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鐵蹄奔走馳騁,如雷霆般踐踏在這片人跡罕至的荒蕪大地,如此的猝不及防。
馬蹄與土地相撞產生的響動不斷在空氣裡回蕩,直至停滯不前。
一位中世紀打扮的騎士雙手牽著韁繩,他如巨龍般的粗重吐息,打破了這片城市長久以來的死寂。
盔甲下的王子垂眸,瞳孔微動,他俯瞰著這個屬於自己的世界,卻愣在了原地。
有些不可置信。
漸漸的,王子握緊了手裡的長劍,抑製不住的憤怒如火山般即將爆發。
馬兒昂著腦袋環顧四周,抖抖鬢毛,略帶不安地打了個響鼻。
似是迷茫,又或是不解。
歷時數年,王子終於回到了他的王國,這也是他唯一的家鄉。
但城內沒有熱情相迎的百姓,沒有鮮花和歡呼,只剩下牆內令人頭皮發麻的咀嚼和啼哭,城牆上的點點斑駁血跡給予了預示。
家鄉已經不複存在。
他有些暴力地牽扯著原地躁動不安的白馬,邁著沉重的步伐,慢慢踏進了破敗的黃銅城門——
在門後,滿地皆是斷壁殘垣,醜陋的怪物們互相爭奪啃食人類的殘骸,填滿屍骨的河流咆哮著趟過王子的腳底,卷起來朵朵血花,滴在了他的銀色鎧甲上。
猶如落入淤泥的荷花,如此刺眼。
毀滅已經得意洋洋地離去,城內無“人“幸存。
此時,怪物們也注意到了風塵仆仆的王子,腥紅的眼珠咕嚕嚕地轉動,它們放下手中已經啃食到面目全非的屍骸,四肢並行,哭嚎尖嘯,以一種極為扭曲怪異的姿勢向王子狂奔。
怪物們欣喜若狂,血盆大口下,腥臭的口水從利齒上不斷滴落,仿佛發現了新的玩具。
在它們身體深處,隱隱還藏有一隻布滿血絲的眼球,它猛地睜開,死死盯住眼前的王子,絲毫不掩飾其中無盡的貪婪。
何其的美味,只要能吃掉他......
但在所有怪物衝刺到離王子幾米處的地方時,卻又都齊齊刹住,不敢再上前一步,宛如面前有一堵無形的牆壁阻止著它們前進。
它們焦急地徘徊踱步,渴望撕碎吃掉他,爪子更是有力地拍擊著泥土,卷起了陣陣灰塵,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跡。
這個玩具似乎不太好惹。
盡管此時的王子滿臉失魂落魄,如同一個無法歸家的孩子,可憐又無助,但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意卻越來越濃,近乎凝固實質化。
赤裸裸的,毫不留情地刺入怪物的骨縫。
再向前一步......死!
就在怪物們還在猶豫不決時,久久未動的王子卻主動向前邁出一步。
他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剛毅的臉龐掛著兩行血淚,五指緊握利劍,將其狠狠地插入腳下的土地:
“此乃吾之國,吾之土,以吾之王權,汝等異類,殺無赦!!”
平平無奇的長劍在插入土中的一刹那,金色的裂痕自劍身流露迸發,如發絲般在天穹橫掃盤旋。
破碎的閃電驟然間劃破長空,在黑霧籠罩的厚重陰雲下刺出一個的虛無空洞!
風聲湧動,烈日燃燒。
其中,黎明之神悄然浮現,冷酷地凝視著已經無可救藥的王國,隨後輕輕揮手,無形的威壓收聚坍縮,降下不容忽視的神罰。
此罰名為——權!
怪物們本想轉身逃離,但隨著一頂頂小王冠在怪物的頭頂上浮起,
卻又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下來。 如同老僧打坐那般,它們醜陋的鬼臉上掛著平靜的微笑,這些王冠讓其仿佛看到自己坐上了王座,享受著權力巔峰帶來的快感。
統領萬物,呼風喚雨,美人環繞在左右,溫柔嬉戲。
狂妄又不失孤傲,成為了真正的王。
但是很快,它們笑不出來了。
王冠的重量開始以極其恐怖的量級提升,怪物們發現不對,鬼臉不斷膨脹放大,手臂青筋暴起。
它們費力地撐起那頂王冠,腳下卻已是深陷半尺。
歷代先王賢主於此地現身,投下漠視的一瞥。
這便是第一重,帝王之重!
緊接著,無數城池若隱若現,虛化的卷宗四下紛飛,伴隨怪物頭骨清晰的碎裂脆響,大腦密集的血管崩裂折斷,迸射了出無數毒血。
飛濺亂舞,消失在了狂風熾陽中。
怪物們不甘地發出哀嚎,它們口中仍不斷呢喃,試圖以最惡毒的詛咒負隅頑抗。
第二重接踵而至,此乃社稷之重!
光想著享受怎麽能行?
沒有加班敲代碼,沒有996按時上班批改公文,甚至還沒有沒發加班費的人生,
這可是一點都不完整的啊!小夥子!!
想當王,就給老子老老實實地加班去!!!
呆滯的王子搖了搖頭,不知為何,他好像從那些老祖宗精魂的臉上,看到了一分殘忍,兩分憎恨,以及七分愉快。
有那麽點不真實,荒謬怪誕。
如同公司的前輩們面目猙獰地搶過無辜新人手中的小傘,砸了又砸,最後摔了個稀巴爛。
我淋過的雨你得淋,我沒淋過的雨你也得淋!
給我聽好嘍,這才是王的本分!
在第三重?萬民之重到來之前,城裡已經沒有怪物了,
只有怪餅。
真正物理意義上的餅,怪物們都被王冠壓成了一坨死得不能再死的血肉,再無動靜。
老東西們似乎還沒玩盡興,他們撫著胡須,咂巴咂巴了嘴,又相互竊竊私語,瞅向了在場唯一的後輩。
威嚴莊重的眼神裡,流露出了某種好奇。
好像在說這小臂崽子應該還沒發育成熟讓蜀黍們好好康康摸摸抱抱......
王子心生惡寒,滿臉嫌棄地扭過頭。
但出於對祖先的尊敬,他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祖宗們跟個好奇寶寶一樣咿呀咿呀怪叫,手提著長袍,握著聖光一股腦地朝他撞了過來......
不像是要激勵後輩或者給他失傳武功秘籍之類的好玩意,
說是鏟除家賊倒還更加讓人信服一些。
就在他已經閉眼,準備好迎接來自祖宗們的“熱情關懷”時,黎明之神似乎都看不下去了,大手一揮,將那些精魂仔細地收回懷裡,防止他們繼續搗亂。
王子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
這位象征正義與希望的神明托著下巴冷靜思考,慢慢抬起紋有流火袖口的手臂,指向了一個方位,結界外虛幻無序,看不清真實。
他生澀地開口說道:
“......去那個地方吧,深淵想要毀滅你的一切,殺死你最後的朋友.....”
“去吧......還來得及......”
神明那永遠燃燒的雙瞳,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王子,以及地上那把遍布裂痕的劍,就轉身走進了虛無,烈日隱匿消失。
“記住,只有最後一次了......”
王子也不再猶豫,他小心翼翼地將破碎的長劍收回劍鞘,迅速翻身上馬。
“出發!”
............
............
“我家其實還蠻大的,進來玩玩嘛,有些好東西......一起來康一下啦!”
“不要!”
在一棟廢棄大樓的殘破樓道,看上去四十來歲,一身西裝革履的中年大叔正雙手環抱他人大腿,艱難地想把門外的年輕人拖入房內。
墨離嘴角邊上還掛著幾根泡麵,他滿臉驚恐地手舞足蹈,激烈掙扎,試圖擺脫中年人的掐製。
兩人已在門口折騰許久,大量灰塵成塊地從門框上掉落,404的門牌搖搖欲墜。
他臉上的幾條皺紋努力地擠在一起, 露出滿是虛偽的假笑,抱著大腿的手臂更是越發得用力,不讓墨離有機會逃跑:
“我這可是有最新的好貨,你不嫌貴,我還賢惠呢!你還年輕,有大好的前途,跟了我,小墨你是不會吃虧的,發展什麽的大大滴好!”
“不要啊閆叔,我真不是那樣的......人啊啊啊啊!”
墨離哭喪著臉,瞄了一眼漆黑得跟個狗洞似的房間,心裡打一萬個不願意。
但也由不得他願不願意。
終歸還是被大叔提著後領,給生無可戀地拖了回去。
他死死抱住懷裡的紅燒牛肉面,伴隨紅漆木門熟悉的吱呀亂叫,最後一絲光線也被404的大門徹底堵死。
墨離熱淚盈眶。
他笑得像個剛炫了一堆某殿長老的孩子,恐怖又放肆,墨離的身子再次往牆角縮了縮。
“你看,你看!”閆叔一把掀開蓋在物體上的黑布,墨離膽戰心驚地看了一眼,就再也無法從那上面離開視線。
他被深深地吸引住了,那是一塊長菱水晶,但與之前見過的都大不相同。
晶瑩剔透的外表下,銀灰色的迷霧在內部肆意飄灑,無論如何也參不透其中的奧妙。
閆叔那蒼白到已經略顯病態的瘦削臉龐上,如今卻掛著墨離從未見過的喜悅。
他放聲大笑,高舉手中的水晶,震得天花板上的老式吊燈輕輕搖擺,昏黃將它襯托的更加神秘。
“你看到了嗎?墨離!”閆叔滿臉狂熱。
“這是屬於我的〈過去〉!!”