斯的心情微妙了起來。
他注意到對方的時候,對方顯然也認出了他。
“啊,伊斯,你還好嗎。”勿弗本有些驚訝地問道。
“還行。”伊斯尋了個椅子坐下。
車艙內部已經大變樣,原本的桌子已經不見,多出了許多樣式一致的凳子。
“那你怎麽淪落到這學徒鎮了?你也被拋棄了?”勿弗本有些激動地追問道,絲毫不見之前的局促。
淪落…我倒覺得住在這學徒鎮挺好的。
“什麽叫也被拋棄了?”伊斯有些好奇。
之前在“鍋爐煉金工坊”,那兩個缺德的店長也曾說瑪蒂“被拋棄”了。
情緒上,伊斯對瑪蒂等人沒有幫助自己有些怨恨,但理性上,他們還真沒有幫自己的必要。
所以他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冷靜後,已經放下了對瑪蒂的怨恨。
“據說,很多巫師會用各種方法擺脫自己的學徒,因為他們不討喜,或者說佔用了太多精力等等。”勿弗本做出回憶的姿態。
“但是墜星山谷本身屬於守序派的組織,各種規矩比較嚴格,導師是不能隨意放棄自己的學徒的。”
“但是總有空子可以鑽,對吧?”伊斯大概猜到了是怎麽回事。
“是啊,”勿弗本見後續無人上車,關上門,啟動了擺渡車,“甚至可以說是默許的,因為一個組織在巫師界的地位是由上層力量決定的。”
“而且據說,咱組織的高層有不少自由派的巫師,他們還會暗地裡支持這種行為。”
“也就是谷主的凶悍鎮得住他們,他們才不那麽張揚。”
“谷主?”伊斯有些疑惑。
根據瑟菲勒的科普手冊,墜星山谷的管理層不是“理事會”嗎。
“噢,那是一位尤其資深的正式巫師,戰力不俗,並且精通預言之術。”勿弗本沒急著去問伊斯的目的地,因為擺渡車已經被預設了路線。
“然後據說,他在墜星山谷建立之前,就已經生活在這裡,是原住民。再加上他是理事會內部的地位最高者,就被叫做谷主了。”
說到這,勿弗本的臉上又浮現了憧憬之色:
“話說,你就算被拋棄了,也能住在剛剛那個學徒鎮,想必是已經踏上巫師道路了吧。”
“算是吧。”伊斯沒去解釋什麽,“你這個擺渡車能到布魯維坦集市嗎?”
“你沒了解就上車了啊?”勿弗本的表情頗為古怪,“雖然載客擺渡車的路線都差不多,都能到。”
“你不是送餐嗎?怎麽轉行了。”
此言一出,勿弗本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蔫了下去,眼神頗為複雜。
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算了,這不重要,反正轉行載客不算壞事。”
“現在重要的是,你到底為什麽會被拋棄?‘求索者’閣下在教導學生方面還算負責任,雖然教的學生許多都出了問題。”
“其實……”伊斯正斟酌著要不要講。
“等等,布魯維坦集市就在下一站了。”勿弗本瞄了一眼地圖,道。
接著,他忽然意識到了不對:
“你要去這個地方?你知不知道這裡最近很亂?”
是我的死亡引起的嗎……伊斯搖了搖頭,問道:
“有什麽問題嗎?”
……勿弗本長歎一口氣。
“每次遇到你我都不得不說一些有風險的話。”他的語氣充斥著無奈。
“一句話概括就是,魔力走私。”
“之前跟你說過,巫師專屬的區域有低中高的分級,那個是魔力馥鬱程度的體現。”
“學徒鎮、低規格的自由集市這類地方再不濟,在身為高魔區域的墜星山谷內部,日常使用理論上也是絕對充足的。”
“但是這些地方的巫師都不舍得,甚至不敢使用魔力了。”
“這是為什麽?因為實際濃度遠遠低於理論值,有人在把魔力朝外運啊!用了就很難、甚至根本沒法補充回來了!”
你為什麽突然激動起來了…還有,你這次似乎知道得很多啊…伊斯在心裡默道。
所以才會那麽多人售賣魔力存儲器?才會有人“違法”收集作為原料的靈魂?他想到了自己的遭遇。
“但是,這對一個組織的核心,上層巫師,基本不構成影響,所以根本沒幾個人有動力去管理這種現象……”
勿弗本“痛心疾首”地道:
“甚至我猜,那些上層還可以從中撈到好處,也就更不會管了。”
“這樣下去,我未來的巫師之路得多難啊!”
伊斯沉默了下來。
沒過多久,擺渡車窗外飛掠的景色便定格下來。
布魯維坦集市到了。
“再見。”伊斯對著勿弗本揮了揮手,就要下車。
“誒誒,我跟你一起去。”對方起身攔住了他。
“你跟著我去幹什麽?況且你不是還要開車嗎。”
“…我該下班了”勿弗本找了個理由。
他對於之前發生的事有些過意不去,打算再補償一下伊斯。
“這是工作牌,可以免死的。”勿弗本從衣兜裡掏出一個金屬卡片。
“那些不守秩序的人,見了墜星山谷的官方人員,多少會避諱三分。”
……你這是拿到“編制”了啊,難怪說轉行不是壞事。
伊斯還想拒絕,就見對方已經火速關閉了全息控制台,整個擺渡車的光線霎時間暗了下來。
勿弗本抬手抓住伊斯的袖子,扯著他就往外走。
引得伊斯一驚,連忙選擇不穿透勿弗本的手,讓他能順利扯住。
“你手怎麽這麽冷,這個天氣還是多穿點好。”勿弗本嘀咕道。
“走吧,要去哪?”
“鍋爐煉金工坊,在靠近集市中心的位置。”伊斯無奈地接受了事實。
“靠近中心?聽起來更危險了……”勿弗本低聲絮叨的同時,帶著伊斯走進了依舊熱鬧的街道。
越往集市中心,街道上的人越多,甚至有不少飛在空中,往中心區域跑的。
“執法者!”人群傳來一陣驚呼。
伊斯抬頭看去,一行身著墨色披風的人正巧從頭頂飛掠而去,朝著集市中心的方向。
不會吧,這麽大動靜?
執法者是直屬於理事會的一群流動人員,其成員至少都是預備巫師——低級巫師中的巔峰。
巫師學徒和預備巫師都屬於低級的范疇,但二者的數量相差甚遠,約十個中才會有一個預備巫師。
總之,能讓執法者出動的事情,必然不是普通的雞毛蒜皮。
光是自己的死亡不能鬧出這樣的動靜吧?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巫師學徒,導師也從沒公開宣稱我是他的學徒……伊斯很是疑惑。
前方的人群已經將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地上已經無法再行進半步。
勿弗本看向伊斯,使了個眼色。
伊斯表示不懂。
“你用術法飛過去看看吧,我短時間沒法帶你過去了。”
“放心,有執法者在,沒人敢逾矩的。我待會會用我獨家的方式擠進去。”勿弗本明說道。
其實我還不會飛行類的術法,而且魔力到現在都還沒回復到能夠支撐術法施放的程度……伊斯在心裡回復道。
面上,他卻點了點頭,利用靈魂可以無視地心引力的特點,緩緩升空,朝著記憶中的位置飛去。
一路上許多巫師與他擦肩而過,同樣無人發現他是靈魂體。
“嘿,夥計!你的飛行術水平不錯啊,幾乎沒產生空氣擾動。”
只有一個裝束神神秘秘的巫師在他背後喊了一句。
準確地說就是沒有擾動……伊斯對此選擇了無視。
他直直地飛回了印象中死亡的地點。
發現那裡已經圍滿了人,只有天上還有空缺之位,自己的屍體則處於包圍圈的中央。
三兩個執法者正在屍體周圍商量著處置之法。
伊斯上前的身影自然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止步。”為首者沉聲道。
伊斯正待開口解釋,後方一個轉過頭的執法者皺了皺眉,道:
“道格,他跟死者長得很像,也許有關系,聽他說說來意吧。”
“得了吧,已經有九個人用偽裝扮成死者的樣子,試圖靠近了。”被稱為道格的金發男人露出了質疑的神情。
“有說自己是他的靈魂的,有說是雙胞胎兄弟的,還有直接扮成導師來領人的。肯定又是誰的惡作劇。”
“我是真的死者靈魂。”伊斯抽了抽嘴角道。
道格面上不信,卻還是給了解釋的機會,示意他拿出證據。
伊斯見狀直接朝著自己的屍體奔去。
瑟菲勒有告知他,可以直接通過附體的方式搬運屍體,具體的方式只要附體完成,就會水到渠成。
道格和其他的執法者紛紛阻擋他的靠近。
風刃、火焰、土石就在片刻後襲來,卻都沒能造成任何影響。
這短暫的時間內,伊斯已經與自己殘缺的屍體重合。
剛擠到前排的勿弗本就這麽目睹了伊斯身形虛化,與地上那個狼狽的身體重合的景象。
仔細一看,那身體白發凌亂,茶瞳圓睜,十歲左右男孩的身材。
可不就是伊斯·沃爾德本人嗎?
“我的天,幾天不見你怎麽已經死了啊……”勿弗本呆滯在了原地。
傷感的眼淚正要流出,他就看到了那個殘破的、已經失去了右眼、左手也不知所蹤、胸口有一個大窟窿的屍體緩緩坐起了身。
勿弗本所有的感情頓時凝住了,一雙火般的紅眼不可思議地睜大。
在場的執法者們則是迅速放出了幾張網狀的事物,將那屍體緊緊包裹在其中。
“我真的是這具身體的靈魂啊!”重新掌控了身體的伊斯發覺自己無法動彈,用有些漏風的嗓音辯解道。
“對啊,他真的是!”勿弗本的嗓音貫穿一眾圍觀者的雜音,進入了執法者耳中。
道格眼見伊斯被完全控制住,將目光轉向了吼出這句話的人,開口:
“你拿什麽證明?”
“憑他剛剛還在擺渡車上和我聊天,我無比確定他就是那個死去的人!”
說著,勿弗本掏出了那個金屬卡片。
道格挑了挑眉,手指一勾,將卡片送到了自己身前。
一番檢查後,他確認眼前這個很有膽量的普通人也是墜星山谷的內部人員。
“好吧,那就這樣,用你的身份作擔保。”道格將卡片還給了一臉緊張的勿弗本。
“但這個人的身上沒有發現卡片,所以我們仍然需要帶他,和你,去事務大廳核實。”
“沒有問題。”伊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